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一点,一个英文论坛的帖子还挂在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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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芒廷帕斯稀土矿航拍
标题就是一句问话:中国不卖稀土了,美国为什么不自己建分离厂。
发帖的人说,他拆了一副耳机,里面那颗小磁铁,绕了地球半圈才到他手上。
回答按赞数排,最高的那条顶在最上面,底下跟着一串反驳。
那条只有四个字:建过,关了。
第二条讲成本。同样一吨氧化物,中国的报价比美国自己的成本线还低一截。
第三条讲人。全美国会调那排萃取槽的工程师,数得过来,而且大多已经退休。
第四条带了一张照片。
加州东南角的沙漠里,一个露天坑,坑边码着灰白色的大袋子,一袋一吨。
那是芒廷帕斯。美国唯一还在规模化开采的稀土矿。
第五条是一段很长的算账。
他说,一吨精矿离岸几百美元,一吨分离好的氧化物几万美元,中间这几十倍全在别人手里。
第六条只有一句话:2010 年试过一次,没撑过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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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区堆放的稀土精矿吨袋
帖子下面有人问:既然矿在自己家,为什么不把下一道工序也搬回来。
这个问题问得挺好。答案藏在那堆袋子上。
袋子里的东西叫精矿。矿石挖出来,破碎,磨细,浮选,把含稀土的矿物挑出来,装袋。
到这一步,它是土。一吨卖几百美元,价格按品位谈,谈完还得等船期。
再往下,才是钱。
十七种元素混在一起,化学性质几乎一样,要用几百级萃取槽,一级一级把它们分开。
分开之后,一吨氧化钕镨能卖几万美元。差价在中间那道工序里。
这十七种元素里,真正值钱的就四五个。钕和镨做磁体,镝和铽让磁体耐热。
剩下的铈和镧,产量大,价钱低,常年堆在仓库里。分离线一开,它们按比例跟着出来,卖不掉也得产。
所以分离厂不是想开就开。你得有地方消化那些卖不掉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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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溶剂萃取车间
芒廷帕斯干过这件事,干得还挺早。
1949 年,地质队在那边发现矿体。1952 年开始采。
整个八十年代,这座矿供应了全球大部分稀土。美国那时候是这一行的老大。
同一段时间,中国在做另一件事。
1975 年,徐光宪提出串级萃取理论,把一串萃取槽的流量和级数算成了一组公式。
这套方法让分离从手艺变成了可以放大的工程。
到九十年代,包头的矿、江西的重稀土,一条一条线建起来。
人工便宜,环保账算得松,报价一年比一年低。
美国的分离厂就是在这个时候停的。不是被打败,是算不过账。
后来出了事。事发的地方不在矿坑,在管道上。
1984 年到 1998 年,矿上往沙漠里排废水的管道漏了大约 60 次,一共漏了 60 万加仑。
那水里带着放射性物质。县里的检察官起诉,罚款和和解金加起来 140 多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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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矿区尾矿池资料图
1998 年前后,开采停了。2002 年,选矿也停了,人陆续走光。
一座矿关掉,关掉的不只是坑,还有整条线上的人。
2010 年,中国对日本的稀土出口收紧,价格几个月里翻了几倍。
华盛顿着急了。矿重新开,钱也进来了。
日本也着急。它去找澳大利亚的莱纳斯,在马来西亚关丹建了一座分离厂。
那座厂 2011 年投产,是当时中国以外最大的分离厂。
废料堆在当地,抗议了好多年,许可证一年一年地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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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来西亚关丹稀土加工厂
一条绕开中国的路,走了十五年,现在还只占全球一成不到。
芒廷帕斯这边,2012 年复产,复产后正赶上价格一路往下走。2015 年 6 月,公司申请破产保护,未偿债券 14 亿美元。
价格掉下来,成本还在那儿。这条路走过一次,没走通。
破产之后,矿没有立刻关。它进了一种半停的状态,设备保养着,人留着几个。
一个矿最怕的不是停,是停完再开。管道、泵、槽子,全得重新过一遍。
2017 年,一家叫 MP Materials 的公司把矿接手了。价钱很低,因为没人愿意接。
它做了一件很实在的事:先把上游跑起来。
2018 年,精矿开始装袋,卡车拉到港口,船开到中国,分离完再卖回美国。
中国的盛和资源是它的股东,也是买家。
这个安排听上去别扭,账上却很顺,顺了整整五年。
矿在美国,分离在中国,磁体在日本,整机在中国,再卖回美国。
一颗磁铁绕地球一圈,每一段都有人赚钱,只有那个坑在本地。
这条路线跑了五年。2018 年到 2022 年,芒廷帕斯的精矿一船一船往西走。
船到连云港,卸货,进厂,出氧化物,再装船往东。
一去一回,海上四十多天。
2021 年,MP 开始改造矿上的分离车间。
投资规模前后加起来约 7 亿美元。五角大楼也掏了钱,先后给了几千万美元。
2023 年二季度,第一批分离产品出来了。这是 2015 年之后美国第一次在本土分离稀土。
那一年,钕镨氧化物产量 200 吨,连设计产能的一个零头都没摸到。
200 吨是什么概念。一辆电动车的驱动电机,用一到两公斤钕铁硼。
200 吨,够装几万辆车。全球一年生产几千万辆,这点量连零头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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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厂区管道与反应釜
2024 年,1,294 吨。2025 年,2,599 吨。
2026 年第三季度,单季 1,018 吨,第一次过千。
从 200 到 2,599,五年涨了十二倍。听上去很快。
换个角度看:2025 年这座矿挖出 50,692 吨精矿,分离出 2,599 吨钕镨。
五十分之一。剩下的大部分还在袋子里,或者装船卖给了别人。
一道工序,卡掉了五十份价值中的四十九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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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P Materials 氧化镨钕产量变化
再看另一边。
2025 年,全球挖出的稀土氧化物大约 39 万吨,中国占 27 万吨。
分离环节更集中。按百川盈孚的统计,2025 年中国分离产能占全球近 90%。
国际能源署的说法是超过 90%。
剩下那不到一成,分散在日本、法国、爱沙尼亚、马来西亚、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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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稀土分离产能分布(2025)
这个格局不是天生的。
2025 年 4 月,中国对七类中重稀土实施出口管制,钐、钆、铽、镝都在里面。
10 月 9 日,商务部连发两份公告。一份管到境外含中国稀土成分的产品,一份管技术。
管到技术这一层,意思很直白:配方和工艺也不外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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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等待装船的矿产品
所以论坛上那个问题,其实问反了。
不是美国不想建,是建一座要多久,建完还要多久才能不亏。
先说许可。芒廷帕斯的采矿许可 2004 年发的,有效期到 2042 年,公司想延到 2053 年。
分离线不只要采矿许可,还要危险废物、放射性物质、废水排放的许可。
加州这一套流程,走一遍要好几年。这还是在有旧厂址、旧环评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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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工厂区俯瞰
再说工艺。这一关卡的不是原理,是细节。
矿石里有氟,有钍。焙烧的时候要控温,酸浸的时候要控浓度。
萃取槽几百级串起来,任何一级的流量偏一点,后面的产品就不合格。
这套东西不写在论文里,写在班组的操作卡上,写在老师傅的手感里,也写在一次次停机之后的复盘里。
第三条最难,是人。设备能买,队伍得自己长出来。
美国上一批熟练的稀土分离工,是九十年代那批。矿关了,人散了。
现在这批人要重新招、重新带。带一个人要几年。
钱能买设备,买不来手感。这条最难,也最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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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体生产车间
2025 年 7 月,MP 跟美国国防部签了一份协议。
核心是一条保底价:钕镨每公斤 110 美元,保十年。
按这个价,2,599 吨值 2.86 亿美元。公司 2025 年全年收入 2.244 亿美元。
两个数字差不多。这条保底线,基本就是它的命。
同一年 8 月底,它停止了对华销售。一袋精矿也不再往中国运。
这是一个分水岭。从 2017 年接手算起,它第一次不靠中国的买家活着。
代价是收入结构整条换掉。以前卖原料,现在卖分离产品,以后卖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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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生产线一角
协议里还有一条,外面提得少。
五角大楼拿到的是可转换优先股和认股权证,按当时的说法,它可能成为这家公司最大的股东。
一家矿业公司,最大的股东是国防部。这件事在美国也不常见。
停了之后,缺口谁补,这是论坛里没人愿意接的一问。
重稀土那边,镝和铽的分离线设计产能 200 吨一年,2026 年底才商业化。
磁体那边,得州沃思堡的厂 2025 年 12 月出了第一批,设计产能 1,000 吨。
更大的 10X 厂在 Northlake,投资 12.5 亿美元,2028 年投产,目标 1 万吨。
一条线从矿到磁体,美国花了八年,还没走完,中间每一段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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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土永磁材料生产线
回头看那个帖子,排在前面的那几条,其实说对了一半。
说成本,对。说人,对。说 2010 年那次没撑住,也对。
漏掉的一条是时间。
一座矿可以两年开起来。一条分离线,从环评到稳定出货,十年算快的。
而市场不等十年。这十年里,中国的报价一直在那儿,随时能把新厂按死在成本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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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廷帕斯矿区远景
这就是那道工序为什么难搬。
挖矿是挖土,谁有矿谁挖。
分离是化学工业,要有许可、有设备、有配方、有一整代工人。
卡在中间的,不是矿,是化工。
夜里,港口的路灯亮着。
一批灰白色的吨袋码在码头边,袋子上印着批号和目的地。
吊机把它们一袋一袋吊上船。
这一批的标签上,目的地不是中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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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码头与装船吊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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