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雅琴,今年三十九岁,山东潍坊人,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教了十六年。我丈夫在县医院做检验,我们有个儿子,今年十二,上六年级。
我妈叫周慧兰,今年六十七,退休前在县纺织厂做挡车工,退休金三千二。我爸五年前走的,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八个月。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八十年代的老楼,四楼,没电梯。
我每个星期回去两趟,给她买菜,陪她说话。我弟弟在青岛,一年回来两趟。
去年九月,我妈跟我说,她想跟楼下的钱守义搭伙过日子。
钱守义,七十岁,退休前在粮站,退休金五千二。他老伴三年前走的,一个人住,就在我妈楼下,三楼。
我妈说,雅琴,我一个人在家,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钱守义这个人,还行,老实,不喝酒,就是抽点烟。他说,咱们两个搭个伙,一起吃饭,有个照应。
我当时就反对。
我说,妈,你都六十七了,还搭什么伙。
她说,六十七怎么了,六十七就不能有个伴?
我说,人家会说闲话。
她说,谁说?这楼里住的都是老邻居,谁不知道谁。
我说,那你要是病了,他管你?
她说,他管。他说了,谁病了谁伺候。
我说,那他要是病了,你管他?
她说,我管。
我说,妈,你这是找了个免费的保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雅琴,你不知道一个人在家是什么滋味。
她说,你爸走了五年,我这五年,晚上睡觉不敢关灯。有一回我半夜心口疼,我坐在床上,坐了两个钟头,我想,我要是死在这儿,得几天才能让人发现。
我没话说了。
我说,那你自己想清楚。
她说,我想清楚了。
十月初,钱守义搬到了我妈那儿。
为什么是他搬上去?因为我妈那套房子大一点,两室一厅,他那套是一室一厅。
搬过去以后,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下楼散步。
我每个星期回去,看见我妈脸色好了,人也胖了点。
我心里想,也许这样也行。
十一月底,我回去,发现我妈瘦了。
我说,妈,你怎么瘦了。
她说,没有,我这是老了。
我说,你上个月还胖了。
她说,可能是最近胃口不好。
我没往心里去。
十二月十号,我妈给我打电话,说,雅琴,你晚上过来一趟,我一个人。
我说,怎么了。
她说,你过来。
那天晚上我去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毛衣,没织,就那么捏着。
我说,妈,出什么事了。
她说,雅琴,我想散伙。
我说,为什么。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她说,他跟我提了个要求。
我说,什么要求。
她说,他说,搭伙就得像夫妻一样。
我没听懂。
我说,什么叫像夫妻一样。
她说,就是那个。
我坐在那儿,愣了几秒。
我说,妈,你说清楚。
她说,他说,咱们两个既然住一块了,就得有夫妻之实。他说他身体还行,一个月要一回。
我坐在那儿,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说,他七十了,他要什么要。
我妈说,雅琴,你小点声。
我说,妈,你答应了?
她说,我没答应。
她说,我说我六十七了,我不干这个。
她说,他说,那不干这个,搭什么伙。
我妈说到这儿,眼泪下来了。
她说,雅琴,我这一辈子,就跟过你爸一个人。你爸走了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事。
她说,我不是不愿意,我是觉得,他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我以为他是找个伴,说说话,做个饭,有个照应。我没想到他要这个。
我坐在我妈旁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我说,妈,生活费怎么算的?
她说,AA。
我说,怎么个AA法?
她说,一个月生活费两千四,一人一千二。
我说,买菜做饭谁做?
她说,我做。
我说,那你做三顿饭,他给钱吗?
她说,给什么钱,那是搭伙。
我说,他抽烟喝酒的钱算在生活费里吗?
她说,算。他一个月烟钱三百,酒钱两百。
我说,他儿子来吃饭吗?
她说,来。每个礼拜天来,一家三口,我做一桌菜。
我说,那菜钱算谁的?
她说,算生活费。
我坐在那儿,算了算。
两千四的生活费,一人一千二。他抽烟喝酒五百,他儿子一家一个月来四回,一回一百五,六百。
这两项加起来,一千一。
剩下的菜钱,一千三。我妈吃得少,他吃得多。
我妈一天做三顿饭,洗三个人的衣服,收拾屋子。
她一个月一千二,她干的是保姆的活,还得陪睡。
我把这个账算给我妈听。
我妈听完,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她说,雅琴,我没算过这个。
我说,妈,你不好意思算,我替你算。
第二天,我去找了钱守义。
他在楼下的小花园里晒太阳,看见我,站起来,说,雅琴来了。
我说,钱叔,我跟你聊两句。
他说,坐,坐。
我说,不坐了。我就问你三句话。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句,我妈六十七了,你跟她提那个要求,合适吗?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
他说,雅琴,这个……
我说,钱叔,你别绕。你就说合不合适。
他说,我们是搭伙,搭伙就得像夫妻。
我说,搭伙是搭伙,夫妻是夫妻。你们没领证,没办酒,你凭什么要求她?
他说,我这个年纪,我也有需要。
我说,你有需要,你可以去找愿意的。我妈不愿意,你不能逼。
他说,我没逼。
我说,你说了"不干这个,搭什么伙",这就是逼。
他不说话了。
我说,第二句,生活费AA,是我妈提出来的,还是你提出来的?
他说,我提的。
我说,那我问你,你抽烟喝酒的钱,算在生活费里,合适吗?
他说,那点钱。
我说,一个月五百,一年六千。你儿子一家一个月来四回,一顿一百五,一年七千二。这两项加起来,一万三千二。生活费一共两万八千八,你占了一半多。
我说,我妈一个月一千二,她做三顿饭,洗三个人的衣服,收拾屋子。钱叔,你算算,一个保姆一个月多少钱?
他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说,第三句,你有没有想过,我妈为什么要搭伙?
他说,她想有个伴。
我说,对,她想有个伴。她想晚上有个人说话,想生病的时候有人知道。她不是想找个人来伺候,也不是想找个人来满足谁的需要。
我说,钱叔,你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说,雅琴,我错了。
他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我说话不过脑子。
他说,你妈这个人,挺好,我不想散。
我说,钱叔,散不散,我妈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说,她想散。
我说,妈,你想清楚了?
她说,想清楚了。
她说,雅琴,我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说,我到底是要个伴,还是要个伺候人的活。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伺候你爸,伺候你们姐弟,伺候你爷爷奶奶。我以为我这辈子伺候完了。
她说,我没想到,我六十七了,还得伺候一个外人,还得听他提那种要求。
她说,我不是不愿意付出。我是想,我付出得值不值。
我说,妈,你说得对。
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不会争。你爸在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他拿主意。他走了,我一个人,我什么都不会。
她说,这回我想自己拿个主意。
十二月底,钱守义搬回了他自己家。
搬的时候,我妈在屋里没出来。
钱守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慧兰,我对不住你。
我妈在屋里说,钱叔,你走吧。
他走了。
那以后,我妈一个人住。
我每个星期回去两趟,还是买菜,陪她说话。
今年三月,我妈报了个老年大学,学书法,一个礼拜去两次。
五月,她跟楼里几个老太太组了个队,每天晚上在小区广场跳广场舞。
七月,她跟我说,雅琴,我想把房子重新刷一遍。
我说,行,我出钱。
她说,我自己出。我这几个月攒了点。
我说,你攒什么钱。
她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一个人吃饭,一个月花不了八百。
她笑了。
那是我爸走了以后,我头一回看见她笑得那么松快。
上个月,她跟我说,雅琴,楼下老钱,前两天在楼下碰见我,跟我打招呼。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钱叔,你吃饭了吗。
她说,就这一句。
我说,妈,你恨他吗?
她说,不恨。
她说,他也不容易。他一个人,儿子在外地,他怕孤单。他提那个要求,是他糊涂。可他这个人,不坏。
她说,我就是想明白了,两个人搭伙,得两个人都愿意。一个人愿意,一个人忍着,那不叫搭伙,那叫凑合。
她说,妈这辈子,凑合够了。
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是想说几句话。
第一句,老年人搭伙,不是坏事。人老了怕孤单,怕夜里没人应声,怕病了没人知道。这个需求是真的,不该被笑话。
第二句,搭伙之前,要把话说清楚。钱怎么算,活怎么分,病怎么管,住谁的房,这些事,写在纸上,两个人签字。别觉得伤感情。不写,才伤感情。
第三句,AA制不是不行,但要按实际算。谁吃得多,谁抽烟花得多,谁家孩子来蹭饭,这些都得算进去。不然就是一个人出钱,一个人占便宜。
第四句,老年人的身体,是自己的。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用觉得对不起谁。我妈那句"我六十七了,我不干这个",说得特别对。年龄不是理由,孤独也不是理由。
第五句,做子女的,别一上来就反对。我一开始反对我妈搭伙,我觉得丢人。后来我才明白,我妈要的不是热闹,是有人应一声。我要是一开始就理解她,她可能早三个月就跟我说实话了。
第六句,也是我最想说的一句:一个女人,一辈子伺候人,到了老了,得学会说"不"。
我妈这辈子,没说过几个"不"。
她伺候我爷爷奶奶,伺候我爸,伺候我们姐弟。她六十七岁那年,头一回说"不",是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说的。
她说那个"不"的时候,手是抖的。
可她说完了,她这个人就直了。
现在,我妈六十七,一个人住。
她早上起来写字,下午去公园,晚上跳广场舞。
她跟我说,雅琴,我现在晚上睡觉,敢关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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