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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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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 殊

喀什的羊肉串,肉块大得出奇,一串就能吃饱人。朋友笑说,这是红柳羊肉串,新疆独有。

是的,串羊肉的木签那么粗。

可是,一直没见过红柳。

“喏,那一丛,都是红柳!”当地朋友扭身一指。

我们所处的是一处公园,有湖水,有胡杨,还有更多的沙丘。在喀什,到处可见沙丘。可是,那就是红柳?远远看上去杂乱得像北方常见的荆棘丛,极不起眼。

当然,红柳会红。彼时,还没到它们变红的季节。认得了红柳,便一路关注,水边有它,沙地有它,公园有它;充满烟火气的村庄有它,无人的戈壁荒原也有它。

它也是会开花的树啊,可是,它远离繁华,专挑风沙之地生长,战严寒,斗酷暑,深情扎根大漠。

它那么宁静,一丛一丛。发芽时沉静,开花时沉静,枯黄季也沉静。

直到遇见她,我突然想起了戈壁上的红柳。

静静地,她站在那张巨幅照片前,脸上含着笑。那张照片上,是几十个神采飞扬的孩子,孩子们中间,是习爷爷。

“照片里有你吧?”有人已经猜到了。

“有我!”她使劲地点头,笑容弥漫到整张脸上。

“是这位?”又有人迫不及待近前,指着照片中一位十来岁的女孩问。

“那是我表妹!”

“那么,是这个?”那只手又指向另一位大眼睛女孩。

她再次摇头后,有些遗憾地指着一个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女孩说:“这个才是我!”

确实,那是一个完全与眼前的她对不上的身影。她的大半张脸,被前面一个男孩扬起的手遮挡住了,只有头上的白色发卡闪着光。

“我当时急得拍前面男孩的手,说挡住我了!可他根本听不到!”今天说起,她依旧心有遗憾。

她叫如克耶·麦麦提图尔荪,12年前,是照片拍摄所在地新疆喀什地区疏附县托克扎克镇中心小学六年级一班的一名学生。

2014年4月28日,是永远铭刻在如克耶生命中的高光时刻。

那天上午,习爷爷走进了六年级一班的教室。

作为班长,如克耶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起立!”

“习爷爷好!”同学们激动地大声喊。

真的是习爷爷吗?如克耶大胆地把目光投向人群中最醒目的那个人,一颗心突然就狂跳起来。果真,眼前这位伟岸的人就是电视新闻里的习爷爷,也是她的爷爷嘴里总念叨的那位习爷爷。

黑板上,写着“做客喀什”4个汉字,同学们在老师指导下学习汉语课文。如克耶和另一位同学用汉语分别朗读了课文的一个自然段。如克耶觉得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可习爷爷夸奖了她们,说她们汉语识字量大、发音准、读得好。

课间时间到了,同学们兴高采烈跑到操场上,跳绳、踢毽子、玩足球,几名女同学把毽子踢出了花样……见到习爷爷,同学们围拢过来,习爷爷走到孩子们中间,同孩子们合影留念。

“爷爷再见”“欢迎下次再来”……孩子们挥舞着小手,向习爷爷道别。习爷爷祝同学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如克耶一个一个讲述照片中那些孩子的故事:那个当年读二年级的男孩,正在喀什大学读书;她的弟弟,当了警察;她的表妹,成了医生;那个六年级男生,自己创业;那个四年级姑娘,进了一家企业。

照片中那些孩子,已经有22人走上工作岗位;如克耶当年所在的六年级一班,也有23人顺利就业。

巧的是,无论是照片中还是当年的六年级一班,孩子们的数量都是32名。而如克耶,是这群孩子中第一个回到母校工作的人。

如今,26岁的如克耶是母校的一名思政课老师。

她说,自从12年前见到习爷爷后,就把那个瞬间当成一生的荣光。当第二天的新闻铺天盖地出来后,当看到喊起立、读课文的她被当地电视台采访后,她的父母才相信她前一天跳着回来一遍遍告诉他们的话是真的。她的邻居们跑来了,紧紧攥着她的手惊讶地张着嘴:“发生了啥事,你个小孩子能见到那么大的国家领导?”

她到商店买东西,电视里播放的有她;她坐公交,车载视频里也是她。她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冲着人群大声宣告:“那个给习爷爷读课文的就是我!”

当兴奋退去,内心的压力升上来。她可是见过习爷爷的人,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必须埋头苦学,她怕考不上大学辜负了习爷爷当年的鼓励。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伊犁师范大学,学习信息技术。

毕业后,她也面临很多选择,但最终决定回来,而且在校领导的建议下教授一、二年级《道德与法治》课,这是小学生必修的立德树人关键课。

她给每个进入学校的孩子,讲的第一课都是习爷爷当年来到学校的故事。她告诉今天的孩子们,这所学校是习爷爷来过的学校,进入学校的每个孩子,都承载着一份特别的荣光,接受理想的教育。

她最开心的,是每次说到这件事时,每个孩子眼里都闪着光。

她说,想永远留在这所学校,把2014年春天那个故事一代代讲下去,让每个孩子都能被这个故事激励,都能成长为一名对社会有用的人。

走出校门回望,“一切为了学生、为了一切学生、为了学生的一切”的金色大字嵌在暗红色的校门墙上,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站在校门口的如克耶·麦麦提图尔荪,又恢复了最初站在照片前的模样,沉静地微笑,不说话。

看着眼前的如克耶,我突然觉得,她像极了固守戈壁的一株红柳。

而照片上的32名孩子,以及进入疏附县托克扎克镇中心小学的每个孩子,何尝不都是一株株扎根戈壁、护卫边疆的红柳?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18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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