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三十九分,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橱柜。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滴着水。
我叫林秀兰,今年五十二岁,在家附近的小裁缝铺做缝补。
丈夫周建国五十五岁,是一家小厂的维修工。
我们有个二十八岁的儿子周凯,在外面上班,结婚三年了。
儿媳许静二十七岁,在一家服装店做收银员。
我们四个人住在一起,平时吃饭、洗衣、打扫,都挤在这套小房子的日常里。
九点四十分,我把洗好的睡衣搭在椅背上。
那件睡衣是浅蓝色的,袖口有一道我自己补过的针脚。
我刚想伸手拿遥控器,许静就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她站在餐桌旁,手里攥着一条毛巾。
“妈,您又把衣服搭在椅子上了。”
我转过头。
“刚洗完,还没干,先搭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椅背。
“那是我每天坐的椅子。”
我把手里的衣架放到桌边。
“旁边还有两把椅子,你先坐别的。”
许静没有坐。
“我每天回来已经够累了,连坐个椅子都得让位置吗?”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洗衣机。
里面还剩着两件她的工作服。
“你那两件衣服,我刚才顺手也洗了。”
她把毛巾搭到肩上。
“我没让您洗。”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我停住了手。
周建国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许静转过身。
“爸,您问问妈,为什么我的衣服总要放在公共地方?”
周建国看了看椅子。
“晾一件衣服,有什么好争的?”
许静抿着嘴。
“您当然觉得没什么,因为这些事情从来不是您做。”
周凯这时也从卧室探出头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头发还湿着。
“又怎么了?”
许静看着他。
“你自己看看。”
周凯低头看了眼椅背。
“妈,不就一件睡衣吗?”
我拿起桌上的针线盒。
“我把它拿开就是了。”
许静却没有让开。
“我不是让您拿开,我是想问问,这个家是不是只有您觉得方便就行?”
屋里一下子没人接话。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周建国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都少说两句,明天还得上班。”
许静转身进了卧室。
周凯跟了进去。
我站在椅子旁边,把那件睡衣重新抻平。
那晚,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可我知道,这张椅子上的争执,并不是从今晚才开始的。
三年前,周凯结婚的时候,许静刚到我们家。
她第一次进门,手里拎着一个红色行李袋。
我给她腾出了衣柜的一半。
她站在门口问我:“妈,我以后是不是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
我说:“当然,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那时候,她说话客气。
我做饭,她会过来帮忙。
我洗碗,她会把桌子擦干净。
后来她换了工作,回家越来越晚。
我在裁缝铺每天坐八个小时,回家还要买菜做饭。
周建国习惯了吃完饭看电视。
周凯习惯了吃完饭回卧室。
许静有时把自己的工作服放进洗衣机。
我看见了,就顺手洗掉。
一开始,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有一次,我在厨房剁排骨。
许静从外面回来,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沙发上。
我问她:“这些衣服要不要洗?”
她说:“不用,我周末自己洗。”
我当时答应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洗衣机空着,便把衣服放了进去。
她下班回来,发现衣服已经洗好。
“妈,不是说了我自己洗吗?”
我说:“反正机器空着,顺便的事。”
她把衣服拿起来。
“我自己的事情,还是想自己安排。”
周凯在旁边打圆场。
“妈也是好心,你别这么较真。”
许静没再说话。
第二件事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她上早班,早上七点就出了门。
我蒸了包子,给她留了两个。
中午回来,她发现包子还在桌上。
她问:“妈,您怎么没把包子放冰箱?”
我说:“我想着你中午回来吃,省得再热。”
她把包子装进袋子。
“我中午不回来。”
我这才想起来,她前一天说过中午要和同事吃饭。
周凯听见了,便说:“妈,你以后别操心她了。”
我说:“我不是怕她饿着吗?”
许静站在门口换鞋。
“我知道您是好意,可您能不能先问我一声?”
第三件事,是家务。
我每天下班回来,先做饭,再洗碗。
许静有时擦桌子,有时洗自己的衣服。
周凯几乎不碰厨房。
周建国更是习惯把吃完的碗放在水池里。
有一天,我手指被缝纫针扎破了。
洗碗时,伤口碰到洗洁精,疼得我直缩手。
我叫周凯帮忙。
“你把锅里的碗洗一下。”
他说:“妈,我手上还有工作消息。”
许静从卧室出来,拿起围裙。
“我来吧。”
我赶紧说:“不用,你刚下班。”
她把围裙系上。
“那您也刚下班啊。”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堪。
周建国在客厅里说:“一家人,谁有空谁干。”
许静洗完碗,回卧室时没有关门。
我听见她对周凯说:“你妈不是没空,她是习惯了替所有人做。”
周凯说:“你别老说我妈。”
许静说:“那你就多做一点。”
周凯没有回答。
这些事情过去后,家里表面上仍然照常。
我依旧早起买菜。
周建国依旧按时上班。
周凯和许静依旧一起出门。
只是我每次伸手拿起他们的衣服,都要先想一想。
有时想多了,反而什么也不敢做。
那天晚上,九点三十九分,我刚从洗衣机里取出最后一批衣服。
我把周建国的衬衣挂上衣架。
又把周凯的短袖放进他的衣柜。
许静的睡衣和我的睡衣叠在一起。
我找不到空衣架,便把自己的浅蓝色睡衣搭在椅背上。
九点四十分,许静走了出来。
她看见衣服,站在餐桌旁。
她先看椅背,再看我。
“妈,您为什么总是这样?”
我把衣服的袖口抚平。
“我怎么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东西。”
“这件衣服是我的。”
“我知道是您的。”
“那你为什么生气?”
她指着椅背。
“因为您每次都觉得,自己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我把衣服拿起来。
“好,我换个地方。”
她往前走了一步。
“您听我把话说完。”
周凯从卧室里出来。
他站在门框边,手里拿着手机。
“你们俩又怎么了?”
许静没有看他。
“我今天想把话说清楚。”
周建国也从客厅走了过来。
他站在餐桌另一侧,手里还拿着半杯水。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许静说:“就今天说。”
我把睡衣放在椅子旁边。
“你说吧。”
她指着洗衣机。
“以后我的衣服,不要再替我洗。”
我点了点头。
“可以。”
“我的东西,不要随便挪。”
“可以。”
“公共地方,也不要因为您觉得方便,就由您一个人决定怎么用。”
我抬头看她。
“你说的是这张椅子?”
“我说的是整个家里的事情。”
周凯皱起眉头。
“许静,你能不能别把一件小事说得这么严重?”
许静转过头。
“那你说,家里的衣服是谁洗的?”
周凯没有回答。
她又问:“饭是谁做的?”
周凯看了我一眼。
“妈做得多。”
“碗是谁洗的?”
“妈。”
“地是谁拖的?”
“妈。”
“那你做了什么?”
周凯把手机攥紧。
“我也上班。”
许静说:“我不上班吗?”
周建国放下水杯。
“年轻人说话别这么冲,家里不是开会。”
许静看着他。
“爸,您也别总说年轻人。”
“我每天回来,也没闲着。”
“您吃完饭把碗放下,转身就去看电视。”
周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我在外面上班也辛苦。”
“我没说您不辛苦。”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所有人的辛苦,都能变成妈应该做的事?”
我站在餐桌旁。
手指碰着衣服袖口。
周凯突然说:“妈,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看着他。
“你们问我,我就说。”
“我不是谁的佣人,也不是谁的管家。”
“我愿意帮忙,不代表你们可以把我的时间都算进去。”
周建国立刻接话。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我看向他。
“我做了三年饭,洗了三年衣服,今天说一句自己的时间,就叫见外?”
周建国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家里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我问他:“那你帮衬过我几次?”
他没有马上回答。
许静站在椅子旁边,手里的毛巾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周凯往前走了一步。
“妈,你别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
我看着他。
“难看的不是这件衣服。”
“是你们都看见我在忙,却觉得我永远应该有空。”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启动,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声。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四十一分。
周建国站在餐桌边,没有再碰水杯。
周凯靠着卧室门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许静低着头,毛巾垂在手边。
那件浅蓝色睡衣还搭在椅背上。
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拿在手里。
许静终于开口。
“妈,我不是针对您。”
我说:“我知道。”
“可我真的受够了。”
“你受够了什么?”
“受够了我每次说自己的事情,最后都变成我不懂事。”
周凯马上说:“你现在说话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许静转向他。
“你要是觉得我不懂事,那你告诉我,明天谁洗衣服?”
周凯皱着眉头。
“各洗各的呗。”
“那今天为什么不能各洗各的?”
“你非要现在争吗?”
“我不是争,我是在问。”
周建国说:“行了,以后衣服谁的谁洗,行不行?”
许静点点头。
“好。”
她转身进了卧室。
周凯跟进去,把门关上。
我把睡衣放到自己房间的床尾。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洗任何东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常起床。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
周建国坐在餐桌边,翻看手机。
周凯和许静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许静拿起一个鸡蛋。
“妈,昨晚的事,我还想说两句。”
我把粥盛进碗里。
“你说。”
“以后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行。”
“公共地方的东西,也希望大家商量着来。”
“行。”
周建国喝了一口粥。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谁用谁放回去。”
许静看向他。
“爸,您昨天答应了。”
周建国放下勺子。
“我答应各自洗衣服,没答应家里每件东西都要问你。”
许静没有接话。
周凯拿起手机。
“吃饭吧,上班要迟到了。”
我把鸡蛋盘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许静只吃了半个。
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池。
我正要伸手拿起来。
她说:“妈,我自己来。”
我把手收了回来。
她洗完碗,拿着包出了门。
这件事过去两天,家里又出现了新的安排。
周凯那天晚上回来得晚。
他把两件衬衣扔在沙发上。
“妈,明早帮我把这两件熨一下。”
我正在缝一条裤子的裤脚。
“你自己熨吧。”
周凯愣了一下。
“我明天一早要穿。”
“那你现在熨。”
他把衬衣拿起来。
“以前不都是你弄吗?”
我把针穿过布料。
“以前是我愿意帮你,现在你可以自己弄。”
周建国坐在旁边看电视。
“儿子工作忙,帮一下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那你怎么不帮?”
周建国拿遥控器换了一个台。
“我不会熨。”
我说:“我也不是生下来就会。”
周凯看了我一会儿,拿着衬衣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熨斗底板碰到桌面的声音。
许静下班回来,正好听见。
她换鞋时看了我一眼。
“妈,他自己熨了?”
我说:“嗯。”
她没有笑,也没有夸我。
她只是把自己的工作包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下午,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静原本约好周末洗自己的衣服。
可那天她下班回来,发现洗衣机里已经放着周建国的工作服。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
“爸,您洗衣服了吗?”
周建国从客厅探出头。
“没有,怎么了?”
“洗衣机里怎么放着您的衣服?”
周建国说:“我早上放进去的,准备让你妈洗。”
许静看了看洗衣机。
“妈不是说以后各洗各的吗?”
周建国不耐烦地说:“你妈洗衣服洗了这么多年,顺手就能弄了。”
我从厨房出来。
“那是你的衣服,你自己洗。”
周建国皱起眉头。
“我不会用那个程序。”
我走到洗衣机旁边。
“按钮就在上面,我教过你。”
他把手插进口袋。
“我一天上班回来够累了,哪有心思研究这些。”
许静站在门边。
“那我也累。”
周建国看着她。
“你是晚辈,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扯。”
许静说:“我没有往自己身上扯,我只是问,为什么妈就必须做?”
周建国转向我。
“你看,这就是你惯出来的。”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把洗衣机里的工作服取出来,放到他手边的塑料盆里。
“你今天自己洗。”
周建国看着那盆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
“把你的衣服还给你。”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把衣服拿进卫生间。
那天他洗了四十多分钟。
出来时,袖口还有一块没冲干净的洗衣液。
他把衣服挂在阳台,脸色一直不好看。
晚上吃饭时,他一句话没说。
许静也没有主动开口。
周凯夹了一筷子菜。
“爸,您别跟妈生气,她也是想让大家自己做自己的事。”
周建国放下筷子。
“我没生气。”
我看着他。
“没生气就好。”
他没有再吃第二碗饭。
第三天晚上,周建国的妹妹周梅来了。
周梅四十九岁,在附近经营一家小杂货铺。
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嫂子,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周建国说:“没事。”
周梅坐在餐桌旁。
“哥,你脸色不太好。”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现在家里什么都要分清楚,连洗件衣服都得自己动手。”
周梅笑了一声。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你们别太较真。”
许静正好从房间出来。
她听见了这句话。
“姑姑,我不是不愿意做家务。”
周梅看向她。
“那你们争什么?”
许静说:“我不想所有事情都默认由妈做。”
周梅把水果放到桌上。
“你妈年纪也不算大,手脚还利索,帮着做一点怎么了?”
许静站在餐桌边。
“那您怎么不帮着做一点?”
周梅的笑容收住了。
“我又不住这里。”
许静点点头。
“所以您说得轻松。”
周建国立刻不高兴了。
“你怎么跟长辈说话?”
许静说:“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周梅看向我。
“嫂子,你也别什么都往心里去,年轻人现在就这样。”
我把筷子放下。
“周梅,她也在上班。”
周梅说:“上班归上班,家里总要有人操持。”
我问她:“那个人为什么总是我?”
周梅一时没回答。
周建国说:“你们都别说了。”
许静站了几秒,回了卧室。
周梅离开时,在门口对周建国说:
“哥,你也别跟她争,过几天就好了。”
她没有问我一句累不累。
那天夜里,周建国把工作服扔进了洗衣机。
第二天早上,他穿着洗好的衣服出门。
那衣服是他自己洗的。
但他把洗衣机里的水倒掉后,没有擦干净地面。
我下班回来,踩到卫生间门口的一滩水,鞋底滑了一下。
手里的菜差点掉在地上。
我扶住墙,把地上的水拖干净。
周建国晚上回来,看见拖把还靠在墙边。
“地怎么又湿了?”
我说:“早上洗衣服留下的。”
他皱眉。
“那你拖一下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我已经拖过了。”
他没有再说话。
第四天晚上,许静回来得比平时早。
她在门口换鞋时,发现自己的工作包被放在鞋柜顶上。
她伸手拿下来。
“谁动我包了?”
周凯说:“我放的,鞋柜上面没地方。”
许静看了看鞋柜。
“那我的东西就只能放高处?”
周凯说:“你放在地上,挡路。”
“我每天都放那里。”
“今天我觉得挡路。”
许静把包放回原处。
“那你可以跟我说。”
周凯坐在沙发上。
“我放一下怎么了?”
她看向我。
“妈,您也觉得我东西挡路吗?”
我说:“鞋柜下面还有位置,可以商量着放。”
周建国在旁边说:“这点小事也要问来问去?”
许静转过身。
“我问的不是位置,是为什么别人动我的东西,从来不用跟我商量。”
周凯站起来。
“你到底想怎样?”
许静看着他。
“我想让你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我每天也在做事。”
“那你说说,今天你做了什么?”
周凯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
“我上班了。”
许静说:“我也上班了。”
“我回来还要面对这些,已经够烦了。”
“我回来就不烦吗?”
两个人说话越来越快。
周建国把电视声音调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青菜。
周凯突然说:
“你要是觉得这个家不好,那你就别住。”
许静的手停在包带上。
“你再说一遍。”
周凯没有退让。
“我说,你不愿意住,就自己想办法。”
屋里又安静下来。
周建国没有关电视。
我把青菜放进盆里。
“周凯,你不能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周凯转头看我。
“妈,这是我和她的事。”
我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但这句话是当着我的面说的。”
许静没有哭。
她把包拿进卧室,关上了门。
第二天,周凯照常上班。
周建国也照常出门。
我去裁缝铺时,手里还提着一袋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
中午休息,我坐在铺子门口,把一颗松动的纽扣重新缝好。
隔壁卖布的刘姨问我:
“秀兰,你这两天怎么总是没精神?”
我说:“家里有点事。”
刘姨把手里的布卷放下。
“儿子媳妇的事?”
我点了点头。
她说:“年轻人住在一起,家务最容易闹意见。”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可也不能什么都让老人做。”
我把针线收进盒子。
“我现在就是想把自己的事做好。”
下午回家,我刚打开门,就看见周梅坐在客厅里。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
周凯站在窗户边。
许静坐在餐桌一角,面前放着一张纸。
我换好鞋。
“这是怎么了?”
周梅先开口。
“嫂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我就说两句。”
我把手里的布袋放下。
“你说。”
周梅看了看许静。
“夫妻之间有事,好好商量就行,没必要弄得一家人都不痛快。”
许静抬起头。
“姑姑,我没有让一家人不痛快。”
周梅说:“你现在说话,大家都得小心翼翼。”
许静问:“那妈以前小心翼翼的时候,谁问过她?”
周建国皱眉。
“这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我走到餐桌边。
“跟我有关系。”
周梅转过头。
“嫂子,你也别总觉得自己吃亏。”
我看着她。
“我没觉得自己吃亏,我只是想让事情公平一点。”
周凯说:“妈,您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不提,事情就不存在了?”
他低下头。
周建国站起来。
“行了,今天把话说清楚。”
他指着洗衣机的方向。
“以后家里衣服各洗各的,其他事情还是照旧。”
许静问:“其他事情照旧是什么意思?”
周建国说:“做饭、收拾、买菜,总得有人干。”
许静看着他。
“那谁干?”
周建国说:“你妈一直做得好好的。”
我没有动。
周梅接着说:“嫂子,你就别计较这些了,都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
“你们三个人坐在这里,商量我以后还要做多少活。”
“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周梅把手放在桌上。
“你不做,难道让建国做?”
我说:“可以大家轮着做。”
周建国摇头。
“我不会做饭。”
许静说:“我可以做,但不能只让我做。”
周凯说:“我也不可能每天做饭。”
我看着他们三个。
“你们都不能做,最后还是我做,是吗?”
没有人回答。
许静把面前那张纸折了起来。
周梅说:“嫂子,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难听的话不是我先说的。”
周凯忽然开口。
“妈,您要是觉得累,就少做一点,别弄得大家都像欠您的。”
我看着他。
“我没让你欠我。”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承担所有事情。”
许静把纸收进包里。
周建国坐回沙发。
周梅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来准备走。
她临出门时又说了一句:
“嫂子,日子还是要往前过,别因为几件衣服伤了和气。”
我送她到门口。
她穿上鞋,拉开门走了。
门口剩下我一个人。
周凯回卧室。
周建国打开电视。
许静站在餐桌边,把包带重新理好。
她问我:
“妈,您真的觉得这件事只是几件衣服吗?”
我说:“不是。”
她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七点多,许静做了一顿饭。
她炒了青菜,煮了面条。
周凯吃完,把碗放进水池。
许静没有帮他洗。
周建国吃完,也把碗放在水池里。
他转身就去看电视。
许静坐在餐桌边,拿着自己的碗慢慢吃完。
我从厨房拿来抹布。
她抬头看我。
“妈,您不用管。”
我把抹布放回原处。
“我知道。”
那天晚上,厨房的碗一直留到了第二天早上。
第五天,周凯提出了一个新的安排。
他站在餐桌旁,对我说:
“妈,以后你每天早点起来,把早饭做好,晚上也把饭准备好。”
我正在整理裁缝铺带回来的布料。
“为什么?”
他说:“我和许静都忙,爸也要上班。”
我问:“你们忙,我就不忙吗?”
周凯说:“您时间比较自由。”
我把布料放下。
“我每天八点也要去铺子。”
“早上提前半小时就行。”
“晚上呢?”
“晚上做个简单的。”
我看着他。
“你觉得我回家以后,就没有自己的事情?”
周凯说:“一家人总得互相照顾。”
我问他:“那你照顾过我什么?”
他不耐烦地说:
“妈,您怎么总要把事情算得这么清楚?”
我把布料叠好。
“因为你现在就在给我安排时间。”
周建国从卫生间出来。
“建国说得也没错,早上做个饭能有多难?”
我看向他。
“那你们两个商量好了?”
周建国说:“我们是觉得这样最方便。”
我问:“对谁方便?”
周凯说:“对全家方便。”
我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没有起床做饭。
周凯七点十分出来时,厨房没有热粥。
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片面包。
“妈,今天怎么没做早饭?”
我从房间出来,正在穿外套。
“我今天要早点去铺子。”
他说:“那我吃什么?”
“冰箱里有面包。”
他看了看我。
“您就不能提前准备一下?”
我把钥匙拿起来。
“我不是每天都能提前准备。”
他站在厨房门口。
“以前都是有饭的。”
我说:“以前是我做,现在你也可以做。”
周建国拿着水杯出来。
“你们又开始了?”
周凯说:“爸,今天早上连口热饭都没有。”
周建国看向我。
“秀兰,煮个鸡蛋也不费事。”
我看着他。
“你们要吃热饭,可以自己煮。”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
我拿着包出了门。
那天中午,我在裁缝铺吃了一碗热汤面。
晚上回家时,周凯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份外带的饭。
他看见我进门,说:
“妈,今天你不做饭,许静也不做饭,我们只能在外面买。”
我换下鞋。
“那就自己安排。”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这几天花的都是时间。”
我看着他。
“我的时间也算时间。”
周凯站起来。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问:“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他说:“以前您什么都能帮忙。”
我说:“以前我没说不累,不代表我不累。”
许静从卧室出来。
她听见最后一句,站在门边。
“周凯,妈说得没错。”
周凯转过身。
“你现在倒是会说话了。”
许静没有理他。
她把自己的饭盒拿到厨房,洗了手。
那晚,我们没有一起吃饭。
第六天,周梅又打来电话。
她问周建国家里怎么样。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接电话。
“还那样。”
周梅说:“嫂子还不做饭?”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
“现在谁也不管谁。”
周梅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你们不能由着她这么折腾。”
周建国说:“我也没办法。”
我坐在旁边缝裤脚,听得清清楚楚。
周梅又说:
“我跟你说,嫂子就是闲不下来,突然让她什么都不做,她反而不习惯。”
我抬起头。
“周梅,我在旁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嫂子,我不是说你坏话。”
我说:“那你就当着我的面说。”
周梅说:“我就是觉得,一家人没必要计较。”
我问她:“你来过几次,见过我洗过几次衣服?”
她说:“我平时也忙。”
我说:“你忙,我也忙。”
周建国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行了,你们别说了。”
周梅又说:“哥,你别让嫂子把家里弄散了。”
我看着周建国。
“你告诉她,是谁让家里变成这样的?”
周建国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非要跟她争?”
我把针线盒盖上。
“她说我不做饭,我就不能说一句?”
周建国站起来。
“你们女人说话就是麻烦。”
我看着他。
“那你做一次饭,看看麻不麻烦。”
他转身进了卧室。
晚上八点,许静下班回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袋子。
里面装着自己的洗漱用品。
她把东西放进卧室柜子。
周凯问:“你买这些干什么?”
许静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整理。”
周凯说:“你还真打算跟我们分得这么清楚?”
许静说:“不是我先提的吗?”
周凯皱眉。
“你现在做什么都要跟我对着来。”
许静说:“我没有对着你,我只是照着说过的话做。”
周建国在客厅里插了一句。
“你们小两口的事自己解决,别把老人夹在中间。”
许静看着他。
“爸,我没有让您夹在中间。”
“我只是希望您别把所有家务都推给妈。”
周建国说:“我推给谁了?”
许静指了指厨房。
“您今天吃完饭,碗还在水池里。”
周建国说:“我晚点会洗。”
许静问:“您什么时候洗?”
周建国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池里有三个碗,一只汤勺,还有一口锅。
我没有碰它们。
周建国看着我的背影。
“你现在连碗也不洗了?”
我转过身。
“对。”
他愣了一下。
我说:“今天这顿饭不是我做的,碗也不是我用的。”
周凯说:“妈,您至于吗?”
我看着他。
“你们总说家里人不该计较,可每次计较的都是我该多做一点。”
许静站在卧室门口。
她没有替我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小袋子放进了柜子。
第七天,事情终于到了必须作出决定的时候。
那天晚上八点,周凯和许静坐在客厅里。
周建国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刚从裁缝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没做完的衣服。
周凯先开口。
“妈,我们商量过了,家里还是得恢复以前的样子。”
我把布袋放到椅子上。
“什么叫以前的样子?”
他说:“您负责做饭,洗家里的公共衣服,其他事情大家有空就做。”
我看着他。
“谁决定的?”
周建国说:“我们商量的。”
许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我问她:“你也同意?”
她摇了摇头。
“我不同意。”
周凯立刻说:“那你说怎么办?”
许静说:“各自的事情各自做,公共的事情轮流。”
周建国皱眉。
“家里哪有那么多规矩?”
许静说:“没有规矩,最后就是妈做。”
周建国看向我。
“秀兰,你自己说。”
我把布袋放好。
“我不再负责你们的衣服和三餐。”
周凯站起来。
“妈,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周建国说:“一家人闹到这个地步,你觉得合适吗?”
我问他:“那你觉得什么合适?”
“以前那样。”
“以前是什么样?”
“你做饭,我们吃饭。”
我点点头。
“那你们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要坐下来?”
周建国没回答。
我接着说:
“我每天忙到最后,饭菜端上桌,别人先吃。”
“我收拾完厨房,别人已经回房间。”
“我自己的衣服刚洗好,连搭在哪里都要被指责。”
周凯说:“您又绕回那件衣服了。”
我看着他。
“因为那件衣服让我看见,你们连我把东西放在哪里都要管,却从来不问我做了多少。”
周建国站起来。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只做自己的饭,洗自己的衣服。”
周凯说:“那我们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们三个人,自己商量。”
许静这时开口。
“我可以自己做自己的。”
周凯转头看她。
“你也不管我了?”
许静说:“我不是你的母亲。”
这句话落下后,周凯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
周建国坐回沙发,没有再说话。
我转身走进卧室。
柜子里有一个旧布袋,是我平时装裁缝工具用的。
我把里面的针线和剪刀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取出几件自己的衣服。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布袋。
周建国跟到门口。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我说:“我准备搬出去住。”
他愣住了。
“你要搬去哪儿?”
“我已经问过铺子附近的短租房。”
周建国皱起眉头。
“你为了这点家务,至于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
“不是为了家务。”
“是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
周凯也走到门口。
“妈,您搬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看着他。
“家里少了一个免费做饭、洗衣服的人。”
他脸色变了。
“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因为你们一直就是这么安排我的。”
许静站在客厅里。
她手里拿着自己的包。
她没有拦我,也没有劝我留下。
周建国说:
“你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我把布袋提起来。
“你们以前怎么安排我,现在就怎么跟别人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秀兰,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看着他。
“我已经想了七天。”
他停在门口。
周凯站在他身后,嘴唇动了一下。
“妈,您别走。”
我没有放下布袋。
“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
“我不再负责这里所有人的生活。”
许静低着头,把自己的鞋穿好。
她对我说:
“妈,我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你也不用替我说话。”
她点点头。
“好。”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
周建国站在原地。
周凯没有再往前。
那晚,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吃饭。
我在裁缝铺附近住进了一间小屋。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木椅。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煮了一碗面。
洗完碗后,我把自己的衣服挂在窗边。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挂在那里。
也没有人让我把它挪走。
三天后,周凯打来电话。
他说:“妈,家里这几天没人做饭。”
我问:“那你们吃什么?”
他说:“外面买。”
我说:“那就继续买。”
他沉默了一会儿。
“爸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暂时不回去。”
他说:“家里还是需要您。”
我问他:“需要我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把电话挂断。
晚上九点四十分,我洗好了自己的睡衣。
我把它搭在木椅背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我伸手把桌上的针线盒收进抽屉。
那把木椅上,只挂着我自己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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