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放在转盘上,薄薄一片,红纸压出了桌布的褶子。
孙桂芬把它往我面前一推,说,改口费就一千零一,千里挑一,图个意思。
我捏了捏。
里面是一张纸币的厚度。
订婚宴吃到一半,两桌人。
我爸妈坐我左手边,赵磊坐我右手边。
之前说好的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这话是孙桂芬自己在电话里说的,我妈还录了音。
不是防她,我妈这人仔细,习惯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桌上安静下来。
赵磊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
我没理。
孙桂芬又说,一家人了,钱在谁兜里不是兜着,往后日子长着呢。
我把红包推回去,站起来,拿包。
赵磊拽我手腕,说,你干嘛。
我说,我回去一趟。
其实没什么要回去的。
我就是不想在这张桌上再坐一秒钟。
走到包间门口,我听见孙桂芬在后面说了一句,小姑娘脾气,一会儿就回来了,首付还等着咱家点头呢。
我脚步没停。
她以为我爸妈给的那二十万,今天吃完饭就要打到赵磊卡上。
她以为这顿饭吃完,事儿就定了。
她以为我拎包走,是闹,是等赵磊来哄。
出了饭店门,风一吹,我才发现手在抖。
手机在包里震,一下,两下,三下。
后来我才知道,从我出门到孙桂芬在包间里拍腿,不到半小时。
那半小时里,她接了一个电话。
【01】 赵磊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路边了。
他拉住我胳膊,说,林晓,亲戚都在里头,你给我个面子。
我说,你妈给过我面子吗。
他说,改口费的事我真不知道,她昨天晚上才跟我说的。
我说,你知道了,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拦了辆车,坐进去,关门。
他扒着车窗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车里我把红包从包里摸出来,拆开数。
十张一百,一张一块。
一块钱是新的,硬邦邦的,边角能划手。
我把它装回去,红包扔在脚边。
到家不到十分钟,赵磊的消息就来了。
第一条:你至于吗。
第二条:我妈说了,改口费就是个形式,你别钻牛角尖。
第三条:我家亲戚都在,你让我怎么收场。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脸红一块白一块,口红早蹭没了。
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孙桂芬好像跟赵磊他小姨提过一句“售楼处”。
我拿起手机,翻到订婚宴前一天的聊天记录。
孙桂芬发的语音,六十秒,我点开听。
“晓晓啊,明天改口费阿姨给你一万零一,万里挑一,咱们家娶你就是图你这个人。 首付那事儿,明天吃完把卡带上,咱们一块儿去售楼处把钱交了,名字先写磊磊的,婚后加你的,一样的。 ”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把这条语音收藏了。
后来我数了数,从我出门到赵磊发来那条语音,中间隔了二十八分钟。
语音里背景很吵,有椅子拖地的声音,还有孙桂芬的声音,听不太清,但“五万”两个字很重。
赵磊说,我妈急得直拍腿,你回个话行不行。
我回了三个字:什么五万。
他那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房子的事,我妈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02】 他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三个我接了,他第一句是,你能不能别这么犟。
我说,你妈拍腿,是因为什么。
他停了两秒,说,售楼处打电话了,认购书三天内不交首付,定金不退。
我说,定金多少。
他说,五万。
我说,谁交的。
他说,我妈交的,上个月。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开免提,放在膝盖上。
认购书,定金,五万,三天。
这些词我之前一个都不知道。
赵磊在电话那头说,本来想等首付交了再跟你说。
我说,认购书谁签的字。
他说,我签的。
我说,写我一个人名字还是两个人。
他说,先写我一个,贷款下来再加你,销售说这样快。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我妈说先这么办。
我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笑,反正鼻子有点酸。
我说,赵磊,改口费从一万零一变成一千零一,也是你妈先这么办的。
他说,那是我妈临时改的,我也没想到。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挺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找你,当面说。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翻出微信,找到一个头像。
售楼处的销售,姓周,之前加过,头像是穿工装的姑娘。
我发过去:周姐,我是林晓,赵磊的对象,认购书的事我想问一下。
她回得很快:林姐,我正想找您呢。
买受人签字那栏,赵先生说是他自己签的,您确认一下要不要加名字,变更得重新走流程。
我说,定金是他家交的?
她说,对,赵先生母亲刷卡交的,五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从头到尾,那张纸跟我是没有关系的。
我又问了一句:前天有人来问过更名的事吗。
她回:赵先生的母亲来过,问能不能直接把买受人改成她的名字,再加赵先生。
我们没同意,认购书谁签的谁办,这是规矩。
我把手机放下,把认购书照片放大。
共有人那栏,空白得像从来没写过字。
【03】 第二天赵磊来了,提了一兜水果,站在门口,笑得有点僵。
我妈让他进来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抬了下眼皮。
赵磊说,叔叔,昨天的事是我们家考虑不周。
我爸说,考虑不周,还是压根没考虑。
赵磊不说话了。
我把他让到阳台,关上门。
我说,认购书呢。
他从包里拿出来,一张A4纸,折了两折。
我展开看。
买受人一栏,赵磊,身份证号,联系电话。
共有人那栏是空的。
定金五万,付款期限写着“自签订之日起十五日内付清首付款”,落款日期是上周。
我说,十五天,到今天剩几天。
他说,三天。
我说,我家那二十万,说好昨天交,昨天我没交,你妈怎么没跟我提定金的事。
他说,她怕你有想法。
我说,现在我有想法了。
他不吭声。
我把认购书拍了一张,发到自己微信上。
他伸手要拿回去,我按住了。
我说,我拍一张,不犯法吧。
他手缩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给周姐打了电话。
我说,认购书到期不交首付,定金怎么算。
她说,条款上是不退的,林姐。
我说,买受人不是我,这事跟我没关系,对吧。
她停了一下,说,林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您说。
她说,赵先生前阵子来问过,能不能把共有人写成他妈。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她说,我们没同意,这是规矩,共有人得是买受人本人或者配偶。
我说,谢谢周姐。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太阳晒得后颈发烫。
我想到一件事:如果昨天我把二十万转过去了,今天那张纸上,会写谁?
【04】 当天晚上,孙桂芬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接的,开了免提,我在旁边听。
孙桂芬说,亲家母,孩子不懂事,咱们做大人的得往前看,那房子的事不能耽误,定金交了五万呢。
我妈说,改口费的事,你怎么说。
孙桂芬说,哎呀,一个红包,我这不是想着省下来给他们添点家具吗。
我妈说,你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孙桂芬就笑,说,亲家母你这就见外了,都是为孩子好。
我妈说,首付二十万我家出,名字写你儿子的,这也是为孩子好?
孙桂芬说,婚后加,我说了算。
我妈说,你说的算,还是房本说的算。
电话挂了之后,我妈坐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要不,钱给他们,把婚结了。
我说,妈。
她说,请帖都发了,亲戚都知道了。
我说,那就让他们知道。
那天夜里,我姑给我打电话,说你妈跟我说了,你这孩子,一万块钱的事,别闹得两家不痛快。
我说,姑,不是一万块的事。
她说,那是多少。
我说,二十万。
她那边顿了一下,说,那更得慎重。
第二天中午,赵磊发来一段话,很长,说是他妈让转的。
大意是:改口费补到一万零一,房子婚后加名,但首付要三天内交,让我先转二十万过去,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我回了一条:以后再说,是多久。
他说,你别这样。
我说,认购书我看了,共有人那栏是空的。
他说,加名字要交税。
我说,交多少。
他说,不知道。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
杯子没拿稳,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个口。
我妈进来看了一眼,说,别割着手。
我说,妈,这婚我不订了。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那天夜里,手机亮了一下。
赵磊发来一句:我妈说,明天她带人来你家,把话说清楚。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光从缝里漏出来,亮了很久。
【05】 赵磊的小姨,叫孙桂兰,跟孙桂芬差一个字。
订婚宴那天她坐了半场就走了,我以为是家里有事。
第三天下午,她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晓晓,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我憋了两天,睡不着。
我说,小姨您说。
她说,改口费那事,是她提前三天就定好的。
我握着手机,走到阳台,把门带上。
她说,她跟我说的原话是,先试试这姑娘。
一万零一改一千零一,她要是忍了,后面彩礼就往下压三万,房子首付她家再补六万。
我说,她打算只出十万?
她说,她手里就十万,剩下六万想让你家垫,说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当时就说她这么做不地道。
我说,小姨,您有证据吗。
她沉默了几秒,说,有个家族群,她在里头说过,我截图了,你要看我就发你。
我说,要。
挂了电话,微信提示音响了三下。
三张截图。
第一张:孙桂芬在群里说,“订婚宴上看她反应,能忍就往下压,不能忍,正好说她不贤惠。 ” 第二张:一个亲戚问,“房子写谁名。 ”孙桂芬回:“先写磊磊,加名字得她家先拿钱。 ” 第三张:孙桂芬说,“姑娘大了耗不起,晾她几天就回来了。 ” 我把三张图存进相册,又备份到电脑里。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的,声音很远。
我坐下来,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我列了三条。
一,二十万我不转了,一分不转。
二,认购书是赵磊签的,定金是他妈交的,三天到期交不上,五万定金的事跟我无关。
三,改口费的红包还在我包里,一千零一,我原数退回。
发完,我又加了一句:你妈拍的腿,让她自己揉。
过了十分钟,他回: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那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孙桂芬站在门口,旁边是赵磊,后面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我认出来了,是赵磊的舅舅。
孙桂芬手里提着一箱奶。
【06】 我开了门,没让他们进屋,就站在门口。
孙桂芬笑,说,晓晓,阿姨来给你赔个不是。
我说,阿姨,有事说事。
她说,改口费是阿姨不对,明天我就补上,一万零一,一分不少。
我说,红包我还留着,一千零一,我给您。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磊在旁边说,林晓,你让大家进去说行不行。
我说,就在这儿说。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赵磊跺了下脚,灯又亮了。
我把包里那个红包拿出来,递过去。
孙桂芬没接。
她说,晓晓,年轻人别这么较真,你这一走,定金五万块钱就打水漂了,你忍心?
我说,定金是您交的,认购书是赵磊签的,您问我忍不忍心,这话该我问您吧。
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说,改口费我什么时候说过一万零一,你别听风就是雨。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手机,走到门口,说,亲家母,你听听这个。
她点了播放。
语音里孙桂芬的声音很响:“改口费阿姨给你一万零一,万里挑一。 ”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孙桂芬说,那是我随口说的。
我妈说,随口说的,我录了音。
赵磊的舅舅在旁边说,小姑娘,我们家是诚心来谈的,你把话说得这么绝,以后怎么处。
我说,叔,我列三条,您听一下。
第一条,二十万我不转了。
第二条,房子的事按认购书来,谁签的谁办。
第三条,两家亲戚的礼金,各退各的。
孙桂芬说,那磊磊呢。
我说,磊磊问我一句实话,我就回一句实话。
赵磊站在那儿,低着头,一直在抠手指头。
他舅舅叹了口气,拉着孙桂芬下楼了。
走到一半,孙桂芬回过头,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门关上后,我妈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她说,我把录音放出来,你爸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
我说,妈,抬不起头的不是我爸。
那天晚上,赵磊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我妈同意房子加你名,你先把钱转了行不行。
我回了两个字:不行。
然后把他发来的那段话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名字叫“证据”。
【07】 接下来三天,事情闹大了。
先是孙桂芬去了我单位。
她没吵,也没闹,就坐在楼下花坛边上,跟每个路过的人说,我是赵磊的对象她妈,我来等我家儿媳妇下班。
我们单位不大,半天工夫,全楼都知道了。
我下班出来,她站起来,说,晓晓,跟阿姨回家吃饭。
我说,阿姨,您回吧。
她说,你不回去,我就天天来。
我说,您随意。
第二天她又来了,带了个小马扎。
我同事开始问我,说那是你婆婆啊,人看着挺和气。
我说,前准婆婆。
那天中午,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是抖的。
她说,你姑来了,说咱家做事太绝,人家都上门赔不是了,你还不依不饶。
我说,姑怎么说。
她说,姑说,要不钱给了,婚结了,往后日子是你自己过。
我说,妈,你也这么想?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说,我这几天没睡好,一闭眼就想那五万块定金,想那些请帖,想你爸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我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后来我说,妈,再给我三天。
那天晚上,赵磊发来一份文档,名字叫“协议”。
我点开看。
第一条,女方自愿将二十万元用于购房,房产登记在男方名下。
第二条,双方解除婚约后,女方不得对外提及此事。
第三条,双方互不追究。
我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长时间。
后来我给他回了一句:这份协议,你也敢发。
他说,我妈说,签了就把改口费补上。
我说,你妈说的每一句话,你都信。
他没再回。
那份协议我存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打印出来,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和认购书、转账记录、三张截图放在一起。
然后给我那个做律师的同学发了条消息:有空吗,我想咨询个事。
【08】 同学姓陈,大学室友,在城里做民商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问了三个问题:钱转了吗,认购书你签了吗,定金你交了吗。
我说,都没有。
她说,那这事简单,法律上你什么都不欠。
我说,礼金呢。
她说,按来源退,谁家亲戚给的谁退,退不了的记账,写清楚。
我说,她要是起诉我呢。
她说,她起诉什么,起诉你没给她二十万?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把订婚宴上我家亲戚给的礼金列了张单子,一共四万七,一笔一笔在微信上转回去,附一句“订婚取消,礼金奉还”。
第二件,我把孙桂芬在家族群里的三张截图,加上认购书照片、转账记录、改口费红包照片,打包发给了赵磊。
附了一句话:三天期限今天下午五点,房子的事你们自己处理,我的事到此为止。
第三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妈,钱一分没少,还在我卡上。
她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了一句,那就好。
下午四点半,赵磊打来电话,我没接。
五点过十分,他发来消息:房子没买成,定金没退。
我没回。
晚上,孙桂芬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说,亲家母,是我不对,改口费我补,房子也加名,你让孩子回来吧。
我妈说,孩子的事,孩子自己定。
她把电话递给我。
孙桂芬在那头说,晓晓啊,阿姨给你赔不是了,你别跟阿姨一般见识。
我听着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阿姨,改口费不用补了,房子也不用加名了,事情到这儿,各自安好。
她那边还在说,我把电话挂了。
后来的事,是我听小姨说的。
房子退了,五万定金按合同没要回来,孙桂芬为这事在家躺了三天。
赵磊过了大半年又谈了一个,订婚那天改口费给了一万零一,一分没少。
我家那二十万,我妈存了定期,存单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铁盒里。
赵磊的舅舅后来在菜市场碰见我爸,递了根烟,说了一句,你家姑娘是个明白人。
我爸把烟接了,没点。
改口费的红包我还留着,一千零一,那张一块钱的新票子,被我夹在了一本书里。
书是哪本我忘了。
只是偶尔翻到,会想起来那天饭桌上,孙桂芬把红包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很轻。
那两下,我后来才听懂。
原来改口费不是红包厚薄的事,是有人拿它当尺子,量你家肯退到哪一步。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