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32岁。
我把闺女从沙发上抱起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攥着半块奥利奥,饼干渣掉了我一袖子。客厅里那只鹦鹉突然叫了一声“回来啦”,那是上周我教它的,本意是等媳妇林芳出差回来逗她高兴。可那女人从门口进来,直接拖着箱子拐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啦响起来,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闺女把嘴凑到我耳朵边上,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小了,带着一股巧克力味:“爸爸,她不是妈妈。”
我笑了一声,捏她鼻子:“胡说八道什么呢,妈妈刚回家,累得慌,洗完澡就陪你玩。”
闺女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往卫生间方向瞟了一眼,又缩回来,手指头抠我领口的扣子。她不说话,但那种表情不像五岁孩子闹别扭——她是在害怕。我闺女平时胆子不小,敢拿扫帚追着楼下的大黄狗跑,可这会儿她像个受了惊的猫崽子,恨不得把我脖子搂断。
“行行行,”我把她放到沙发上,拍了拍手上饼干渣,“爸爸去看看水热不热。”
卫生间的门我推了一下,反锁了。里面水声一直没停,我敲了两下:“林芳,热水器我调到四十二度了啊,别烫着。”
隔了几秒,里面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声音闷闷的,被水声盖着,听着像是林芳,可尾音有点不对劲。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回了客厅。闺女正把耳朵贴在沙发靠背上,见我看她,又摇一下头。我心里有点烦,觉得是不是前段时间林芳去深圳出差走了二十天,孩子跟她生分了。我蹲下来问她:“你是不是想妈妈了?妈妈这不回来了嘛。”
闺女把奥利奥递到我嘴边:“爸爸吃。”
我没接那块饼干,反而问她:“你说说,怎么不是妈妈了?”
她扭了扭身子,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根头发——长头发,黑的,带点卷。林芳确实是长卷发,这没什么稀奇。可闺女把那根头发举到我鼻子跟前:“妈妈的头发是香的,这个臭臭的。”
我凑近闻了闻,还真有一股烟味。林芳从来不抽烟,连我抽她都烦,闻见烟味就咳嗽。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哄孩子:“妈妈坐高铁,旁边有人抽烟呗,味儿蹭头发上了。”
闺女不买账,把头发一扔:“妈妈不扎这个皮筋。妈妈皮筋是带蝴蝶的。”她指着卫生间方向,说话开始带着哭腔,“那个阿姨扎的是黑色的,就一根。”
我下意识往卫生间门底下看。磨砂玻璃透出一线光,地上扔着一件外套,是林芳常穿的那件米色风衣,我想这就是我想多了,孩子小,记岔了很正常。我正要把闺女抱去卧室哄睡,卫生间门开了。
热气先涌出来,然后那女人裹着浴巾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抬手去够挂钩上的干毛巾,嘴里说了一句:“老公,帮我拿下睡衣,在箱子左边那个夹层。”
我看着她,忽然没动。
林芳走路有个习惯,洗完澡光着脚爱踮着脚尖走,说地砖凉。这女人光着脚,脚后跟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林芳左肩胛骨下面有颗痣,我是她丈夫,这我最清楚,结婚七年,闭着眼都摸得到那颗痣的位置。可这女人转过身的时候,左边肩胛骨干干净净的。我喉结动了一下,抱着闺女往后退了半步。
“咋了?”她拽着浴巾,歪头看我,“不认识了?”
“没,”我笑了笑,嗓子发干,“箱子我给你拿,你先穿。”
我蹲下来开箱子,手指头有点抖。箱子密码锁是林芳的习惯,她所有密码都是闺女生日。我拨了0908,“咔嗒”一声开了。箱子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可叠法不对。林芳叠衣服从来是卷成筒状塞缝里,她说那样省地方。这箱子里的T恤全是对折两下平铺着,连袜子都一只只塞进鞋里。我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她正背对着我擦头发,胳膊抬起来的时候,浴巾往下滑了一点,后腰那里露出一小块刺青,蓝黑色的,像什么藤蔓。林芳最反对纹身,连我贴个创可贴她都嫌难看。
我把睡衣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手指头碰了我一下,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林芳做了美甲,水钻的,上周视频还特意伸出手指头给我显摆。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但脸上没露,转头冲闺女说:“乐乐,去把你那本《猜猜我有多爱你》拿来,爸爸给她讲故事。”
闺女抱着绘本跑回来,我让那女人先换衣服,我搂着闺女坐沙发上。翻到第一页,我小声问:“乐乐,你刚才说皮筋,是在哪儿看见的?”
闺女趴我耳朵边上像做贼:“她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还看见她后脖子里有个黑点,妈妈脖子里没有。”
我攥着书页的手紧了一下。
那女人换好睡衣出来了,是林芳那套粉色真丝的,穿她身上有点松,胸口往下耷拉。她从冰箱拿了瓶水,拧开盖喝了一口,仰头的时候喉咙一动一动的。林芳喝水有个毛病,她嘴唇不沾瓶口,嫌不卫生,要往杯子里倒。我盯着她喝完,她把瓶子随手放茶几上,转身坐我旁边,胳膊搭我肩膀:“想我没?”
这句话她贴着我耳朵说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余光瞟到闺女已经从我胳膊底下钻出去,站到沙发那头去了。我心里乱得不行,但我知道现在不能炸。我笑了一下:“想啊,天天想。对了,你这次去深圳,住哪个酒店来着?”
她愣了一下,就半秒钟,然后马上说:“还是上次那家,福田的。”
“哦,”我点点头,“那家早餐肠粉还行吧?”
她嗯了一声:“还行,我吃了两回。”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林芳出差住的那家酒店根本没肠粉,她上周视频还跟我抱怨,说酒店早餐连口热粥都没有,全是面包牛奶。我装作没事人一样站起来,说给闺女热牛奶去。进了厨房,我把牛奶倒进奶锅,手撑在灶台边上。厨房这面墙是半玻璃隔断,能斜着看见客厅沙发角。那女人正搂着闺女想亲她脸,嘴里说着“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在箱子里”。闺女偏着头躲,小脸皱成一团。
我打开抽油烟机,假装找东西,从柜子最里摸出手机,给林芳发视频。响了四声,接了。那头背景是酒店的白床单,她敷着面膜,声音含含糊糊的:“咋啦?”
“你还在深圳?”
“废话,明天上午的会,开完赶下午高铁。咋了?”
“没,闺女闹着想你了,让她看看你。”我走出厨房,把手机举到闺女面前,屏幕里林芳正撕面膜:“乐乐!想妈妈没?”
闺女对着屏幕喊了一声妈妈,声音明显亮堂多了,还举着奥利奥给镜头看。沙发上的“林芳”脸色变了一下,特别快,跟变脸似的,马上又堆上笑:“哟,乐乐跟妈妈视频呢。”
手机里林芳听见这声,皱了眉:“谁在咱家?”
我把镜头转过去,对着沙发上那女人。两个林芳对上了。沙发上的那个站起来,浴巾已经换掉了,穿着粉睡衣,可头发还是湿的,脸盘轮廓确实像,但手机里真正的林芳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嘴角起了个泡,那女人皮肤光溜水滑,一点瑕疵没有。手机里林芳炸了:“张强!那谁啊?穿我睡衣?!”
沙发上的女人一把把睡衣带子松开,居然笑了一下:“行啊,被你们发现了。”
她声音变了,原来就学着林芳的腔调捏着嗓子,现在一松开,又哑又低。闺女“哇”一声哭出来,躲到我腿后面。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挡住闺女,盯着她:“你到底谁?”
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把那瓶水又拿起来喝了一口:“你老婆的表妹,李红。你媳妇让我来拿点东西。”
我脑子嗡一下。林芳确实有个表妹叫李红,我见过一回,三年前婚礼上,短头发,瘦高个,跟林芳有五六分像。可眼前这女人长头发,脸也比李红圆一圈。我摇头:“你糊弄鬼呢?李红我见过,不长你这样。”
她把假发一把薅下来,底下是短茬头发,果然是李红。她抹了一把脸,居然从脸上搓下来一张薄薄的东西,什么玩意儿我没看清,像是一层硅胶膜,丢茶几上软塌塌的。我退了两步,把闺女挡严实了。
“姐夫,你别紧张,”李红站起来,拍了拍手,“我真是来拿东西的,表姐让我去她衣柜最上层拿个文件袋,说是急用。我寻思着进门总不能吓着孩子,就照着表姐的样子拾掇了一下。你反应也太快了。”
“文件袋?”我压着火,“什么文件袋?”
“不知道,表姐没说。你叫她自己去翻呗。”李红摊手。
手机里林芳一直没挂,听见这话喊了一声:“张强!别听她的!我根本没让她去家里!我抽屉里那几份合同——你看着她别动!”
李红脸色这下真变了,转身就要往卧室走。我上前一步拦在走廊口:“李红,你站住。合同的事先不说,你刚才坐这儿半天,我闺女叫你妈你答应得挺顺嘴啊?”
李红咬着嘴唇不吭声。闺女从我腿边探出半个脑袋,抽抽搭搭地说:“坏阿姨。”
李红低头看了孩子一眼,忽然伸手就往我兜里掏,我手机在她够得着的地方。我一偏身,她抓了个空,鞋都没换就往门口冲。我也没追,一把拽住她胳膊反手别过去,她“嗷”一嗓子,膝盖磕在鞋柜上。我冲厨房喊:“乐乐!把爸爸手机拿过来!”
闺女跑得飞快,把手机塞我手里。我单手拨了110,李红一听报警就软了,瘫在地上:“姐夫别!表姐让我拿的是你不在家她才敢动的东西,我跟你说实话,你松手。”
我把她摁在玄关地上,手机开着免提,那边接警员问地址,我说了。林芳在免提里喊:“张强!我抽屉里是跟我合伙人签的股权代持协议!她拿那个没用,拍了照也没用!李红你脑子进水了?!”
李红被摁着脸贴鞋垫,闷声闷气地说:“表姐你自己说话不算话,说好了事成给我五万,我连这点事都办不利索?你就说给不给吧。”
我这才捋明白——林芳的公司最近跟人打官司,股权上有纠纷,有人出钱想搞到她那份协议的照片。李红欠了网贷,林芳嘴上说不同意,但李红自己留了心眼,从林芳手机里偷看了家门密码,还提前偷拍了林芳的视频和照片,照着做了个面具,连头发都买了顶同款假发。她原计划是趁我带孩子出去上早教的时候来,没想到林芳提前把高铁改签了,李红在小区门口蹲到我的车没出库,一咬牙直接上门,打算速战速决。
“那你洗澡干什么?”我压着她没松手。
“进门之前蹭了一身烟味,我怕露馅,想着洗个澡把味儿去了,顺便换上表姐睡衣,万一你回来我也好糊弄。”她趴地上喘气,“谁知道你闺女眼睛那么毒。”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进门的时候,李红还趴着,假发和那层硅胶脸皮扔在茶几上,看着跟恐怖片道具似的。民警做笔录的时候问我闺女:“小朋友,你怎么看出来不是妈妈的?”
乐乐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但是清清楚楚:“妈妈洗澡的时候会唱歌,她没唱。妈妈抱我的时候手是热的,她手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还有,妈妈回来第一件事是抱我,她先去照镜子了。”
民警憋着笑,我闺女扭头问我:“爸爸,我是不是很厉害?”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厉害,比你爹厉害。”
那天晚上把李红交给警察带走之后,我给林芳打了电话,她在那边哭了一场,说公司的事她其实前两个礼拜就觉出不对了,合伙人撤资之前偷拿了她公章,她一直没敢跟我说,怕我着急。我说你少废话,明天回来第一件事先去派出所补笔录,然后咱俩好好聊聊。她说行。闺女在旁边喊:“妈妈你回来别洗澡先抱我!”林芳在电话那头噗嗤笑了,说好好好,先抱你。
第二天下午我去高铁站接真林芳,她出站的时候拖着同款箱子,穿着同件米色风衣,头发卷卷的。这回乐乐老远就张开胳膊跑过去,娘俩在闸机口抱成一团。林芳蹲下来闻了闻闺女的头:“哟,一股奥利奥味儿。”乐乐搂着她脖子,小声说:“妈妈,我昨天帮你抓住一个假的你。”
林芳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摊手:“闺女随我,眼尖。”
回家的路上,乐乐坐安全座椅里,忽然冒出一句:“妈妈,你表妹会坐牢吗?”
林芳从副驾扭过头,摸了摸闺女的脸:“她得为自己做的事担着。你记住啊,不管是谁,戴上假头发假脸,都装不成你妈。”
乐乐点头,又摇头:“那爸爸以后出差回来,我也要闻闻他。”
我一边开车一边笑:“你闻吧,你爹身上除了烟味就是汗味,假不了。”
后视镜里瞅见林芳瞪我一眼,意思是又抽烟了。我赶紧把嘴闭上。
到家之后,我把客厅那根李红掉的长头发拿给林芳看,她接过去闻了闻,皱着鼻子扔垃圾桶里,嘀咕着“我得把密码改了”。我顺手把密码锁设置改了,改成了闺女生日加林芳生日,七位数。乐乐站在旁边看,拍着手说:“这个好,假阿姨猜不着。”
那只鹦鹉又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回来啦!回来啦!”乐乐冲它做了个鬼脸:“你别乱叫了,昨天就是你瞎叫唤,差点把我吓着。”
我回头看沙发上坐着的真林芳,她正翘着脚涂指甲油,脚后跟悬空着没沾地。我问她:“这回踏实了?”
她拿指甲油刷子点了我一下:“踏实了。今晚我做饭,你想吃啥?”
“别,”我赶紧摆手,“你先把你那表妹的事捋清楚再说,我怕你做饭再给我下点药。”
林芳抓起一个抱枕砸过来,乐乐在旁边笑得打滚。我躲开抱枕,顺手把茶几上那瓶李红喝过的水扔进垃圾桶。瓶口上还留着她没擦干净的唇印,我多看了一眼,心想这女人也是蠢,连自己表姐的喝水习惯都没弄明白,就敢上门冒充。不过也多亏她蠢,不然我闺女那么小,真遇上个狠角色,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晚上睡觉前,乐乐赖在我们大床上不肯走,左手搂林芳右手搂我,说:“今天真是妈妈。”林芳拍着她后背哼歌,哼的就是她洗澡时候老唱的那首《小燕子》。我躺在旁边听着,心想以后这歌得录下来,家里门锁上得再加一道人脸识别。闺女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嘟囔了一句:“爸爸,假妈妈喝水对嘴喝。”林芳哼歌的声音停了一下,问我:“啥意思?”
我把闺女往被窝里塞了塞,小声说:“你闺女意思是,你喝水别对瓶吹,不卫生。”
林芳翻了个白眼:“我什么时候对瓶吹过?”
我嘿嘿笑,没接话,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乐乐又补了一句:“妈妈唱歌好听,假妈妈不唱。”
林芳不哼歌了,直接笑出声来,笑得床都在抖。我拿枕头蒙住脸,心想行吧,五岁孩子当探长,这案子破得我是心服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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