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陆晓梅把一兜砂糖橘撂在我铺子的台面上,有几只滚到木料堆里去了。
“我哥回来了。”她说,“后天到,你陪我去接。”
我正拿砂纸打磨一把旧圈椅的扶手,头也没抬。“你哥回来我去做什么,又不认得。”
“你不认得,帮你认得一下。”她扒开一只橘子,塞了一瓣到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哥这回退伍了,不走了。安置到街道那边的服务中心,具体干啥还没说。”
“那挺好。”
“好什么呀。”她把剩下的橘子递给我一半,“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
我接过橘子,看了她一眼。她这人很少这么郑重,平时大嗓门,隔三个铺面都听得见她跟人聊家常。这会儿声音陡然压下来,倒让我把砂纸停了。
“我哥执行任务的时候落了伤。别的地方倒没事,就是医生说以后不会有小孩了。”她低头把橘子皮往兜里一揣,“我妈哭了好几天,说陆家这一脉到这儿算是断了。我爸不吭声,天天蹲院子里修他那辆骑不动的自行车,拆了装装了拆。”
我嚼着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晓梅跟我快十年的交情,她家里的事我知道个大概。她哥陆建军大她六岁,当兵走了十几年,中间回来过两三趟,每回待不了几天就走。她家就兄妹两个,她爸一辈子在厂里当钳工,退休金不高,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在家。陆晓梅自己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在社区诊所做护士。
“你别这么看着我,”她白了我一眼,“我没事。就是我哥自己心里过不去。他那人你知道的,嘴比蚌壳还紧,越有事越不吭声。我妈一哭他就躲出去,我爸一叹气他就去修车。这回家来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怕他憋出毛病来。”
“那你让我去接,是想让我干嘛?”
“壮胆。”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哥那眼神,一瞪我我就发怵。你脸皮厚,你站旁边我敢说话。”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陆晓梅又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诊所里的事。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对了,我哥叫陆建军,你到时候别叫错了。他那人讲究,不熟的人叫他外号他翻脸。”
“你以为我傻。”
她走了以后,我把砂糖橘分了一半给隔壁干洗店的老板娘,剩下的搁在窗台上。坐在马扎上继续磨那把圈椅扶手。磨着磨着眼皮跳了两下。
陆。
这个姓在我生活里不算陌生。朵朵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就是这个姓。后面两个字空着。
晚上收工回家,朵朵已经让我妈喂过饭了,坐在地垫上搭积木。五岁的小丫头,头发扎了两个歪辫子,是我妈的手艺。我妈一边洗碗一边说:“今天幼儿园让填家庭信息表,朵朵问我爸爸那栏怎么写。”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写你妈的名字就行了。”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以后这种表我填,你别管了。”
“你填不也是空着。”我妈把碗搁进沥水架,围裙一摘,坐到沙发上,“小悦,我跟你说多少回了,当初你连人家全名都没问清楚就把孩子生了,现在问也没处问去。这也不怨你,那小子就没打算让你找着。”
“妈,吃饭呢。”
“行行行,我不说了。”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你爸晚上不回来吃,厂里加班。”
我低头扒饭。朵朵举着积木跑过来让我看,说妈妈我搭了个大高楼。我说厉害。她说妈妈你怎么不高兴。我说没有,妈妈在想事情。她说想什么事情。我说想明天给你做什么早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自动倒带,倒回五年前。那时候我在东城老货市场租了个摊位,收旧家具翻新了卖。有一天来个个子挺高的男人,拿来一把破椅子让修,说是他们部队驻地那边的旧物,扔了可惜。他穿着便装,理个平头,说话慢,一句是一句,不啰嗦。修了三天,他来取椅子,付了钱没走,问能不能再做个榫卯的小板凳。我说行。做完小板凳他又来,问能不能再修个柜子。那柜子其实没毛病,他自己也承认,说就是想找个由头过来。
处了不到两个月。他说他叫建军,姓陆。我说你全名呢,他说就叫建军,叫顺口了。我当时也没追问,觉得这人话少,问多了显得我急。后来有一天他说要走,出任务,归期不定。我没问去哪,他也没说。走之前那天晚上,在我租的那个小院儿里,两个人喝了半瓶二锅头,看了半部老电影。他手攥着我的手,紧得我骨头疼。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留了张纸条,说他代号是山猫,退役了来找我。我对着那张纸条发了半个月的呆,发现自己怀了。去找过,部队的人说他调走了,联系方式不便给。那时候人年轻,脸皮薄,觉得找上门去像个笑话,就把这事咽了。
后来朵朵出生,我搬了三次家,从城东搬到城西,从老货市场搬到现在的拾木记铺面。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我把一个男人的脸忘得干干净净。真忘干净了吗?也没。只是不敢想。
陆建军。
我闭上眼,把枕头底下的旧手机摸出来。换了几个手机了,旧数据早没了,连张照片都没存下来。就剩个模糊的轮廓:高个子,肩宽,左边眉毛断了半截,有回帮我搬柜子被木板磕的。
眉毛。对,他左边眉毛中间断了半截。
陆晓梅的哥哥叫陆建军,当兵的,刚退伍。
我把手机屏幕摁灭。不可能。天底下姓陆的当兵的多了去了。再说陆晓梅说过她哥在北方服役,驻地在哪她没细说过。我认识建军那会儿,他驻地在城郊,走路四十分钟。差着几千里地呢。
可我还是爬起来,翻到陆晓梅白天发来的微信。她说后天下午两点,北站南广场出站口,接她哥。后面跟了一句:我哥照片,先认认脸,别到时候叫错人。
照片加载出来。一个男人站在一排平房前面,穿着作训服,晒得黑,胖了点,脸还是那张脸。眉毛还是那截断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02
后天。我去不去。
陆晓梅从早上就开始给我发消息。八点发一个闹钟表情。十点发一句“你别放我鸽子”。十二点直接打电话过来:“你人呢?说好了陪我去接人,别跟我说铺子里有活儿走不开。”
“有活儿。一把民国榉木柜子等着交。”
“你少来。柜子又不会跑。我哥一年就回来这一趟,你赶紧的。”
“晓梅。”我靠在铺子门框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你哥叫什么来着?”
“陆建军啊,我跟你说过了。”她顿了一下,“你怎么回事,脑子让胶水粘了?”
“他小名呢?”
“什么小名。就叫建军。我爸起的名。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随口问问。”
“你在铺子等着,我让我老公去接你。五分钟。”她把电话挂了。
我蹲在铺子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隔壁干洗店的老板娘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早上起来有点低血糖。她塞了块糖给我,说你这面色不对,嘴唇都白了。
我嚼着糖。脑子转得飞快。如果真是他呢?那陆晓梅知不知道?五年前我跟她还不认识。她是我搬过来以后在诊所认识的。我生孩子那会儿她已经在这边上班了,我出了满月去给孩子打疫苗,聊了几句,越聊越投缘,后来就处成了朋友。她跟我提过她哥在当兵,我一听当兵的就没往下接话。那时候我刚把朵朵爸这事翻篇,最怕人问孩子爸爸的事。陆晓梅从来不问,她说你不说有你道理,等你想说再说。
如果她哥就是我认识的那个陆建军,陆晓梅知道吗?应该不知道。我那时候在东城老货市场,她在西城诊所上班,中间隔了半个城,她压根没来过我那摊子。再说我认识她哥在先,认识她在后,她哥也不知道我跟她妹妹处成了朋友。
不对。如果她哥是那个建军,他跟我提过他有个妹妹,说在诊所上班,离了婚一个人过。我还问过名字,他说叫晓梅。
晓梅。陆晓梅。
我当时为什么没把这两个字往一块儿想?因为我脑子里“晓梅”就是一个普通名字,谁认识个朋友叫晓梅还得自动匹配对方哥哥的姓氏?再说他也没提过他妹妹跟我后来认识的是同一个晓梅。天下叫晓梅的那么多。
可他提过。他提过他妹妹在诊所上班。我还夸过一句那工作稳定。
我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烧。这么多年,我不肯往深了想,是因为一想就要做决定,找他,不找他,告诉朵朵,不告诉朵朵。我拖了五年,拖成了惯性。
陆晓梅老公的车停到门口,按了两下喇叭。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上包出了门。上了车他跟我寒暄了两句堵车的事,我心不在焉地应着。从铺子到北站四十分钟车程,我手心就没干过。
到了南广场,陆晓梅已经在出站口张望了。看见我就喊:“你可算来了!车晚点了二十分钟,还有五分钟到。”
我站到她旁边。她瞅了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白?”
“昨晚上没睡好。”
“紧张的吧。”她笑了一声,“我跟你说我哥那人面冷心热,不会吃人。你正常说话就行。”
“你哥眉毛是不是左边断了一截?”
陆晓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你以前说过。”
“我说过吗?”她皱了皱眉,“我记得我没跟你说这么细啊。”
广播响了,列车到站。人群乌泱泱地往外走,大包小包,推箱子的抱孩子的。陆晓梅踮起脚往里面看,忽然挥起手来:“哥!这儿!陆建军!”
我顺着她挥手的方看过去。
人群里有个人高出一个头。深灰色薄棉服,牛仔裤,背一个军绿色大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脸晒得黑红,比照片上瘦,颧骨支棱出来了。他没笑,也没什么表情,只是顺着声音看过来,点头,往我们这边走。
步子大,但走得慢。一步一步的。
我看着他,从人群那头走到这头,越走越近。中间大概隔了三十米,十五米,十米。我看着他左眉毛上那道断口,那道疤我拿手指头描过,他说是搬柜子磕的,我说你笨不笨,他说笨,你聪明就行。
我膝盖一软,蹲下去了。
陆晓梅在旁边喊:“小悦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老公过来扶我,“低血糖吧?你刚才说早上没吃饭。”
我被他架着胳膊肘站起来。陆建军已经走到跟前了,距离我不到三米。他先跟妹妹抱了一下,陆晓梅搂着他脖子拍了两下后背,松开,回头拉我过来:“哥,这是我朋友周悦,我跟你提过的,开修家具铺子的那个。”
他看着我。
我看着地面。
“周悦。”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嗯。”我应了,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就各自弹开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但我注意到他右边耳朵往上走了半寸,那是他愣住时候的下意识反应。从前就这样。
“你好。”他伸出手。
我伸出去,握住了。他手掌干燥,粗糙,虎口有茧。握了一下就要松,我箍着没松。他抬眼看我,我也抬眼看他。他那双眼睛里头东西太多,我一时看不清。
“你俩手还挺有劲。”陆晓梅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回家再说。车在外头等着呢。”
一路上陆晓梅坐副驾驶,我坐后座右边,陆建军坐左边。陆晓梅叽叽喳喳地问路上吃没吃饭,部队那边手续办完了没有,安置的房子看了没有。他一个一个答,话还是少,一句顶一句,不浪费一个字。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把脸藏在围巾里。
“周悦,”陆晓梅在前面叫我,“你怎么不说话?刚才还说紧张,见到真人怎么反而不吭声了。”
“你哥看着跟我欠他钱似的。”我说。
陆建军在后座动了一下。“我长得凶,不怪你。”
“听见没,我哥这人就这样,话到他嘴里能少说一个字绝不跟你说一个字。”陆晓梅回头冲我挤眼,“比他当兵以前还闷。”
我笑了一下。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敢松开,怕被人看见指关节发白。手机屏幕是黑的,我从里面看见自己的脸,看见他映在车窗上的侧脸。
朵朵的爸爸。朵朵的爸爸就坐在我旁边,隔着不到一尺,右手搭在膝盖上。他那双手,五年前搂过我的腰。
他知不知道?
他肯定知道。他刚才跟我握手那一瞬间,眼睛里的东西骗不了人。他认识我。他认出了我。他这五年有没有找过我?不知道。也许找过,也许没有。
到家之前他忽然问了一句:“周悦,你哪年搬过来的。”
“两年前。”我声音有点紧。
“之前呢。”
“东城。做旧货生意。”
他没再说话。陆晓梅在旁边插嘴:“她那个铺子现在可好了,拾木记,就在咱们小区后街上,你以后要修个啥找她就行,手艺特别好。”
“嗯。”他说。
就一个“嗯”。
03
那天晚上陆晓梅拉我留下来吃饭。说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非要我一起。
“我不去了,朵朵还在我妈那儿呢。”
“让阿姨多带一会儿。你怕什么呀,我妈那人好客得很。”
我怕什么。我怕坐在那个饭桌上,他妈说“建军你以后没孩子养老可怎么办”,我怀着他孙女坐在旁边,嘴张不开。
但我还是去了。陆晓梅拽我胳膊拽得死紧,我要是不去,她能把我铺子玻璃门拆了。
陆家是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儿。院子里真停着一辆老自行车,二八大杠,擦得锃亮,链条卸下来搁在地上。她爸蹲在旁边上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点头:“晓梅朋友啊?快进屋,外头冷。”
陆妈妈在厨房里忙活,探出头来招呼:“晓梅回来了?快让小周坐,饭马上好。”她瘦,头发白了一半,笑呵呵的。灶台上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
陆建军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杯茶,没喝。电视开着,他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看没看进去。看见我进来,往旁边让了让,空出一块位置。我没坐过去,坐到餐桌旁边的凳子上,跟厨房搭话:“阿姨,我帮你端菜。”
“不用不用,你坐着。”
陆晓梅把外套一脱就钻厨房帮忙去了。客厅里剩下我和陆建军,还有她爸在院子里。
“朵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我转过头。
“你女儿叫朵朵?”他问。
“你怎么知道。”
“你妈在院子里跟隔壁邻居说话,我听见的。”
我没接话。
“几岁了。”他又问。
“四岁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四岁多。快五岁了吧。”
“嗯。”
“叫什么大名。”
“周念。”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躲,迎上去看他。
“周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有点低,“念谁的念。”
“念书的念。”
“哦。”
厨房里陆晓梅喊了一嗓子:“哥!过来端菜!”
他站起来去了。我坐在凳子上听厨房里三个人说话,陆晓梅说“哥你瘦了”,她妈说“瘦了好,以前太胖”,她爸从院子里进来洗手,说“自行车修好了,谁骑谁试试”。
一家人,热热乎乎的。我忽然觉得自己插在这里特别多余。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陆妈妈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家里几口人,铺子生意好不好,孩子多大了。我一一答了。说到朵朵的时候她妈叹了口气:“唉,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我们家晓梅也是,离了婚一个人,还好有我们帮着照应。建军这又回来了,以后家里有个男人顶着,踏实点。”
陆建军搁下筷子:“妈,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
“吃饭。”
陆妈妈不吭声了,夹了块排骨搁他碗里。陆爸爸打圆场:“吃吃吃,都吃,菜凉了。”
陆晓梅在旁边给我递了个眼神,那意思是“你忍着点”。我低头扒饭,想赶紧吃完走人。
吃完饭陆晓梅洗碗,我去帮忙。她小声问我:“你觉不觉得我哥今天有点怪。”
“有吗。”
“他平时话就少,但今天特别少。一顿饭没主动说几句话。”
“可能坐车累了。”
“也是。”她把碗递给我擦,“哎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你觉得他这人还行吧?我跟你说我妈现在天天念叨他找对象的事,他那个情况吧,不好找,但我老觉得不能放弃,万一碰上不在乎的呢……”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晓梅,我有事先走了。朵朵该睡觉了。”
“哎你等会儿——”
我没等,拿了包就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陆建军还坐在沙发上,陆爸爸在旁边跟他下棋。我经过他身边,他从棋盘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走了?”他问。
“嗯。”
“路上慢点。”
“嗯。”
出门的时候我走得特别快,走到小区门口才慢下来。十月的晚上风是凉的,一吹我才发现后背汗湿了。
那天晚上朵朵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翻旧物。一个饼干铁盒,里面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朵朵的出生证明、几张旧收据、一把小锁、半截断了的皮筋。在最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便签纸。
山猫。就两个字。笔迹粗粗拉拉的,像是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山猫。他说他在部队的代号叫山猫。当时我还笑话过他,说怎么叫这么土的名字。他说代号就是代号,好记就行。
现在我把这张纸条攥在手里,攥得都皱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陆建军蹲在小区门口那个修车摊边上。修车老头正在给他那辆二八大杠打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车把上挂着一兜油条。
“早。”他说。
“早。”
“吃了吗?”
“还没。”
他把车把上那兜油条拎下来递给我:“我妈炸的,多了。”
我接过来。油条还热着。
“你铺子里有开水没有。”他问。
“有。”
“那我跟你过去坐坐。”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推着电动车往铺子走。他不紧不慢地跟在旁边,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大清早的街上没几个人,就听见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响。
到了铺子,我把门打开,烧水沏茶。他坐在那把还没修完的圈椅上,正好,那把椅子前两天刚把靠背接好,坐得稳了。我拿了两个杯子倒茶。他吃油条,我坐对面看着他吃。
“你不吃?”他问。
“先问你个事。”
“问。”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他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拿杯子喝了口茶。“昨天出站口看见你的时候。”
“那你之前不知道?”
“知道。”他把杯子放下,“晓梅说你叫周悦,开修家具铺子的。我一猜就是你。”
“什么时候猜的。”
“她第一次跟我提你的时候。说搬过来两年,以前在东城做旧货。我就知道了。”
“那你怎么没问。”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五年前跟东城老货市场那个修家具的跑了的那个女的?你也没给我留找你的路。”
“我怎么没留。山猫。你写的那个代号。”
“那玩意儿怎么找。你知道光我们那个驻地就有二十多个代号叫山猫的?”
我噎住了。
“你也没问过我全名。”他说。
“你也没说过。”
“我说了。我说姓陆,叫建军。”
“我以为你就叫建军。”
“我身份证上写的就是陆建军。你呢,你叫周悦,全名周悦,这没什么可问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街上开始有动静了,对面早餐铺的蒸笼掀开,一团白汽冲上天。
“你怀孕了?”他声音忽然低下来。
“嗯。”
“当时就知道了?”
“你走了以后才知道的。”
“为什么不找。”
“不知道怎么找。去驻地问过,说调走了。你留的那个破纸条我除了个代号什么都没有。”
“你可以找晓梅。”
“我那时候不认识晓梅。”
“后来认识了。”
“后来认识了,你敢问吗?你妹妹跟我说她哥在当兵,我要是问一句你哥叫什么,全名是什么,在哪儿当兵,你妹妹不把我当神经病才怪。”
他叹了口气,把油条袋子往旁边一推。“行。是我的事。”
“没说全是你的。我也拖了。”
“那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孩子都这么大了。”他看着桌面,手指头在茶杯口上划了一圈,“你说了算。”
我把手里的半根油条放下。“陆建军,你这是跟我处对象呢还是跟我商量菜价呢?”
他抬起头:“我嘴笨。你知道的。”
“我知道个屁。”我站起来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你嘴笨,你手可不笨。你五年前办的那叫什么事?说走就走,留个纸条就当交代了?”
“部队的命令,我没办法。”
“那你后来呢?五年了,你就没找过?”
“找了。第二年回过东城一趟,你那个摊子没了,问旁边的人都说不知道搬哪去了。我又不知道你全名,就知道你叫小悦。整个东城叫小悦的我上哪找去。”
我靠着水池站着,看着窗外。
“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他继续说,“去年晓梅跟我提她新认识个朋友叫周悦,开修家具铺子的。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我跟晓梅说让她帮我留意着,她说你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挺好的,让我别瞎打听。”
“你让晓梅打听我?”
“我让她帮我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没让她别的。”
“陆晓梅知道?”
“不知道。她就以为我关心她朋友。”
我慢慢坐回来。心里堵得跟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似的,一半是气一半是别的什么。气他当年走得太干脆,气自己嘴太紧这五年楞是不问一句。可气到最后,发现最气的是这五年他就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戳着,隔着个陆晓梅,我一无所知。
“朵朵的事你想怎么办。”我问。
“该我承担的,我担。”
“说具体的。”
“每个月我给抚养费。”
“还有呢。”
“你要是不嫌弃,我想认她。”
“认了以后呢。”
“看你。”
我拿筷子敲了敲桌面:“陆建军,你跟我这儿打什么哑谜。我问你的是你打算怎么处理咱俩的事,不是处理你跟你闺女的事。”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那点东西终于不藏了。“我亏了五年了。后面的事我听你的。你要是不想跟我一块过,我就不凑上来。你要是愿意,我搬过来。”
“你可想好了,我脾气不好。”
“知道。”
“还带个孩子。”
“知道。”
“我不做饭。”
“我做。”
“你做的饭难吃。”
“我学。”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半瓶二锅头,一部老电影,他把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说等退伍了开个小馆子,让我管账。我说你连账都算不明白开什么馆子。他说那你管。我说再说吧。
再说吧。这五年我就一直在“再说吧”。
“你先回吧,”我站起来,“我得想想。”
他站起来把油条袋子收拾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周悦。”
“嗯。”
“朵朵长得像你。”
“废话。不像我像谁。”
他拉开门走了。
05
后面三天我没给他打电话,也没去陆晓梅家。陆晓梅倒是一天八个电话打过来问怎么了,是不是我哥那天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我说没有,铺子忙。
第四天下午朵朵幼儿园提前放学,我去接她。回来路上她拉着我的手一蹦一跳的,忽然站住了,指着前面:“妈妈那个叔叔又来了。”
我抬头。陆建军蹲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在干什么。”我走过去。
他站起来:“给朵朵带了点东西。”
朵朵往后缩了缩,躲到我腿后面,探头看他。
“朵朵,叫叔叔。”我说。
“叔叔。”朵朵小声喊了一句。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蹲下身子跟她平视:“送你个小玩意儿。我自己做的。”
朵朵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个木雕的小马。粗粗糙糙的,鬃毛刻成了几道槽,马尾巴是一根弯弯的钉子。朵朵摸了摸,举给我看:“妈妈,马马。”
“喜欢吗?”他问。
朵朵点头,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他愣住了。
“叔叔脸上扎扎的。”朵朵说。
“胡子没刮。”
“我爸爸也扎扎的。”
我整个人僵在当场。
陆建军也僵了,他慢慢站起来,看着朵朵,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朵朵,”我蹲下来,“谁跟你说爸爸的事。”
“外婆说的。外婆说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举着那只木马,“妈妈,这个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我没有回答。
陆建军低下了头。我看见他右手攥得很紧,指头关节咔咔响。
“你回吧。”我小声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子没平时那么稳,走到巷口差点让电动车碰着。
朵朵拽着我裤腿:“妈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朵朵没说错话。”我蹲下来抱住她,“走吧,回家吃好吃的。”
晚上我把朵朵哄睡了以后坐在床头,看着我手机里陆晓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你哥那个事,我想好了。
陆晓梅秒回:什么想好了?我哥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你哥就是我之前提到的朵朵爸爸。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了。
手机震了十几下,陆晓梅的语音一条接一条。我没点开,给她发了条文字:明天再说,睡了。
第二天一早陆晓梅直接杀到我铺子门口,眼睛通红,头发都没梳利索。“周悦你给我出来!”
我开门。她进来把包一摔:“你跟我哥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
“五年前你认识我哥?”
“那时候还不认识你。”
她坐到椅子上,消化了半天。“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
“我爸呢?”
“不知道。”
“我哥呢。”
“他刚知道没多久。”
“他知道朵朵是他闺女?”
“知道了。”
陆晓梅把脸埋在手心里闷了半天,抬起头来:“我说呢。我说他怎么一听你名字就那个反应。我给他看你铺子照片的时候他那手抖得茶杯都拿不住。我还以为他看上了呢。”
“你什么反应。”
“什么什么反应。我哥是你闺女的爸,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关系乱不乱啊。”
“乱。”
“乱死了。”她把脸又埋下去了,声音闷闷的,“你俩怎么打算的。”
“你哥说听我的。”
“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
陆晓梅抬起头看了我一会儿。“我哥这人吧,在部队待了十几年,脑子一根筋。他不会说话,不会来事,认准了就钻牛角尖。你要是不想跟他过,他也不会死缠烂打,但肯定一辈子不娶别人。”
“你帮他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也不用现在给我答复。我就问一句,你对他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没吭声。
“行,知道了。”她拉开门,又回头,“朵朵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们俩得商量好怎么跟孩子说。她才五岁,别弄复杂了。”
那天下午,陆建军没来。晚上我关铺子的时候看见门口台阶上搁着一个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折着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柜子修好了,放你门口了。明天来取。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又写了一行:你要是想骂我,随时打电话。号码没变过。
五年前他留给我的那张纸条上没写号码。
06
我在铺子里坐到晚上八点。朵朵在我妈那边,不用急着接。我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他接得很快。
“你搁我门口那个柜子,我没看见。”
“在你铺子左边墙角,拿雨布盖着。”
我开门出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个雨布盖着的东西。掀开来是个小柜子,榆木的,比我之前修的那些都新。抽屉拉手是他自己削的,四个角刻了云纹。柜门里面贴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拿烙铁烫了两个字:周念。
“柜子看见了。”我回到屋里拿起手机。
“嗯。”
“你做的?”
“嗯。做了半个月。在老宅那边院子里做的,没在你跟前露。”
“你手倒是快。”
“不快。你没回消息那几天做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柜子。“陆建军。”
“嗯。”
“你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把朵朵也叫过来。我妈那边你顺路接上她。”
二十分钟后他带着朵朵出现在铺子门口。朵朵骑在他脖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只木马。我妈跟在后面,一脸疑惑:“这谁啊?说是你让他来接我的?你什么情况?”
“妈你先进来坐。”我把门开大了点。
朵朵从陆建军脖子上溜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腰。陆建军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我说。
他走进来,在铺子正中间站定了。我妈上下打量他,忽然眯起眼:“你姓陆?”
“陆建军。”
我妈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我就说朵朵那双眼睛随谁。随你。”
“阿姨。”他喊了一声。
“别喊我。先说说怎么回事。”我妈拉了把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五年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以前不知道。刚知道。”
“刚知道就完了?我闺女一个人带孩子你知道多难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妈嗓门大起来,“你当兵去了你光荣,我闺女就该在家等着你?你走的时候留什么了?就一张破纸条?纸条上写个什么猫?”
“山猫。”
“我管你山猫野猫。你留个电话号码会死吗?”
“妈。”我拉了拉她胳膊。
“你别拦我。我这话今天不说出来我回去睡不着觉。”她指着陆建军,“你听着,我这个闺女嘴硬,吃苦受累不吭声。这五年她怎么过来的你知道不知道?月子里是我伺候的,夜里孩子哭她抱着在屋里转圈转到天亮。你倒好,一走五年杳无音信。现在回来说听我闺女的。你早听她的不行?”
陆建军站得笔直,跟挨训的兵似的,一个字没反驳。
朵朵凑到我腿边小声说:“妈妈外婆好凶。”
“没事。外婆在说正事。”
我妈说累了,接过我递去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也低下来了:“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听周悦的。”他看了我一眼。
“她让你往东你往东?”
“往东。”
“她让你往西?”
“往西。”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自己拿主意”。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朵朵的脑袋:“走,外婆带你买糖去。让爸爸妈妈说会儿话。”
朵朵被我妈牵着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妈妈,这个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吗?”
我蹲下来:“是。他是你爸爸。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了。”
朵朵看了陆建军一眼,跑过去拽了拽他的裤腿:“那你以后还走吗。”
他蹲下去:“不走了。”
“真的?”
“真的。”
“那你明天送我去幼儿园行不行。”
“行。”
朵朵咧嘴笑了,拉着我妈的手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我有爸爸了!我爸爸明天送我上幼儿园!”
铺子里安静下来。我坐到椅子上,看着那个小柜子。“柜子做挺好的。手艺没退步。”
“我爸教的。小时候跟他学的。”
“你爸知道你来这儿了?”
“不知道。我跟他说来找晓梅。”
“那明天送朵朵去幼儿园,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我今晚上回去说。”
“说什么。”
“说我闺女五岁了。儿媳妇是你。”
“谁是你儿媳妇。”
“早晚的事。”
我拿起桌上的砂纸朝他扔过去,他手一伸接住了,笑了。那笑容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你少跟我这儿嬉皮笑脸的。”我说。
“那你怎么才笑。”
我到底是没绷住,笑了。
那天晚上他走之前蹲在门口把伞架修了一下。螺丝松了,一晃就响。他拧好了,站起来试了试,说行了。我说明天送朵朵别迟到,幼儿园八点关门。他说嗯。走到巷口他又回头,说,明天我还在这吃早饭。我说我没做早饭。他说我买。然后就走了。第二天他拎了四根油条两杯豆浆过来,还多带了一盒草莓。朵朵吃了三个。剩下的一半他搁在冰箱里,说晚上做草莓酱。到现在那瓶酱还没开封,他说得再放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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