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戒烟67天,咳出黑色果冻,医生说:他的肺,在自己救自己
我叫曹建军,今年四十八岁,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二十多年,从搬运工干到调度,烟龄三十年。我今天讲的事,起头吓人,中间吓人,结尾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暖的一句话。事情出在我戒烟第六十七天,那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刷牙,一阵咳嗽,咳出来一口东西,吐在洗手池里,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头皮发麻,那不是平常的痰,是一小团黑乎乎的东西,灰黑的,半透明的,颤颤地趴在白瓷上,像一小块黑色的果冻。我这辈子三十年烟民,黄痰黑痰见得多了,可这种东西,果冻一样的东西,我头一回见。我端详了它足有一分钟,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每一个都往最坏的地方去,网上说过的,咳出黑色的东西,是肺里出大事的信号。那天早上牙刷完,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是抖的,戒烟六十七天,戒出这么个东西来,天底下有这么倒霉的人吗。
先交代我为什么戒烟,这事得从头讲,不然你们不知道我那六十七天是怎么熬的。我抽烟起步早,十七岁在老家跟人跑运输,师傅递的第一支烟,从那以后一天一包起步,最多的时候一天两包半。我老婆桂芝劝了我二十年,从吵到不吵,从摔烟灰缸到麻木,最后只剩每年体检前的三句话, CT做了吗,结节长了吗,少抽点吧。前年体检,我右肺查出来一个几毫米的小结节,医生说看着像良性的,随访。这四个字挂在我头上一年,我抽着烟,跟自己说,观察嘛,就是没事。真正把我摁住的,是去年腊月的事。我们同班组的老关,比我大一岁,一天一包半,正月里咳嗽一个月没好,去查,肺上占了东西,从查出来到人走,七个月,我没敢去看他最后一面,不是不念旧情,是他老婆说,别来了,他瘦得脱了相,怕你看了回去睡不着。十月里我去了他的告别仪式,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把兜里那包烟摸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了。到家我跟桂芝说了四个字,我从明天戒。桂芝在厨房切菜,刀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说了一句,好,我给你煮点梨水。我这个人的脾气,说到的事就得扛住,第二天早上,三十年的烟瘾开始跟我算总账。
戒烟头一个月什么样,戒过的人不用我讲,没戒过的我讲讲。头三天不算最难的,难的是第二周到第六周,那时候不再是烟瘾,是命里的一个洞。早上起床那支烟没了,饭后那支没了,蹲库房门口等车那支没了,一整天,人像丢了魂,坐立不安,嘴里发苦,夜里睡不着,脾气坏得我自己都怕,看什么都想发火。桂芝也不跟我吵,把家里的瓜子花生水果一样一样往我手边放,我那一个月,胖了六斤。最难的一关在第三十几天,单位聚餐,一桌子人抽烟,烟雾飘过来,那个香味,戒过的人懂,那是香的,是真香,香得我喉咙发紧。我起身去外面站了十分钟,回来跟他们说了句,我把烟戒了,弟兄们往后别递了。有个年轻的起哄说曹哥你行了,谁信。我第二天把手机里戒烟的软件给他们看,第六十七天的数字,那小子没话了。这三十年,我头一回觉得自己在一件小事上赢了。可就是第六十七天这个早上,我赢了三十多年烟瘾的这天早上,咳出了那一小团黑色的果冻。
那天上午我去了医院,挂了呼吸科。医生姓庾,五十来岁,看了我在手机里拍的照片,又问了情况,问了多久烟龄,一天多少支,戒了多少天,咳嗽多久了,有没有血,有没有胸痛气短。听诊器前后听了,让我去做了个胸部CT。等片子那两个钟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钟头,我脑子里把老关的七个月过了一遍又一遍,把桂芝过了几遍,把儿子过了几遍,把三十年一支一支的烟过了几遍,每一支都在问我,你早干什么去了。片子出来,庾医生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调给我看,看完转过椅子,跟我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我后来在心里放过几百遍。他说,曹师傅,你这个肺上,还是那个老结节,没变化,别的没有占位,没有新东西,你这口黑痰,不是病来找了,是你的肺,在自己救自己。我当时没听懂。他解释给我听,他说你们抽烟的人,肺里有一套东西叫纤毛,长在气管支气管里,像一层小刷子,一分钟能摆动上千次,日夜不停地,把肺里进的脏东西往上扫,扫到嗓子眼,咳出去,这是肺自带的清洁工。可是烟熏了三十年,这套刷子被熏瘫了,熏倒了,倒伏,粘连,失能,清洁工躺倒了,于是焦油也好,粉尘也好,就一年一年积在肺的深处,出不来,也不让你察觉,他打了个比方,说就像一个车间,打扫的人躺了三十年,垃圾堆了三十年,没人觉得脏,因为没人扫,垃圾不往外冒。然后他指着我,说,你戒了六十七天,你猜肺里第一件事是干什么,纤毛在重新站起来。他说医学上真就是这样一个大致的过程,烟雾一停,炎症先退,纤毛从倒伏里一棵一棵重新立起来,重新开始摆,摆起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打扫这三十年的存货,那些积在气道里的焦油、粉尘、坏死的细胞黏液,被重新开工的清洁工,一铲一铲往上推,推到你的嗓子眼。你今天咳出来的那一团,就是三十年的存货,被你自己肺里的刷子,扫出来的第一批。他最后说了一句,这句话我讲给你们的时候,我五十年的人了,还是想掉泪,他说,你抽了三十年,你的肺没背叛你,它挨了三十年的熏,你现在才停了六十七天,它头一件事不是跟你算账,是开工大扫除,人在这种时候,咳出来的东西越脏,说明它干得越卖力。
我在诊室里坐了很久,问庾医生,那我这个咳,要咳多久。他说因人而异,几个礼拜到几个月都有,黑痰黄痰稠痰都会来,可能还会比以前咳得多,这是打扫动静,不是坏动静,但有几条红线,痰里带鲜血、发烧、胸痛、气短加重、体重往下掉,出现任何一条,随时回来。我一条条记下了,临走他补了一句,曹师傅,你这个六十七天,比什么药都值钱,接着戒,你这肺,还能给你干二三十年。我走出医院,站在台阶上,那天是个大晴天,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到底,再慢慢吐出来,你们别笑,四十八年了,我头一回知道,喘气这件事本身,是有滋味的。
回去以后,我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讲给桂芝听,桂芝听完,眼睛红了,说了一句,那你的肺,比你讲义气。从那天起,我对咳嗽这件事改了看法,以前是怕,后来是敬,每咳出一口脏东西,我心里就当是那套小刷子又干了一天活。后来我又咳了两个多月,颜色从黑到深灰到黄,一块一块变浅,第四个月往后,基本就是正常的清痰了。跟痰一起变的还有别的,我一样一样记得:第二个多月,早上起来嗓子不糊了;第三个月,爬四楼到我家,中途不用歇了;第四个月,桂芝说,你睡觉不打呼噜打得那么吓人了,她以前夜里常被我憋醒过,自己又睡回去,从来不当我的面提,怕我多想,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第五个月,饭量香得吓人,桂芝的梨水换成了萝卜水;第六个月去复查,肺功能做了一个,医生说,比戒之前的数据,明显回来了,我在走廊里拿着那张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张单子上没有一个字是表扬我的,可我就是当表扬看的。年前我又去随访了那个小结节,还是没变化,庾医生说,就这么和平共处,你把环境守好,它就没有变坏的地气。我出来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曹师傅,你是我这一年最喜欢的一类病人,我说哪一类,他说,自己好了还要回来讲给别人听的那一类。
今天我讲出来,就是当那一类人。我要讲的话,拢共就几条,都拿我这条命当抵押。第一条,是给还在抽的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听不进去,三十年前我也听不进去,老关走了我才听进去,这个话不能靠别人讲,得靠事讲,可我还是要讲,你肺里那套刷子,替你扫了那么些年,被你熏倒了那么些年,人家没告状,你现在停,人家第二天就开工,这么讲义气的器官,天底下就这一个,别等它连开工的力气都没了才想起来它。第二条,是给戒了正在熬的兄弟们,熬到两个来月,要是咳出黑的灰的稠的,别自己吓自己,那是打扫的动静,先去医院查清楚,查清楚了没事,你就把那口痰当喜报,我在洗手池边上看到那团黑果冻的时候,以为是末日,后来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贵的一封家书,是我的肺写给我的,信上就一句话,我缓过来了,我上班了。第三条,是给嫂子弟妹们的,别骂,别吵,那东西骂不掉,你就在他手边放吃的,在他背后多站一会儿,桂芝那二十年的没吵赢,最后赢在腊月里那一句,好,我给你煮点梨水。戒严这个事,最后一口烟,是自己掐的,可熬过去的那几个月,是身边那个人一晚一晚陪你熬的。
现在我戒烟满一年零两个月了,一根没沾。上礼拜在库房门口,那个当年起哄的年轻后生,蹲在那儿抽烟,看我从跟前过,把烟往身后藏。我没说他,我就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兄弟,哪天你也咳出一团黑的来,别怕,那是好事,前提是,你得先停六十七天,给它一个开工的机会。他愣在那儿没接话。我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说,我原先也跟你一样,觉得那口气是白来的,不要钱,现在我知道了,这口气是有人替我 日夜倒着班干出来的,我这条命里,最讲义气的,是两个,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的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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