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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火星街道办窗口干了七年,今天遇到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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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递进去,又被推出来。屏幕上的人头像是糊的,底下露着一截灰扑扑的领子,最要命的是,嘴角还咧着一道,像刚听完什么笑话没来得及收。

我敲了敲键盘,没抬头:“不合格,重来。下一个。”

“不是,你们这基地里就没有照相的地方吗?”

声音是斜上方砸下来的,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燥意。我这才抬起眼。柜台外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一道汗从鬓角滑下来,他手里捏着一张照片,边角都被攥得发软了。

我刚想说话,窗口前又挤过一个人,把一张皱巴巴的申请表拍在台面上:“同志,我这手续都跑两趟了,就差这一张照片……”

【窗口日常人流量大,我在岗七年见过形形色色的证件照,最头疼不符合规范的照片】大厅里排着队,叫号机在响,角落有孩子哭了两嗓子,又被人哄住。

我们街道服务中心的窗口就这么大,每天的人流量顶得上一个小型农贸集市。我在这个工位干了七年,见过的照片比我吃过的饭还多——白底的、蓝底的、红底的;正装、便装、戴着安全帽的;有笑着露牙的,有愁眉苦脸仿佛来奔丧的。但这些都好办,最怕的就是这种,照片本身就和规矩拧着来。

“那是你的事。”我把他那张糊了的照片推回去,“黑底,戴着顶帽子,还露着牙笑——你当这是发朋友圈呢?”

汉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这是唯一一张正脸照了。工地那边赶工期,我请了半天假跑过来的,来回得四个小时……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我没法随便通融不合规材料,之前有过通融担责的前车之鉴】通融。我苦笑了一下。上周我通融了一个大爷的过期身份证复印件,结果他儿子拿着去办了贷款纠纷,最后责任追溯回来,我被扣了半个月绩效。在这个位子上,通融两个字是最贵的东西。

“那你就回住地再办吧。”我指了指墙上的《证件照采集规范》,“做成标准白底证件照,正装、默目,表情严肃。把帽子摘了,头发别挡眉毛。回去找个照相馆,拍完再来。”

汉子站在那儿,没动弹。他低头盯着那张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照片,拇指来回搓着相纸边缘,像在搓一块怎么也磨不平的石头。

我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照片叠了两折,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那背影拖在午后三点半的日光里,影子被拉得老长,肩膀塌着,像是被那四个小时的路程压弯了。

“哎,你先别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回头,队伍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刚毕业的,也可能是个跑业务的。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那汉子说:“你那张照片给我看看。”

汉子懵了,从兜里又把照片掏出来。年轻人接过去,举着手机对着那照片拍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屏幕上戳戳点点。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叫号机在滴滴响着。

【我凑过去看年轻人修改后的照片,完全符合证件照的规范要求】我伸着脖子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糊了半边的人脸被重新框在一个规规矩矩的白色边框里,背景是均匀的纯白,黑底被算法抹得干干净净,帽子没了,露出来的头发被理顺到耳后。

最重要的是,他嘴角那道不合规矩的笑意,被降了饱和,拉平了弧度,变成一副默然而严肃的标准面容。整个人像被重新“规训”了一遍,规规矩矩地活在那个一寸见方的格子里。

但眉眼还是他的眉眼。

“这能行吗?”汉子有点不信。

“你这是用啥弄的?”我问他。

“一个叫千问的软件。”年轻人点了点屏幕,“看起来也能用。”他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小二寸的照片,递给我,“同志,我那照片也请帮忙看看,刚才用这软件重新做了一版。”

我接过来。比汉子那张干净得多,背景纯白,人脸清晰,耳朵露出来了,表情严肃,连衬衫领子都给对齐了。我对着光看了看,又放进扫描仪里过了一遍,电脑上跳出的参数全部符合标准。

“过。”我在回执单上盖了章,把证件递回窗口。

年轻人接过单子,道了声谢,走了。汉子还在旁边愣着,看他那手机屏幕上自己的“标准照”,好像还没缓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同志,那……那我这张,算不算数?”

我把他那张“新做的”照片收下来,在系统里重新上传,电脑叮了一声,识别通过。我打出一张回执递给他:“下周五来取。”

他接过回执单,低头看了很久,像确认那上面确实盖了章,这才揣进兜里。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冲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喊了一声:“哎,小伙子,你是干啥的?”

年轻人已经走到门外了,回头应了一句:“做外景地勘的,待几天就走。”

“那你这软件……”汉子追出去两步,“能教教我不?我以后拍证件照,就不用来回跑折腾了。”

年轻人在阳光底下笑了一下:“你拿手机找个白墙,背光点,别穿浅色衣服,拍完用它的证件照功能就行。”

汉子愣愣地听着,像在听一门外语,最后说了声“哦”,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还是露牙的,但这一回没人在意规矩合不合了。

【我工位上的老扫描仪已经陪了我七年,见证了窗口设备的更新迭代】回到工位上,我看着桌上那台陪我七年的老扫描仪,壳子泛黄了,边缘磕掉一块漆,每次开机都要嗡嗡响上半分钟。

它是我刚调来这个窗口时,上面拨下来的第一批设备,那时候整个街道办就这一台能打得清楚底色。后来有了自助终端,有了线上办证,它的用处越来越少,但我一直没舍得换。

我伸手摸了摸它温吞的外壳,自言自语:“那我这台破扫描仪,是不是该退休了?”

旁边工位的老孙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接话:“机器是可以退休了,人还得接着干。”

我没再说话。窗口前排队的人又往前挪了一步,我抬头,冲队伍里喊了一声:“下一个。”

【这张靠软件生成的合规证件照背后,藏着普通人办事的奔波故事】屏幕上,那张由手机和软件“再造”出来的证件照还在闪着,人像端正,背景纯白,像所有合规矩的证照一样,看不出任何来路。

只有我知道,它背后是一个工人下午三点的太阳,一段来回四个小时的路,和一个不知道算不算“照过相”的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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