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出头,隔壁阳台门推开了。
沈婉清趿拉着拖鞋出来收衣服,晾衣杆一挑,什么东西骨碌碌滚到两家阳台的隔断缝里。
我弯腰捡起来,是只男士手表,表盘裂了,背面刻着个“魏”字。
她隔着栏杆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姐,手指头凉得跟铁皮似的。
当晚我出来浇花,隔壁传来闷闷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捂在被子里。
第二天一早,楼下卢素云拉住我,说昨晚十一点多看见那男人从单元门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扔进垃圾桶后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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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隔壁空了有大半年。上一户是个租房的年轻小伙,天天半夜打游戏,吵得我睡不好觉。搬走那天我倒松了口气,心说这回能清静一阵子了。
清静没到两个月,隔壁又开始有动静。
那天上午我正给阳台上的多肉浇水,听见隔壁传来拖拽声,还有人说话,嗓门不小,像在指挥搬东西。
我探头看了一眼,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往屋里抬柜子。
阳台栏杆边上站了个姑娘,背对着我,扎个低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她大概听见了我浇水的动静,转过头来。
白白净净一张脸,眉眼弯弯的,看着顶多二十五六。
她先开的口,说姐你好,我刚搬来,姓沈,沈婉清。
说话带点南方口音,软糯糯的。
我说我姓朱,你叫我朱姐就行。问她一个人住啊。她点点头说嗯,一个人。我多嘴问了句这房子租的还是买的。她说租的,一室一厅够住了。
搬完家那几天,她天天在阳台上折腾。
晒被子、擦玻璃、拿个小铲子松花盆里的土。
我在阳台抽烟,她就隔着栏杆跟我搭话,问我这附近哪儿买菜便宜,哪家早点铺子好吃。
我一一说了,她听得认真,还拿手机记。
就这么着,算是认识了。
头一个礼拜六,早上八点多,我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一声。
从阳台往下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下来个男的,四十来岁,头发梳得齐整,穿件深色夹克,看着挺体面。
他从后备箱拎出两个大塑料袋,一袋看着像水果,另一袋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径直上了楼。
我听见隔壁门开了,沈婉清叫了声魏哥。那男的声音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门关上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里的烟灰忘了弹。四十多岁的男人,周末早上拎着东西来一个单身姑娘家。这配置,搁谁看了不多想。
晚上下楼扔垃圾,碰见卢素云。
她住我楼下,退休前在小学教语文,消息灵通得很,小区里谁家换了保姆她都知道。
她拽着我胳膊,压低声音说,你楼上那个新来的姑娘,今天有个男的来了,待了一整天,你看见没。
我说看见了,开黑车来的。
卢素云啧了两声,说那男的我瞅着不像她爹,也不像她哥。你说现在这些年轻姑娘,正正经经找个班上不好么。
我说你少说两句,万一人家是亲戚呢。
卢素云拿眼斜我,说亲戚拎那么多东西来过周末?你见哪个亲戚每个周末都来的。
我没接话,心里却把“每个周末”四个字记住了。
第二个周六,黑车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两大袋子。
第三个周六,第四个周六,雷打不动。
那男的偶尔在阳台上接电话,嗓门压得低,说什么“这个数不能再少了”
“你看着办”之类的。听着像谈生意。
平时周一到周五,沈婉清一个人在家。
她好像不用上班,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就在阳台上鼓捣花啊草啊。
有回我晾床单,她隔着栏杆问我,朱姐你退休了吧。
我说退了,闲人一个。
她说真羡慕,不用早起。
我说你这么年轻不上班,哪来的钱交房租啊。
她笑了笑,说开网店呢,卖点手工做的香薰蜡片,挣得不多,够花。
我嘴上说那挺好,心里犯嘀咕。就那点小买卖,能养活自己?房租水电一刨,还剩什么。那个魏哥每个周末来,总不会是来做义工的。
卢素云在楼下跟我碰头,话越说越直白。
她说她打听过了,那男的姓魏,叫魏博,在城西开了个什么公司。
每回来都是周六早上来,周日一早走,跟上班打卡似的。
她说小朱你住她隔壁,平时多留意着点,别出什么事。
我说能出什么事,大白天的。
卢素云拿手指头戳我胳膊,说你这人就是心大。一个年轻姑娘被个老男人养着,看着光鲜,里头指不定多腌臜呢。
这话听着刺耳,但我也不是没想过。
沈婉清那姑娘,平时看着干干净净、客客气气的,跟卢素云说的“被养着”三个字怎么都对不上。
可她确实不上班,确实每个周末都有个男人来,确实靠那男人拎来的东西过日子。
我开始留心了。
02
日子长了,我跟沈婉清在阳台上碰见的次数越来越多。
她嘴甜,见我就喊朱姐,有时候切了西瓜隔着栏杆递两块过来。
我也不白吃她的,包了饺子给她端一碗。
一来二去,比一般邻居熟络不少。
有一回她问我,朱姐你一个人住不闷得慌啊。
我说闷什么,清净。
她说她也觉得清净好,人多了烦。
说完顿了一下,低头摆弄花盆里的土,指甲缝里嵌了泥。
我随口问她,你那个魏哥是做什么的。
她手上停了一下,说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
我说他对你挺上心啊,每个周末都来。
她笑了笑,那笑看着有点僵,说嗯,魏哥人好,就是来得太勤了,我有时候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这话搁平时我也就听听算了,但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花盆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绿萝。我心里记了一笔。
后来又聊过几回。
她说她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县城,爸妈早就不在了,有个表姐在省城。
我说那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来做什么。
她说想出来闯闯,结果闯了几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堂,开了个网店,半死不活的。
我问她魏哥是不是帮她管着生意。她说嗯,魏哥帮她管账,她不会理财,钱到手就花光了。说这话时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说那你自己的钱自己不管着?
她愣了一下,说魏哥管得挺好的,省心。
我没再往下问。但心里那本账上又添了一笔。一个姑娘,自己的钱让别人管着,自己连个账都不看,这算怎么回事。
还有一回,她问我借剪刀,我隔着栏杆递过去。她接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手腕内侧有一块青,黄不黄紫不紫的,看着有几天了。
我说你手怎么了。
她赶紧把袖子拽下来,说不小心磕门上了。
我说你这也太不小心了,磕得这么重。
她说是啊,笨手笨脚的,老磕着。
后来我又见过两回,一回在手腕,一回在小臂。每次问都说磕的。可谁没事老磕自己胳膊。
卢素云在楼下截住我,问最近有什么动静。我把淤青的事说了。她一拍大腿,说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那男的不是好东西。
我说你小点声,人家听见不好。
卢素云说听见就听见,我还怕她不成。
又说她昨天看见沈婉清在小区门口拿快递,一次性搬了七八个箱子,脸都累白了,也没人搭把手。
说那男的一个礼拜就来一趟,来了就关着门不知道干什么,这算哪门子过日子。
我让她别到处嚷嚷。她说你放心,我嘴上有把门的。
卢素云嘴上有把门的,那猪都会上树了。
没两天,整个单元都知道三楼住了个“被包养的姑娘”。
我出门碰见对门的老赵,他冲我挤眼睛,说小朱你隔壁那个,挺年轻啊。
我说关你什么事。
他嘿嘿一笑走了。
我回去想了半天,觉得这事不能全怪别人嚼舌根。
沈婉清自己要是行得正坐得直,别人说什么也没用。
可她确实不上班,确实靠那个男人周末来送东西,确实身上老带伤。
我越想越觉得卢素云说得对,这姑娘八成是让人给包了。那男的周末来住一晚,平时不管,给点钱给点东西,跟养个宠物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想,我看沈婉清的眼神就有点变了。
她再隔着阳台喊我朱姐,我应得就没那么热络了。
她递西瓜过来,我推说血糖高不吃甜的。
她大概也觉出我态度淡了,后来就不怎么主动搭话了。
可有时候晚上我出来收衣服,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机屏幕亮着也不看,就干坐着,一坐坐好久。
我又觉得心里不得劲。
你说她图什么呢,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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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秋以后天短了,不到七点就擦黑。
有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大概十二点多,听见隔壁有说话声。
墙薄,平时他们说话我听不真切,但那天晚上安静,声音顺着墙缝就钻过来了。
先是魏博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说什么,就感觉语气不对,硬邦邦的。
然后是沈婉清的声音,更小,像在解释什么。
魏博又说了句什么,这回我听清了两个字:“少来。”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有人在拽什么东西。沈婉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说你别这样。然后就闷下去了,像是被什么捂住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隔壁安静了,一点声都没有了。
我回了卧室,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隔壁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脚步声下楼。我看了眼手机,两点四十。
第二天早上我特意早起,在阳台上磨蹭着浇花。沈婉清快十点才出来,穿了件长袖睡衣,头发乱着,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我说婉清,昨晚没睡好啊。
她低着头说嗯,过敏了,眼睛痒,揉的。
我说你那个过敏药我家里有,要不要给你拿一盒。
她说不用不用,一会儿去买。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除了眼睛肿,颧骨那儿还有一小块红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大概知道我在看,侧了侧脸,拿手把头发往那边拨了拨。
我没再问。回屋以后在台历上记了一笔:魏博,凌晨两点四十走,之前有争吵声,沈眼睛肿,脸上有印。
我也不知道记这个干什么,就是觉得该记。
从那以后我留了个心眼,把每回魏博来的日子、走的时辰都记在台历上。
不记不知道,一记吓一跳。
他每回来都是周六早上八点多到,周日早上六七点走。
但有三次,他半夜就走了。
三次都是头天晚上隔壁有动静。
有一回动静特别大,什么东西砸地上了,咣当一声,我在这边都听见了。
紧接着是沈婉清叫了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我披了衣服走到门口,手都放门把手上了,又缩回来了。
我告诉自己别多事,人家两口子吵架,你一个外人掺和什么。再说那男的看着就不好惹,我一个老婆子能管得了什么。
第二天碰见沈婉清,我问她昨晚什么东西摔了。她说花盆,不小心碰倒了。我说人没事吧。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朱姐你放心。
那个笑我看着难受。嘴角是往上翘的,可眼睛里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过了几天,她主动跟我搭话,问我有没有治跌打损伤的药膏。
我说有,云南白药行不行。
她说行。
我隔着栏杆递给她,看见她接药的手背上有一道红印子,像被什么抽的。
我说你这又磕哪儿了。
她说嗯,搬货的时候蹭的。
我说婉清啊,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姐说。
她愣了一下,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她说没有没有,真没事,就是笨手笨脚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这姑娘肯定有事,可她不说,我能怎么办。
报警?
报什么警,人家也没报警,我拿什么报。
跟卢素云说?
说了等于全小区都知道。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管不了。我又不是她什么人,就是一个隔壁邻居,平时搭搭话的交情,凭什么管人家的事。
可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阳台上的花都蔫了也没心思浇,我心里就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04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我在阳台上晒萝卜干,听见隔壁来了人。
先是一个女的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叫了声婉清。
然后沈婉清应了一声,语气听着不太自然。
我隔着栏杆瞄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纸袋。沈婉清叫她表姐。
表姐在阳台上坐下来,沈婉清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开始说话,声音时高时低。我本来没打算听,但阳台就这么大,风一吹,话就往这边飘。
表姐说,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沈婉清说快了快了。表姐说什么快了,上回你也说快了,这都几个月了。沈婉清说真的快了,再宽限一阵。
表姐声音压低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几个词:“钱”
“再宽限”
“别逼我”。最后一句是表姐说的,语气重得很,说你别逼我告诉你舅。
沈婉清急了,说姐你别,我自己能解决。表姐说你怎么解决,你连身份证都没有。沈婉清说快了快了。
后来两人又嘀咕了一阵,声音太小听不清了。再后来表姐站起来,脸色铁青,纸袋也没拿就走了。沈婉清追到门口,喊了声姐,表姐头也没回。
我晾完萝卜干回屋,心里翻腾得厉害。表姐说沈婉清连身份证都没有,这什么意思?一个成年人没身份证,那是被人扣了还是自己弄丢了?
晚上卢素云来敲门,端了一碗她自己腌的咸菜。
我让她进来坐,把下午的事跟她说了。
卢素云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还了得,身份证都让人扣了,这不是非法拘禁是什么。
我说你小点声。她说你别老让我小点声,这事你得管。
我说我怎么管,我连到底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
卢素云说,你傻啊,她表姐不是来了吗,你找她表姐问啊。
我说我上哪儿找她表姐去,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卢素云想了想,说也是。又说那你直接问沈婉清。
我说我问了,她不说。
卢素云叹了口气,说那只能盯着了,别出什么事就行。
我说行,盯着。
那天晚上沈婉清没出来收衣服。
平时她每天傍晚都要把阳台上的东西收一收,那天没动。
第二天早上也没动。
一直到中午,我才看见她出来,眼睛红红的,把衣服收了就回屋了。
我想喊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又过了两天,魏博来了。
这回不是周末,是周三晚上来的。
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下车,手里没拎东西,走得挺急,上楼敲门。
沈婉清开了门,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魏博声音不大,但语气冲,说什么“你别给我找事”。
沈婉清没吭声。
那天魏博待到十点多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楼下打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了句“搞定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搞定了”是什么,但听着就不像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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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周六早上,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雨,阳台上湿漉漉的,多肉盆里积了水。我拿抹布擦栏杆,隔壁门响了,沈婉清出来收衣服。
她穿着拖鞋,头发胡乱扎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晾衣杆往上一挑,衣架没挂稳,一件衬衫掉下来,连带把旁边一件外套也带下来了。
外套口袋里掉出个东西,骨碌碌滚到两家阳台中间的隔断缝里,卡在排水口那儿。
我弯腰捡起来。是只男士手表,皮表带,表盘裂了一道纹,从中心一直裂到边上。我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刻了个字,魏。
沈婉清趴在栏杆上伸手来接,说朱姐给我吧。
我把表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手心,凉得跟铁皮似的。她的手在抖,抖得挺明显,表差点又掉了。
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多穿点。
她说嗯,有点冷。
她拿着表回屋了,门关得比平时重。
我站在阳台上,手上还留着那股凉意。
心里头觉得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表裂成那样,说明摔过。
魏博的表摔了,在哪儿摔的,怎么摔的,什么时候摔的。
中午魏博来了。
我听见他上楼,脚步比平时重。
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好开门倒垃圾,跟他打了个照面。
他冲我点了下头,我笑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不好看,嘴角绷着,像在嚼什么东西。
我说魏先生来了啊。
他说嗯,来了。
就俩字,说完就进隔壁了。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晚上我出来浇花,大概九点多。
隔壁阳台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正浇水呢,听见里头有声音,闷闷的,像捂着嘴哭。
断断续续的,哭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哭一阵。
我手里的浇水壶悬在半空,水淌了一地。
我告诉自己别听了,人家的事少管。可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挪不动。
后来哭声停了。
再后来,我听见什么东西碰倒的响动,不重,像椅子倒了。
然后是魏博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个调调我熟,就是教训人的口气。
我回了屋,把阳台门关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十点多的时候,隔壁门开了,有人下楼。
我贴着猫眼看了一眼,是魏博,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得挺快。
下楼以后没直接走,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我从阳台往下看,他抽完烟,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开车走了。
我回屋接着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只裂了表盘的手表,想沈婉清接表时抖的手,想晚上的哭声,想魏博走的时候那根烟的工夫。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卢素云的号码,手指头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觉得隔壁出事了?出什么事了?我有什么证据?一只摔坏的手表?几声哭?这能说明什么?
可我躺下以后怎么也睡不着。后半夜两点多,我又起来了一趟,隔着墙听了听。隔壁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都没有。
我站在厨房里,端着水杯,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那男的是不是打她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回去了。
我把台历翻开,数了数魏博来的次数。
从沈婉清搬来到现在,少说来了十几个周末。
那台历上记的那些日子,半夜走的、有动静的,加起来五六回。
五六回。我竟然忍了五六回才想起来问自己这句话。
06
周一早上我出门买菜,在楼下碰见卢素云。她拽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说有事跟我说。
我说什么事,你说。
她压着嗓门说,昨晚十一点多,她起来关窗户,看见魏博从单元门出来。
手里拎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走到垃圾桶跟前扔进去了,但没马上走,站在垃圾桶边上抽了根烟。
我说你确定是魏博?
她说我看了半天,就是他,那件夹克我认得。
我说垃圾袋里装的什么你看见了吗?
她说黑袋子,扎着口,看不见里头。但她拎着垃圾袋那架势,不像扔垃圾,像扔什么怕人看见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买菜兜子攥得紧紧的。
卢素云说小朱,你说咱们要不要报警。
我说报什么警,拿什么报。人家扔个垃圾袋,你报警?
卢素云说那你觉得那袋子里是什么?
我没说话。脑子里转得飞快。手表裂了,半夜哭,椅子倒了,垃圾袋,鼓鼓囊囊的。
我说先别急,我回去看看。
我上楼以后没回家,先去敲了敲隔壁的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我趴在门上听了听,里头有动静,像是狗在哼唧。
沈婉清养了条小土狗,平时不怎么叫,这会儿在里头哼哼唧唧的。
我说婉清,你在家吗?我是朱姐。
没人应。狗又哼唧了两声。
我下楼去找物业陈斌。他正在办公室喝茶,见我来了挺客气,说朱姐什么事。
我说隔壁小沈家,你这两天见着她人了吗?
陈斌翻了翻登记本,说没注意啊,她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我说她那个男朋友,姓魏的,上礼拜是不是来物业借过东西?
陈斌想了想,说哦对,上周五来的,说家里热水器坏了,借了把备用钥匙,说修好了就还。
我问他什么时候还的,陈斌挠挠头,说还没还呢,我正打算催。
我心里咯噔一下。备用钥匙没还,那就是魏博手里有沈婉清家的钥匙。
我说陈斌,你把备用钥匙的登记本给我看看。
他翻开来,上面写着魏博的名字,借出时间,事由是维修热水器,归还日期那一栏空着。
我问他,魏博借钥匙的时候沈婉清在场吗?
陈斌说没在,他自己来的,说小沈上班走不开,让他来借。
我说她上什么班啊,她天天在家。
陈斌愣了,说啊?我看他挺着急的,就给了。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物业办公室。
站在楼道里,我给卢素云打了个电话,让她下来一趟。她跑下来问怎么了。我把钥匙的事说了。
卢素云脸都白了,说那男的拿钥匙开门进去的?里头反锁了没有?
我说我怎么知道里头反锁没反锁。
她说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报警吧。
我说报。但得说清楚。
我拨了110,说我是某某小区某栋某单元的住户,我怀疑隔壁有人身安全问题。
接线员问什么情况。
我说隔壁住一个年轻姑娘,从上周六晚上开始没出过门,她家狗的叫声听着不对,而且她男朋友从物业借了备用钥匙没还,我怀疑她被锁在屋里了。
接线员问了详细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说会派人过来。
挂了电话,卢素云说小朱你真行,说得有条有理的。
我说我这是被逼的,再不说清楚真出了事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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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不到二十分钟,楼下就停了辆警车,下来两个民警,一个年轻点,一个年纪大些。
我下楼去接,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年长的民警问陈斌在不在,陈斌从物业跑过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民警问他钥匙的事。
陈斌把登记本拿过来,说了魏博借钥匙的经过。
民警问他魏博是什么人,陈斌说登记的是沈婉清一个人,魏博是访客,具体什么关系不清楚。
年长的民警说先上去敲门看看。
一行人上了三楼。
民警敲了敲门,喊沈婉清的名字。
敲了好几下,里头狗叫得厉害,但没人应门。
年轻民警趴在门上听了听,回头跟年长的说了句什么。
年长的民警让陈斌把备用钥匙拿来。陈斌跑下去取了,插进锁孔一转,门从里头反锁了,钥匙拧不动。
年长的民警脸色变了,说找开锁的。
开锁师傅来得也快,捣鼓了十几分钟把门弄开了。
门一推开,一股味道冲出来,说不上什么味,就是那种好久没开窗透气的闷味。
狗从里头蹿出来,围着沈婉清的脚转。
沈婉清缩在卧室角落,被子裹在身上,头发乱得跟草窝似的,脸瘦得下巴都尖了。
看见我们进来,她先是愣着,然后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哭得没声,就是抖。
民警让我在外面等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年轻民警进去跟沈婉清说话,她一边哭一边点头,说了好一阵。
后来年长的民警出来打电话,我听见他说“控制住了”
“马上带过来”之类的。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魏博被带过来了。两个便衣押着他上楼,他手上戴了铐子,脸色铁青,看见我站在楼道里,瞪了我一眼。
我没躲,也瞪回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沈婉清被反锁在屋里三天。
魏博上周六晚上走的时候把门从外面锁了,还拿走了她的手机。
屋里没吃没喝,就剩半箱矿泉水和几包饼干。
狗饿了三天,把狗粮袋子撕破了,洒了一地。
民警在魏博车上搜出了沈婉清的身份证、银行卡和毕业证,还有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沈婉清欠魏博十二万,月息两分。
借条日期是半年前,那会儿她刚搬来。
下午妇联来了人,把沈婉清接去了临时安置点。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站着,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摆了摆手,让她赶紧走。
警车开走以后,楼道里一下子安静了。我回了屋,坐在沙发上,浑身一点劲都没有。
卢素云来敲门,端了一碗汤,说小朱你吃口东西,你今天立功了。
我说立什么功,我要是早三天报警,她也不至于饿三天。
卢素云说那你怎么知道会这样。
我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手表摔了,半夜哭,身上老带伤,我全看见了,我就在这儿琢磨,琢磨了俩月才报警。俩月,够出多少事了。
卢素云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走了。
08
魏博被带走以后,案子的事是后来慢慢拼起来的。妇联的人上门回访,跟我聊了聊,我才知道了个大概。
沈婉清老家在南边一个小县城,爸妈走得早,她跟着舅舅长大。
前几年她来这边做网店,卖香薰蜡片和手工皂。
刚开始还行,后来压了一批货卖不出去,资金转不动了。
魏博是她一个供货商介绍的,说是可以帮她周转。
魏博借钱给她,一开始说不要利息,后来拿了一张借条让她签,上面写着月息两分。
沈婉清没仔细看就签了。
后来生意一直没起色,利滚利,十二万的本滚成了将近二十万。
魏博说钱可以不急着还,但有个条件,沈婉清得用她的名义帮他走账。
他在外面接了些来路不明的货款,用沈婉清的对公账户过一下,抽几个点当手续费。
沈婉清不懂这些,觉得能抵债就答应了。
走了几笔以后,魏博跟她说,这些账要是查出来,她得坐牢,因为账户是她的名字,签字也是她签的。
沈婉清吓坏了,从那以后就不敢跑了。
魏博每隔一周来“检查”她有没有乱说话,有没有联系外人。
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被魏博收走了,说“替你保管”。
她表姐丁楚翘来找过她两回,劝她报警,她不敢。
表姐说那我替你报,她说你别,报了我就完了,魏博手里有转账记录,到时候说不清。
那天晚上我听到的哭声,是魏博发现她偷偷联系了表姐,骂了她一顿,还摔了手表。
手表摔完他也没捡,就搁在桌上。
第二天沈婉清收衣服的时候不小心带出来了,掉到我这边。
至于那个黑色垃圾袋,魏博后来交代了,装的是沈婉清屋里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他打算再过几天就把人弄走,送到外地去,具体送哪儿他没说。
那天晚上他先把东西扔了,第二天一早来锁门,把沈婉清锁在屋里,自己走了。
妇联的人说,再晚两天报警,人可能真被弄走了。
我听完这些,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那根烟抽得特别慢,一口一口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下去。
我想起沈婉清刚搬来那会儿,在阳台上跟我有说有笑的,问我哪儿买菜便宜,哪家早点铺子好吃。
我想起她递西瓜给我时笑的样子,想起她管我叫朱姐。
我又想起卢素云头一回跟我说“那男的不像她爹”的时候,我心里头想的什么。
我想的是,这姑娘不正经,让人包了。
我想的是,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管不着。
我想的是,别多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在这阳台上站了快俩月,看见她手腕青了,看见她眼睛肿了,听见她半夜哭,我全看见了,全听见了,然后我回了屋,关了门,告诉自己别多事。
卢素云那碗汤我一口没喝,放凉了倒掉了。她后来问我还想不想管这事,我说不想管了,没什么好管的了,人已经救出来了。
她说那你还气什么。
我说我没气,我就是觉得我这个人吧,活了五十多年,活明白了,又没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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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婉清被接走那天,我在屋里坐着,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开门关门,然后安静了。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我开门倒垃圾,看见门缝底下塞了个东西。
是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上头一个字没写。
我捡起来回屋,坐在沙发上,把里头的东西倒在茶几上。那只摔裂的手表先滚出来了,跟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着。
我把纸展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划掉了又重新写,像是趴在床上垫着膝盖写的。
我看了第一遍。
看完第一遍,我把纸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喝了半杯,又回去把纸拿起来看了第二遍。
看完第二遍,我把纸折起来搁在茶几上,发了会儿呆。
后来又拿起来看了第三遍。
第三遍看到一半,我站起来去了趟阳台。
那几盆多肉果然根从排水孔钻出来了,土都板结了。
沈婉清在纸上写了,让我换盆。
我蹲在阳台上把多肉挨个看了一遍,两盆根钻出来了,一盆叶子发黄。
回屋以后,我把纸看完。看完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表,表盘上的裂纹硌着手心,硌出个红印子。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回过神来,外头天都擦黑了。我把表搁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给卢素云打电话,说晚上过来吃饭吧,我包饺子。
卢素云说行,我带瓶醋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纸夹进台历里,跟记日子的那几页搁一块儿。
台历翻到十月那页,上面歪歪扭扭记着:魏,周六,半夜走。
魏,周日早走,有动静。
魏,周三来,晚十点走。
卢素云来吃饭的时候问沈婉清有没有留什么话。我说留了,让我帮她浇花。卢素云说就这?我说就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卢素云走了,我把碗洗了,又坐到沙发上。台历搁在茶几上没合上,那张纸从边上露出一角。我没去动它。
后来到底没忍住,又看了一遍。看完把纸塞回台历里,拿夹子夹住,合上,搁到书架最里头那层去了。
那几盆多肉我第二天换了盆。
换盆的时候发现根确实长得太满了,土都板结了,再不换就烂根了。
我一边换一边想,沈婉清在阳台上跟我说过多少回话,我记不全了。
但她有一回说“朱姐你这多肉养得真好”,我说好什么好,就是浇浇水。
她说那也得会浇,我养什么死什么。
那时候她阳台上的花还开着,月季,红彤彤的。后来花就蔫了,再后来就剩几根干枝子戳在盆里。我看见了,没问。
现在想想,一个人连花都顾不上养了,那得多大的事压在身上。
10
沈婉清搬走以后,隔壁空了小半个月。中介带人来看过几回房,有对小夫妻定下来了,元旦前搬进来的。
那对小夫妻挺正常,俩人都在附近上班,早出晚归,周末偶尔在家做个饭,安安静静的。我跟他们碰见过两回,点点头就过去了,没怎么深聊。
卢素云有回在楼下碰见我,说新搬来那对挺好,正经人。说完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对味,补了一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她问我那事后来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没打听。
其实妇联来回访的时候提过一嘴,说魏博的案子在走程序,沈婉清配合调查,暂时住她表姐那儿。
我把这话咽下去了,没跟卢素云说。
她那嘴,不出半天全小区都得知道。
日子照常过。
我每天早上起来浇花,去早市买菜,中午睡个午觉,下午在阳台上坐坐。
阳台上那几盆多肉换了盆以后长得好,根扎稳了,叶子也厚实了。
入冬以后我把多肉搬进屋,阳台空出一截。
有天收拾阳台,看见栏杆缝里还卡着个东西,拿改锥撬出来一看,是根红绳,跟沈婉清绑手表那根一模一样。
大概是她搬走那天从栏杆上掉下来的。
我拿着红绳看了一会儿。绳子褪色了,中间磨得起毛。我把它缠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又解开,扔进了垃圾桶。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了。
没地方搁,就系在晾衣杆的钩子上。风一吹,绳子飘两下。
卢素云有天上来借酱油,看见那根红绳,说这什么玩意儿,丑兮兮的。我说留着拴东西。她说你找根新的不行。我说旧的顺手。她没再问。
过年的时候我儿子回来住了几天,看见我阳台上那几盆多肉,说妈你什么时候养起花来了。
我说早养了,好几年了。
他说以前没见你这么上心。
我说以前没工夫。
儿子走的时候,我送他到楼下。他等电梯的时候忽然说,妈,你一个人在家别老闷着,多跟楼下阿姨出去转转。我说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
他走了以后我上楼,把那根红绳从钩子上解下来,拿打火机烧了。烧完剩一截黑灰,拿纸擦了擦扔了。
台历上十月那页我后来撕了。没全撕,就撕了记日子的那半边。沈婉清那张纸条我没扔,夹在存折本里了。
有时候翻存折会看见,看见就拿起来看一眼。
纸条上写的什么我不跟人说。
有一回在早市上碰见个姑娘蹲在地上挑橘子,扎个低马尾,穿件白T恤,跟沈婉清一个样。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眼,那姑娘抬起头来,我一看不是她,赶紧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沈婉清现在在哪儿呢,跟她表姐住得惯不惯,找着正经事做了没有。
想了一路,到家就不想了。
开春的时候我在阳台上分盆,多肉长得太密了,得分出来几棵。
分到一半,听见隔壁阳台上有人说话,是那对小夫妻里的女的,在跟她老公说周末去她妈家吃饭。
男的应了一声,说行,你看着买点东西。
我蹲在阳台上,手里攥着棵多肉,听了一耳朵,站起来接着分盆。
分完盆,阳台上多出四盆。我摆了一溜,看着挺热闹。卢素云上来看了,说小朱你这多肉养得真不错,给我掰两片叶子,我回去也种一盆。
我说你拿吧,这东西好活。
她蹲下来掰叶子的时候说,你还记得之前住这儿那个姑娘不,我前两天在超市碰见她了。
我手上一停,问她,她怎么样。
卢素云说看着还行,瘦是瘦了点,精神头还行。跟她表姐在一块儿,买了点水果,看着正常过日子了。
我说哦。
卢素云说她还问起你了。
我说问我什么。
卢素云说问你还养不养多肉了,说以前老看见你在阳台上浇花。
我把手里那棵多肉搁进盆里,培了培土。
我说那你下回碰见她,跟她说我那几盆都分盆了,长得挺好。
卢素云说行,我下回跟她说。
她掰完叶子走了。我接着种多肉,种完浇了遍水,把阳台收拾干净了。晾衣杆钩子上空着,什么也没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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