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二十四岁。
我在城南一家汽修厂当钣金工,活儿脏,手上常年带着机油味,指甲缝里洗不干净。厂子后面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家奶茶店,叫“遇见”。我每天下午收工都去那儿坐一会儿,点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吹空调,蹭WiFi。林晓就是那儿的店员,扎马尾,围裙上沾着奶茶渍,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小梨涡。
头一回跟她说话是因为我手机没电了,问她借充电线。她弯腰在柜台下面翻,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头发丝粘在汗上。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头碰了一下,她没缩。
“哥你指甲里全是黑的。”她笑着说。
“钣金工,都这样。”我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别蹭了,越蹭越脏。”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包湿巾扔给我,“擦擦。”
那包湿巾我用了三天,最后一片都没舍得扔,压在工具箱最底层。后来我就天天去,有时候帮她把门口的垃圾袋提走,有时候帮她搬货,一箱一箱的果糖浆,死沉。她就在旁边喊“哥你慢点儿”,声音脆生生的,像夏天第一口西瓜。
熟起来之后她会留我喝店里卖不掉的新品,芋泥的、杨枝甘露的,杯子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总是凉凉的。有回我接杯子故意碰她手背,她没躲,还笑:“哥你手真热,跟暖水袋似的。”
我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那年八月中旬,晚上十点多,我照例去接她下班。她店门口蹲着抽烟,工作服脱了,就穿件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见我来她把烟掐了:“哥,今天不想回去,陪我走走。”
我们沿着河边步道往东走,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暗的地方她走得很近,胳膊蹭着我胳膊。走到桥洞底下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仰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我低下头去亲她,她没躲,嘴唇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还轻轻咬了我下嘴唇一下。
我手就不老实了,搂她腰,隔着T恤往上摸。她一开始还笑,等我手指头碰到内衣搭扣的时候,她一把按住我手腕。
“哥,别。”
“咋了?”
“就……别这样。”她把脸埋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让我靠会儿就行。”
我手就停那儿了,没再动。桥上过货车,轰隆隆震得桥洞落灰。
后来这样的晚上越来越多。她让我牵,让我搂,让我亲,有时候在店里没人的角落,她甚至主动坐我腿上,胳膊环着我脖子,亲得我喘不上气。但我一有下一步动作——手往下滑,或者解她扣子——她立马就收住,不是按住我手,就是站起来说“我去看看珍珠煮好没”。
有回我急了,在她出租屋楼下不撒手,她穿着拖鞋站在台阶上,比我还矮一截,仰着脸看我,路灯照着她眼睛里有水光。
“哥,你别逼我。”
“我逼你啥了?咱俩这算啥?我连你啥意思都整不明白。”
她抿着嘴不说话,脚趾头在拖鞋里抠来抠去。最后她叹了口气,走下来抱了我一下,脸贴在我胸口:“哥你身上有铁锈味儿,挺好闻的。”
那天晚上我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放下七八回,最后给她发了条消息:“你是不是有别人?”
秒回:“没有。”
“那你是嫌我啥?”
这回隔了五分钟,她发过来一段语音,我点开听,里头是她翻了半天身才憋出来的话:“哥,我跟你在一块儿特踏实。可有些事我不能做。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听不明白。什么叫回不了头?
九月初,厂里活儿少,我下午三点就收工,去奶茶店找她,她不在。另一个店员小周说林晓请了半天假,去城西了。我问去城西干啥,小周挤眉弄眼的:“她妈住城西啊,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她从来没提过她妈。
我骑电动车瞎转悠,在城西老居民区那片看见了林晓。她从一栋筒子楼里出来,手里拎着菜,旁边跟着个男的,四十来岁,头发半秃,穿件皱巴巴的polo衫,手搭在林晓肩膀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男的跟她一起走到菜市场门口,林晓挑菜,他在旁边站着,时不时低头跟她说句话。我隔着一条马路看,手心全是汗。等那男的先进了楼道,我骑车冲过去,挡在林晓前头。
她看见我明显吓了一跳,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那是谁?”
“哥你怎么在这儿?”
“我问你那男的是谁!”
林晓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低着头:“我爸。”
“你爸?你不是说你爸在老家?”
“我骗你的。”她抬起眼看我,眼神平得很,“我爸瘫了三年了,我妈照顾不过来,我每个月送点钱过来。”
我嗓子里跟堵了棉花似的。她看我愣那儿,叹了口气:“哥你走吧,改天我跟你细说。”
我没走。我帮她把菜提上楼,她爸躺沙发上,盖着条薄毯,见人进来只能转转眼珠子,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林晓蹲在茶几边上给她爸喂水,小勺子一点点往嘴边送,淌出来就擦掉,动作熟练得吓人。
下楼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实话。她爸是工地摔的,包工头跑了,医药费全是借的。她妈打两份工,她自己念完中专就出来挣钱。她有个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在省城,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
“那男的知道你在这儿吗?”
“知道。”
“知道你还让我……”
“哥。”她打断我,站在楼道口,风把她头发吹了一脸,她也不撩,“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跟你咋样。我要是跟你睡了,我就得跟他分。分了那两千块钱就断了。我爸下个月的理疗费就没着落。”
她声音稳得很,跟念账单似的。
“我跟他也没感情了。可他给钱。你不给钱,你才挣多少?四千?五千?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这话扎得我一句回不上来。她看我脸色难看,伸手摸了摸我脸,手指头凉得跟冰块似的:“哥,你人好。可好不能当饭吃。”
我蹲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抽到嗓子眼发苦。她蹲旁边陪着我,也不说话,就拿鞋尖一下一下蹭地上的烟头。最后我说:“我以后不去店里了。”
她点点头:“嗯。”
“你保重。”
“你也是。”
我骑车走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她还蹲那儿,白T恤在路灯底下晃眼。我没回头。
后来我辞了汽修厂的活儿,跟人跑长途货运,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第二年开春我在服务区碰见小周,他跳槽到隔壁县奶茶店了。坐下来吃泡面的时候聊起林晓,小周说她去年冬天就辞职回老家了,走之前请店里人吃了顿火锅。
“那男的呢?”我问。
“你说省城那个?早分了。林晓走之前跟我说,她妈找了个在超市理货的活儿,好歹稳定了。她把账算了算,欠的钱还差四万多,慢慢还呗。”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小周吸溜了一口面,抬头看我:“她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多想。不过我觉得这事儿吧……她说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穷了。”
我笑了一声,低头捞面,发现碗里那点牛肉粒早吃完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拉货到省城,卸完货在物流园门口便利店买水。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着口香糖和避孕套,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收银的小姑娘问我要啥,我说不要了,拎着水走了。
出门的时候玻璃门映出我自个儿的脸,胡子拉碴,工作服领子磨得发亮。我想起林晓说的“好不能当饭吃”,心口那块儿跟让人拿扳手拧了一下似的。
认了呗。
有些事就这样,人家让你摸让你碰让你亲,把你当个热手炉揣怀里捂着,但绝不会让你再往前走一步。因为往前走一步她得赔上她爸下个月的理疗费,赔上她妈那份超市理货的工资条,赔上她给自己算得死死的每一笔账。
你说她现实?她没得选。
我后来跑长途攒了点钱,在县城盘了个小洗车店,娶了个隔壁卖早点的姑娘,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踏实。有回媳妇问我以前处过对象没,我说处过半个。她问啥叫半个,我说就是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就是没成。
媳妇翻了个白眼:“那不就是耍流氓么。”
我没接话,出门去掀洗车机的帘子。冬天日头短,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林晓那句“哥你身上有铁锈味儿,挺好闻的”。确实,好闻。可光好闻有啥用,铁锈味儿换不来一张理疗单子。
这道理我二十四岁那年不懂,蹲在马路牙子上抽完半包烟才想明白。想明白了,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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