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05 年正月二十二日夜,羽林军的靴底碾过洛阳宫的冻砖。张昌宗、张易之倒在宫墙下,连着张昌期、张同休、张昌仪,血还没渗进砖缝就凝住了。次日,武则天下诏,由三子李显代管国政;再一日,传位,她给自己改回一个称呼,则天皇后。十个月后,那个把天下攥了三十年的女人安静合眼。把大唐托到最高处的那双手,后来又松手让它坠下去。摔碎之后慢慢爬起过,再没回到那个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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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过各半搁在李隆基身上,不算刻薄。公元705年到 713年,满朝还没唤他"圣人",他用四场政变,从廊下站到台前。
皇位回来了,但权力没有
发动神龙政变的是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联络右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李显点了头,李旦一旁协助,李旦的儿子李隆基,这时还只能在廊下看着。刀砍的是二张,没碰武家一根手指。
后世骂张柬之蠢,说当时顺手宰了武三思,哪还有后来那些事。可刀不在张柬之手里。十五年称帝、三十年执政,武家早成了朝廷的骨架;武三思活着,还活得很有道理:他是安乐公主的公公,太平公主嫁的是武攸暨,上官婉儿与他有私,韦皇后靠他牵着线。李显和武家不是仇家,是儿女亲家,这关系一层一层缠着。要杀武三思,得先问李显肯不肯,而李显连母亲病榻前那点旧怨,都不愿被外人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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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层更不好说出口的:这五个人逼的,是李显的娘。儿子怕她、怨她,甚至恨她,可轮不到旁人替他动手。从人情上讲,五王从正月那一夜起就没留下退路。
706 年,五人同封郡王。封王的墨迹没干,削权的制书跟着到了,流放,追杀,一路安排得妥帖。张柬之、崔玄暐死在贬途,病也好,气也好,至少落个全尸。桓彦范、袁恕己落到周利贞手里,敬晖受凌迟。爵位已经到郡王,死法却连寻常囚犯都不如。消息传回长安,有人闭门不出,有人连夜改换门庭,武三思没动一刀,忠于李唐的那批人先散了心。
城头一声怒斥
武三思没失势,反倒腾出手收拾残局。韦后宫闱里的丑事被他到处散,散完再补一句:这话是五王传出来的。韦后恨得咬牙,他转头又撺掇太子李重俊去杀五王。这一手最阴,让李唐的太子替武家清账,顺带把最后一点人心耗干净。
李重俊也确实没别的路。他不是韦后所生,安乐公主和武崇训当面训他,像训府里下人;"皇太女"三个字天天悬在头顶,父亲被韦后攥着,连句硬话都递不出来。707 年,他带兵入宫,先杀武三思、武崇训,一路逼到玄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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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李显被韦后一伙半扶半架地推出来。那一声怒斥未必是他自己想喊的,可喊了。楼下举着刀的人忽然犯起嘀咕:这一趟,究竟是勤王,还是犯上?队伍当场就散。李重俊逃出长安,死在贴身亲信手里。
武家群龙无首。有人投韦后,有人投太平公主,有人往潞州方向递了名帖。708 年,二十三岁的李隆基从山西回长安,开始不声不响地结交人。
他生于 685 年,是武则天的亲孙子。这层血统救过他的命,也仅够救命。宗室被压得喘不过气的那些年,别的孩子学诗书礼法,他先学会听脚步声辨人;后来被软禁七年,又学会把想说的话咽回去。性子像曾祖李世民,胆子大,算得远,最要紧的是沉得住。韦家正把要紧位子一个个填满,李显、李旦两度登基、两度被母亲随手拿下,恐惧早长进骨头里:一个被妻女逼到墙角,一个见了妹妹先矮三分。这样的两位皇帝,撑不起李唐,也拦不住一个不动声色的年轻人。
亲手拎刀的皇帝
710 年,李显被韦后和安乐公主毒死。韦后立刻垂帘,想把婆婆走过的路再走一遍。这回李家没给她时间,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合力发动唐隆政变,一夜之间,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都死在宫里。上官婉儿本可留,但李隆基顶着压力没留。不是恨,是不肯给一个日后会长大的人留余地。
合力一散,账就摊到桌面上。
太平公主最像武则天。两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折在母亲手里,三哥四哥像待宰的羊,唯独小女儿,把武则天仅有的那点母性全接了过去。李旦半辈子活在母亲的影子里,看见这个妹妹,恍惚像又见母亲本人。可他一生里最清醒的一件事,偏偏是 712 年:退位,把李隆基推上御座。
御座不等于权。七位宰相,五位出自太平门下;太上皇还在,父亲耳边天天有人递话。太平要想学母亲,只剩废帝一条路。军队和行政官已经串了起来,魏知古把消息递到李隆基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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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3 年,先动手的是皇帝。亲自领人,亲自布置,肯自己拎刀的皇帝,历来没几个。李旦传下宽恕的命令,没被接住。太平公主自尽时,身边已经没有可传令的人。
从 705 年宫墙外那个站在廊下的孙子,到 713 年下令的那个人,八年,四场政变。神龙没除掉的人,景龙替他除掉了。隔了三代,李世民那点胆与算,又在血脉里醒了一次。
往后是开元盛世,是顶峰,也是崖口。故事到这儿,刚好停在大唐也还没摔下去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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