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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心何曾锁千载尚生辉(访古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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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熊 建

大中十二年(858年)秋,一个细雨绵绵的黄昏。

记者沿着郑州荥阳的乡间小路走了许久,才在檀山脚下找到那处宅院。柴门半掩,院中一棵老槐,落了一地叶子,像是铺了一层碎金。一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坐在檐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一卷书,却都没动。他只是望着雨丝出神,仿佛那雨里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便是李商隐了。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

记者:先生,晚辈开门见山了。明代高棅用“隐僻”二字评价您的诗,叶燮则说您是“寄托深而措辞婉”。读您的诗,也确实觉得像隔着一层雨帘看花——美,但看不真切。

李商隐(AI模拟):你看这雨帘,是挡住了花,还是衬出了花?

记者:衬出了花?

李商隐(AI模拟):这就对了。我这一生,该说的不能说,能说的不想说。落到纸上,就成了你们看到的“隐”。不是我要藏,是话到了嘴边,得拐个弯才能出来。

记者:所以您的“隐僻”,其实是一种不得已?

李商隐(AI模拟):你读过我那首《蝉》吧——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蝉栖息在高高的树枝上,靠餐风饮露,本来就难以吃饱;树呢?碧绿碧绿的,蝉叫得再凄惨,它也无动于衷。这些叫声只是白白耗费力气。你说我写的是蝉,还是写我自己?

记者:纪昀评这首诗是“隐显分合,章法可玩”,说您这是处处扣着自己写。

李商隐(AI模拟):他看懂了。我这一辈子,夹在牛李党争中间,两边都不待见我。令狐绹是我少年挚友,后来他当了宰相,我却只能在各处幕府间漂泊。这“高难饱”三个字,是我半生的写照。

这首《杏花》也是:“援少风多力,墙高月有痕”“几时辞碧落,谁伴过黄昏”。杏花要开,风偏偏吹得猛;墙那么高,月光只能照到一点点。这不就是我的处境么?“几时辞碧落”——我也曾有过志向,也曾想过“欲回天地入扁舟”(李商隐《安定城楼》)——功成名就后退隐江湖,可最后只能辞别朝堂,漂泊天涯。“谁伴过黄昏”——到了这把年纪,还有谁陪着我?

记者:所以您的诗里,每一朵花、每一片叶、每一声蝉鸣,都藏着您自己。

李商隐(AI模拟):不藏着自己,写它们做什么?杜甫写“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岂有泪与心?是他的泪,他的惊,借花鸟说出来罢了。我也是如此。

那些说不出口的情

记者:先生,咱们来说说您的爱情诗吧。后人把您的《无题》读得如痴如醉,可又争论不休——到底是写爱情,还是别有寄托?

李商隐(AI模拟):你先看内容——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记者:这首《锦瑟》,1000多年来,多少人猜它写的是什么。咏物?悼亡?自伤?

李商隐(AI模拟):你说它写什么,它就是什么。我说它写什么,它反倒不是了。

记者:这话太玄。

李商隐(AI模拟):不玄。你看“庄生晓梦迷蝴蝶”——我这一生,分不清自己是蝶是人,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事是我梦里想出来的。“望帝春心托杜鹃”——心里有话,说不出,只能托杜鹃去叫。杜鹃叫得再凄切,人也是听不懂的。“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珍珠有泪,可泪在海底;美玉生烟,偏烟在日下。都是可望而不可即。

记者:那“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呢?

李商隐(AI模拟):不是后悔,是无奈。当时惘然,过后追忆,还是惘然。这便是我的命。

记者:所以您写爱情,写宫怨,都是在借别人的故事,说自己的心事?

李商隐(AI模拟):借艳情寓慨,是我们唐人的惯用手法。你知道朱庆馀给张籍献诗的事吧?“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近试上张籍水部》)表面是新妇问丈夫,实际问的是主考官:我的文章合不合您的意?张籍回他:“越女新妆出镜心,自觉明艳更沉吟。”(《酬朱庆馀》)也是借着说:你写得挺好。这种手法,追到根上,是《楚辞》的芳草美人。

记者:可您的爱情诗里,又确确实实有深情,正如那首《夜雨寄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李商隐(AI模拟):那是写给妻子的。当时,她在长安,我在巴蜀。她来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回信说,归期还没定。巴山的夜雨涨满了秋池,我一个人听着雨声,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和她一起坐在西窗下,一边剪烛花,一边跟她说说今夜巴山的雨。

但是,她没等到。后来这首诗收在集子里,我一个字也没改。“何当共剪西窗烛”——她看不到了。但我写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她在等我回去。

记者:所以您写爱情,总能写得那么深。

李商隐(AI模拟):你爱过吗?

记者:哈?

李商隐(AI模拟):我爱过,也失去过。那些诗里,有对她的思念,有对人生际遇的复杂情感,也有对自己身世的感叹。你说是爱情也好,是寄托也好——它就是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放不下的东西,姑且就叫“意难平”吧。

记者:用我们的话说,您这有点像“封心锁爱”了。

李商隐(AI模拟):心要真能封住、锁上,倒省事了。可我锁了半生,钥匙还留在诗里。你们一读,锁就开了。

把心藏在万物背后

记者:先生,咱们来聊聊您的手法。后人说您“错杂比兴,兼寓象征”,您认可吗?

李商隐(AI模拟):说得没错。比,就是打比方,以甲物比乙物,以具体比抽象。兴,就是联想,由外物触发内心感慨。这两样,从《诗经》就开始了。刘勰在《文心雕龙》里说得清楚,钟嵘在《诗品》里也讲得明白。我不过是用得多了些,杂了些。

记者:那象征呢?

李商隐(AI模拟):象征这个东西,前人没有正式提过名目,可早就在用了。屈原的《楚辞》就是。你看《九章·涉江》开头写屈原的穿戴——“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表面是写穿戴,实际是写他的志向高远、不同流俗。象征和比喻不一样。比喻,本体和喻体之间有明确的相似点;象征呢,那个联系是模糊的,不明确的,得靠读者自己去悟。

记者:所以您的诗才那么难懂?

李商隐(AI模拟):难懂,是我的短处,也是我的长处。你读我的《月夕》——草下阴虫叶上霜,朱栏迢递压湖光。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姮娥应断肠。表面是写秋夜,写嫦娥在月宫里断肠。可你再往里想一层——那朱栏后面的少女,那断肠的嫦娥,是不是也在说一个悲秋的士子?说我在这样一个秋夜里,百感交集?

所以读我的诗,要一层一层剥开看。你剥开一层,还有一层。有时候我自己剥着剥着,也分不清哪层是真,哪层是假了。

你看我写《偶题》——小亭闲眠微醉消,山榴海柏枝相交。水文簟上琥珀枕,傍有堕钗双翠翘。清月依微香雾轻,曲房小院多逢迎。春丛定见饶栖鸟,饮罢莫持红烛行。写男女幽会,可没有一句直写,全是环境、器物、暗示。“水文簟上琥珀枕,傍有堕钗双翠翘”——你看到这些物件,就知道人刚走。这是什么?这就是象征。用看得见的东西,暗示看不见的事。

记者:难怪连纪昀那样爱挑刺的人,都说这诗“艳而能逸”“极有情韵”。您用了这么多手法,是不是也在有意地“破俗”?

李商隐(AI模拟):什么叫“破俗”?就是不照着别人的路子走。别人直说,我偏曲说;别人白描,我偏用典;别人明白如话,我偏要藏一半露一半。你说这是创新也好,是不得已也好——总之,我不愿意把心里的话,说得那么直,那么浅。

藏得太深,有时连自己都找不到

记者:您的诗,有些读起来实在太费劲了。比如《无愁果有愁曲北齐歌》《蝇蝶鸡麝鸾凤等成篇》,很多读者说根本摸不着头脑。

李商隐(AI模拟):你说得对。我自己也知道。刘勰在《文心雕龙》里批评过这种做法:“晦塞为深,虽奥非隐;雕削取巧,虽美非秀。”故意写得晦涩,那不是“隐”,那是“晦”。我有些诗,确实犯了这个毛病。

记者:是刻意为之吗?

李商隐(AI模拟):不全是。有时候是心里的事太复杂,想说清楚,结果越说越乱。有时候是用典太多,把读者挡在外面了。我读《锦瑟》,也觉得它像一团雾。虽然这雾里,有真东西,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清,那真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自己有些诗写得好,有些诗写得不好。我写诗,是为了把心里那点“意难平”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人喝彩。可话说回来,藏得太深了,连自己都找不到,也确实是个毛病。

记者:那您后悔吗?

李商隐(AI模拟):不后悔。写诗这件事,本来就是在追一样追不到的东西。你追它,它跑;你停下来,它又在前头等你。那些藏得太深的诗,是我追得太急了;那些写得明白的诗,是我追得从容的时候。反正都是追寻就是了。

千年之后,谁解其中味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暮色从槐树梢上漫下来,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亮晶晶的。

记者:如果让您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诗,您会说什么?

李商隐(AI模拟):你听过我的《登乐游原》吧?——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那天傍晚,我心里闷得慌,就驾着车去了乐游原。站在原上,看着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真美啊。

记者:可刚觉得它美,它就落下去了。

李商隐(AI模拟):你别光看那“近黄昏”三个字啊——你想想,若不是到了黄昏,哪来的满天霞光?今天不结束,明天怎么会来?别光看到落下的叶子,还要看到,明年春天,它还会再绿的。希望是个好东西。

记者起身告辞。走出柴门,回头望了一眼,暮色把他的身影融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风过处,树上又落了几片叶子,轻飘飘地,像是落在时间的尽头。

1000多年后,李商隐的诗还在被读、被猜、被争论。有人说他是朦胧诗鼻祖,有人说他是情圣,有人说他满纸都是政治隐喻。究其实,他只是把一段又一段的“意难平”写进了诗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放不下的心事,像雨夜的巴山,像黄昏的乐游原,像沧海月明里的珠泪,像蓝田日暖中的玉烟。你读它,它就活了;你懂了,它就成了你的。

这,就是李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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