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河南濮阳县乡下,这片豫东北平原,正是中原油田的腹地。
从油田大会战那一刻起,这片平原上就天然分出了两个世界。一边是世代守着黄土地的本地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常年还在为填饱肚子苦苦挣扎;另一边,是一声动员令,从全国各地奔赴过来的油田建设者,连同他们的子弟。
油田自成一套完整的小社会。职工学校、职工医院、电影院、食堂、文体中心一应俱全。哪怕散落在各个乡镇田野之间的采油厂,都配套建起了住宅小区。在当年连片土坯房的农村视野里,这些楼房孤零零立在平原之上,像一座座突兀的孤岛。那个年代,“吃公粮” 是所有人眼里的金字招牌,而油田职工,是吃公粮人群里更让人羡慕的那一批,收入稳定、福利周全,是十里八乡农村人仰望的对象。
油田扎根在这里,财富的外溢是实实在在的。大批产业工人、各个处室、配套子公司聚拢过来,催生了大量服务业岗位,附近不少城乡居民就近找到营生,我们这种偏僻村子,也跟着沾了光。
和大庆那种连片整装大油田不一样,中原油田的地质构造很特殊,不是一片油湖,而是密密麻麻散落着一个个独立的油坑。一处油气抽完,就得在不远的地方重新架井。这个特点,反倒给周边农民带来两种看得见的收益。
第一是占地补偿。打井要占农田,井队撤走之后,土地要很多年才能恢复耕种,每一块被征用的地都会给补偿款。油井零散铺开,受益的农户就多,不少人不用下地劳作,就能拿到一笔钱,在当时看来,是很划算的好事。
第二是修路。为了运输物资、保障井场通行,油田不光修主干大路,连很多原本泥泞难走的乡间小路,都铺成了柏油路。在当年还是国家级贫困县的濮阳,如果没有中原油田的投入,这片平原的道路交通,绝不可能改善得这么早。
有明面上的红利,也有暗处的生存博弈。早年油气储量足,管线、井场铺得太散,管理很难面面俱到。平原上的农民没有别的增收门路,慢慢就兴起了 “靠油田吃油田” 的法子。夜里偷偷打孔盗油,拉回去土法炼油售卖;天然气也有人钻空子,扛着巨大的橡胶气包,灌满气抬回家烧火做饭,一包气能用上一两周,省下买煤球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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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野路子,从来都伴随着血泪。乡下时不时传出事故:有人抬着气包路过炸油条的摊子,漏气遇明火,当场烧伤;气包放在院子、屋内,泄漏之后引燃房屋,家都烧没了。出事的新闻隔一阵就能听见。
盗采泛滥,无序打孔又造成天然气大量白白放空浪费。油田后来也做了折中,算是回馈地方、减少资源浪费,在一部分气井装上阀门,允许村民定点充气,没人来充的时候就关上。算是那个特殊年代,企业和乡土之间一种无奈又微妙的平衡。
时代的拐点,来得悄无声息。和国内所有资源型油田一样,中原油田慢慢走向储量衰减。油气越采越深,开采难度直线上升,成本越来越高,生产指标一年比一年难啃。
老百姓的感受最直观:去充气,出气越来越慢,排队的时间越来越长,经常要连夜轮换守着。等到油田自身保产都吃力,这种默许的口子自然慢慢收紧。先是不再允许村民私自充气,随后打击偷油偷气的力度陡然加大,抓人判刑,震慑之下,延续多年的偷采风气,才慢慢消停下来。
本土的油不好采了,油田的队伍就向外走。先是国内的新疆、四川,再远赴海外,去拉美、非洲找油气资源。外派海外的职工,收入远高于国内,一年能挣上内地好几年的工资,很多人愿意冒险出去。直到后来新闻爆出,非洲发生叛军袭击油田、劫持员工,造成重大伤亡,乡下的乡亲们才猛然醒悟:油田人这份高薪,很多时候是拿命换的。
再往后,依托油田基础,本地石化产业慢慢成型,叠加全国打工潮兴起,农村人和油田的牵绊,一点点淡了下去。年轻一代,已经不知道当年气包、偷油的旧事。很长一段时间里,油田铁饭碗依旧是大家眼里的香饽饽,不少油田二代、三代顺着路子继续留在系统里。
但最近这些年,风向又变了。很多油田职工,不再愿意让孩子再走自己的老路,拼尽全力送孩子去大城市读书,扎根外地。我有一个同学,父母当年从江苏来濮阳支援油田建设,他在油田长大,濮阳是他成长的地方,却不是祖辈的故土,如今在北京站稳脚跟定居;还有一位高中同学,考去宁波的机关,在家人支持下买房安家。
一代人的观念,已经彻底翻转。
资源枯竭转型,是所有资源城市绕不开的一道必答题。曾经遍地抽油机、夜里灯火连成一片的盛景,早已不复当年。油田总部那些早年时髦的老建筑,日渐破败。但华北平原上风资源充足,风电产业在这里蓬勃生长。很多地块里,还在运转的抽油机和高耸的风机并排立着,一个不停抽油,一个不停发电,两种属于不同时代的机器,互为背景,在同一片黄土地上缓缓转动。
几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一座油田的兴衰起落,就落在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眼睛里。它来过,改变了一座县城、无数乡村的命运;它慢慢老去,这片土地,又找到了新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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