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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银行业在亚太区域的金融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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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 | 中国金融网CFN 大河

2026年上半年,中国货物贸易项下人民币结算占比29.1%,2025年是28.7%,2024年是27.2%,2023年是24.8%,2022年是18.2%。四年时间从不到两成爬到接近三成,斜率不算陡,但方向极其稳定。另一组数字在同一张表上显得不太配合:SWIFT口径下人民币在全球支付中的占比在2.75%到3.1%之间徘徊,排名第五或第六;央行综合考虑CIPS和银行内部系统后的全口径是6%到7%,排全球第三。两个口径之间那道四个百分点的沟壑,就是中国银行业在亚太区域最诚实的叙事起点:管道已经铺到了21个经济体的脚下,但阀门拧开的幅度,还没有跟上管道本身的粗细。

物理厚度:一张已经不需要辩护的资产负债表

中资银行在亚太的存在感,首先是一组不需要修辞的物理事实。中国银行是全球唯一一家机构网络覆盖APEC全部21个经济体的银行,APEC区域贡献了中行境外资产的近70%、境外利润的近65%。工商银行境外服务网络覆盖69个国家和地区。农业银行2026年上半年境内机构服务RCEP区域的国际结算业务量1286亿美元、国际贸易融资77.23亿美元;跨境人民币结算量1.96万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条正在满负荷运转的清算动脉。CIPS前10个月处理交易182.8万亿元,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总量,是这个系统2015年上线以来最繁忙的一年。人民币在跨境收支中的比重在2026年7月达到52.9%,成为中国对外收支第一大结算货币;在东盟贸易中的结算占比24%,中马双边贸易本币结算比例从2009年的1%升至约四分之一。基础设施的成熟度是真实的,机构网络的覆盖面是真实的,人民币从“备选结算货币”向“默认选项”迁移的趋势也是真实的。

但物理厚度回答的是“人在不在、管道通不通”,不回答“水流得顺不顺”。一个雅加达的进口商愿意用人民币结算,和中资银行能不能在雅加达把一笔人民币贸易融资做成和美元一样顺手的产品,是两道难度完全不同的问题。

叙事切换:从“我借给你多少钱”到“我用你的规则把交易送到底”

2026年11月17日,工行、农行、中行三位董事长在深圳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的发言,如果各自单独读,是三篇标准的行业表态;并排放在一起读,指向的是一次叙事重心的位移。

廖林谈AI,给出的框架不是“工行准备投多少算力”,而是“分层分期投入”和“技术创新与风险管控的平衡”。谷澍谈数字经济,最有信息量的不是农行9亿个人客户和每秒5万笔的支付峰值,而是那句“对于过热的领域、过热的投资,银行要保持非常谨慎的态度”。葛海蛟谈亚太自贸区,核心动作是呼吁“更多元的货币选择”,理由是人民币凭借稳定的币值和清算网络,可以为双边贸易投资降低财务成本。

三个人说的话不同,但语气里有一个共同点:没有一个人在说“我们要在亚太放更多的贷款”。廖林在说节奏,谷澍在说克制,葛海蛟在说货币选择。一家在17个APEC经济体有布局的银行谈“分期”,一家在RCEP区域半年做了1286亿美元国际结算的银行谈“谨慎”,一家APEC区域贡献了近七成境外利润的银行谈“多元货币”——这套语法的底层逻辑是:物理网络已经铺得足够宽了,接下来要解决的是每一笔交易在网络上跑起来的摩擦系数。摩擦系数降不下来,铺再多的管道也只是管道,不是现金流。

硬约束:规则鸿沟不是靠多开几家分行能填平的

当前亚太金融合作最核心的挑战,被概括得很直白:区域内金融制度、监管规则、风险标准差异较大,叠加跨境资本流动波动,形成“规则鸿沟”与“信心鸿沟”并存的局面。更具体地说,是“合规碎片化”与“数据跨境流动”两道坎。各经济体在反洗钱、外汇审核、客户尽职调查等方面的规则差异,直接推高了跨境业务的合规成本和技术对接成本;分散在不同司法辖区的经营数据难以转化为可靠的信用与风控依据。

这两道坎放在中资银行的亚太叙事里,含义非常具体。一家深圳的科技企业想在雅加达设厂,它的流水和信用记录留在内地,受数据跨境规则限制,雅加达的银行难以核实,放贷只能趋于保守。一笔人民币贸易融资从开立信用证到贴现,中间可能需要在三套不同的监管语言之间被重新翻译三次。中行有21个经济体的机构网络,工行在17个APEC经济体有布局,但机构网络解决的是“人在不在”,规则互联解决的是“数据走不走、信用认不认、合同算不算数”。后者比前者难得多,也慢得多。

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罗煜在讨论“十五五”银行业国际化时点出了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中资银行海外分支机构多数仍以服务华人社区和“走出去”中资企业为主,对当地主流市场的渗透和品牌影响力建设进展缓慢;海外盈利模式高度依赖传统存贷利差和贸易融资,尚未开辟独立于本土的利润来源。机构开到了当地,不等于生意做到了当地。物理存在和商业嵌入之间的那段距离,恰恰是“叙事”这个词最严肃的含义所在——一家银行在亚太讲的故事,如果始终停留在“我服务从中国出来的企业”,它就没有真正进入亚太的金融分工,只是在亚太复制了一个中国业务的离岸窗口。

拐点不在资产负债表的规模端,在接口的标准化程度

中国银行业在亚太的下一步,有一个数据可以当作观察锚点:货物贸易人民币结算占比从2022年的18.2%爬到2026年上半年的29.1%,用了四年。如果按同样的斜率外推,2030年前后可能接近40%。但斜率的延续有一个前提条件:每提高一个百分点所需要的制度摩擦成本,不能随着占比的上升而边际递增。当前占比在29%附近,对应的主要是中国与贸易伙伴之间已经相对成熟的结算关系。要继续往上走,需要的是那些法律体系、监管习惯、数据规则与中国差异更大的经济体也愿意把人民币放进常规选项里。这件事不靠CIPS再处理几十万亿的交易量来解决,靠的是跨境征信互认、监管规则对接、争议解决机制这些看不见的接口。

中国金融网董事长何世红在观察中资银行亚太布局时有过一个判断:中国银行业在亚太的金融叙事,正在从“我借给你多少钱”切换到“我能不能用你的规则、你的网络、你的货币,把一笔交易从深圳送到雅加达而不需要换三次合同”。这个切换的完成度,不取决于中行在APEC 21个经济体的机构覆盖率是不是100%,也不取决于CIPS的年处理量还能不能再创新高。它取决于一个更朴素的问题:当一家雅加达的进口商、一家深圳的出口商和一家在两地都有账户的中资银行坐在一起时,这笔生意能不能在一套被三方同时接受的规则语法里走完,而不是在三套规则之间被反复转译、反复验证、反复消耗时间。

物理网络的厚度已经足够支撑亚太区域级的资金流转。规则接口的标准化程度,决定了这些资金流转能不能从“中资企业的内部循环”变成“区域经济体的公共选择”。中行APEC区域近七成境外资产和近65%境外利润,是一个体面的成绩,但它同时也是一道提醒:这些资产和利润的生成方式,如果仍然高度依赖“服务从中国出来的企业”这一条路径,那么它在亚太金融版图里的位置就是中资跨境业务的延伸,而不是区域金融分工的内生节点。延伸可以靠机构数量和清算量堆出来,内生只能靠规则互认和使用习惯的累积长出来。前者是已经交卷的部分,后者是叙事真正要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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