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向南铺开,长江北岸江水浩荡,黄冈浠水就静静卧在山水交接的地方。很多人知道这里走出闻一多,读过苏轼那句“门前流水尚能西”,却很少留意,这片土地上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乡镇、村落名字,字字都藏着过往。
它不靠边塞烽烟扬名,也不是赫赫有名的古都。这里有向西倒流的河水,有沿江来往的古渡口,也有大山深处一代代耕读人家。地名跟着河水流淌,跟着迁徙的百姓落地生根,把千百年的人事悲欢,直接刻进日常喊出来的乡音里。它就是黄冈浠水,古时候也叫蕲水。
你知道“浠水”这个县名,是怎么一步步演变过来的吗?
翻看《浠水县志》,最早这里叫作“希水”。南北朝宋元嘉二十五年,朝廷划分蕲阳县的西部,设立希水县,这是浠水正式建县的开端,时间是公元448年。那时候这条大河就叫希水。等到南梁普通元年,才把“希”加上三点水,改成今天我们看见的“浠水”,这个改动距今已经一千五百年出头。
唐代的时候,朝廷还曾经把浠水县改叫兰溪县,县治搬到溪潭坳。后来因为浙江已经有一处兰溪,为了避免两地名字混淆,才又改回浠水。一条浠河贯穿整个县域,河水自东北往西南流淌,一路奔向长江,难得出现向西流转的河段。当年苏轼被贬黄州,特地跑到浠水清泉寺游览,亲眼见到河水向西,挥笔写下千古名句:“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很多外地朋友刚听见浠水,只会想起苏东坡的诗词。真正读懂这里,要去看一个个散落在大别山脚下、长江岸边的乡镇。随便拎出来一个地名,背后或是江河变迁,或是古代集市,或是战争旧事,或是普通百姓过日子的细碎过往。
县城所在地清泉镇,名字就取自清泉寺。古时候寺庙旁边有一口清泉,泉水常年不断,当地就以清泉作为地名。当年苏轼到访,就是奔着清泉寺而来。千年过去,古寺几经损毁重建,可“清泉”二字保留下来,成了县城的名字。本地人生活在这里,随口叫一声清泉,就等于触碰到宋代文人踏过的土地。
顺着浠河往长江走,就到了兰溪镇。
兰溪这个名字,不是文人凭空取出来的雅号。镇子旁边有一条小溪,溪岸两边长满兰草,每到春天,遍地花草吐露芬芳,古人就叫这里兰溪。唐代这里还当过兰溪县的县府驻地,水运兴旺,浠河与长江在此交汇,古时候商船往来络绎不绝。千百年间,码头迎来送往无数过客,江水涨了又落,兰草丛生的溪涧依旧,地名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
沿江往西,便是巴河镇。
巴河穿镇而过,最后汇入长江。东汉时期,朝廷把巴山一带的部族百姓迁移到江夏,这批人顺着江水来到鄂东,为了不忘故土,便把这条河取名巴河,巴河镇也由此得名,古时候这里还被人叫作“五蛮城”。
巴水两岸水土养人,自古就是出人才的地方,民间流传一句话,“巴水悠悠出大贤”。清代状元陈沆出生在这里,明代宰相姚明恭故土在此,爱国诗人闻一多的老家闻家铺村,就坐落在巴河边上的望天湖畔,新儒学大师徐复观,也从这片水土走出去。一条江河,养育一众风骨名士,地名和人物故事紧紧绑在一起。
闻家铺,简简单单三个字,藏着闻一多少年的全部记忆。过去这里是江边一处铺市,古时候水路商贸发达,闻氏家族世代定居于此,村子便叫闻家铺。按照闻氏族谱记载,当地闻氏相传是文天祥后裔,先辈遭战乱之后,改文为闻,在此落地生根。少年闻一多就在村里的绵葛轩书斋读书,稻田远山,湖光村落,也化作他笔下的文字。如今村庄还在,每次人们念起闻家铺,就会想起那个拍案而起、追求正义的文人风骨。
离开长江岸边,我们往大别山方向走,来看丁司垱镇。
“垱”在鄂东方言,指泥土堆筑起来的挡水小土坝。丁司垱这个地名,来源很接地气。很早之前,当地有一处蓄水的土垱,丁家和司家两户人家,长期为这处水利地界争执不休。两家互不相让,最后打起官司,官府出面断案,判定这处土垱归两户共同使用。这件事在当地流传很广,后来集镇兴起,直接就把丁司垱定为地名,一直沿用至今。没有王侯将相,没有诗词典故,一个地名记下普通百姓争水、官府调解的往事,是乡土最真实的模样。
再往北边山区,洗马镇的名字,自带一股金戈铁马的气息。
民间口口相传,汉代苏容娘娘带兵行军,路过这条河边,下令士兵下河清洗战马,洗马河由此得名,镇子就叫洗马镇。这片山地处在几条通道交汇之处,历来属于兵家来往的要道。时至今日,周边还留有上马石、马嘶岭、接令桥这些小地名,每一处,都在复述千年前行军征战的传说。每到正月,洗马镇的龙灯会热闹开场,周边三县百姓聚拢过来,舞龙挂灯,祈求风调雨顺,古老征战记忆,慢慢演化成老百姓祈福的民俗。
往北继续前行,关口镇,听名字就知道,这里曾是一处交通隘口。
早在南北朝设置希水县的时候,最早的老县城,就设在如今关口镇北边月明山一带。这里是进出北部山区的要道,官府在此设立关卡,征收商税,来往行人都要从此经过。久而久之,集市在关卡旁边慢慢形成,“关口”这个名字就此定下来。大山与丘陵在此交接,南北往来必经此地,一个地名,直白讲清它古时候的功能。
团陂镇坐落在浠水最北边,靠近罗田边界。“陂”通“坡”,代表小山坡。最早这里只是几间零散的小店,开在一团圆圆的小山坡上面。来往行人多了,店铺越聚越多,慢慢形成街市,当地人便叫这里团陂街,后来发展为团陂镇。镇子范围很大,境内藏着不少有意思的村落。
方伯祠村便是其中一个。明代本地人朱袗,官至浙江右布政使,古时候布政使雅称为“方伯”。后世乡人为纪念他,修建一座祠堂,叫方伯祠,村庄跟着祠堂得名。祠堂建筑已经湮灭在岁月之中,村名却保留下来,后世村民口头念着村名,还能记得几百年前这位地方官员。
汪岗镇藏着一座陈庙河村。
宋元时代,这里叫作小河口,是河边渡口。南宋义门陈氏族人迁徙到此,开荒耕种,世代聚居。元末明初,回乡的进士谷瑛公心怀乡里,出资在河边修建陈家庙。庙宇香火旺盛,慢慢大家把这条河叫作陈庙河,村子也跟着叫陈庙河村。古庙建筑早已损毁,可河流依旧流淌,地名完整记录宗族迁徙、乡贤行善的过往。
蔡河镇地处山间河谷,多条小溪在此汇集,古时候蔡姓人家最早在这里聚居开店,形成集镇,便取名蔡河。溪水滋养河谷田地,大山送来清泉,一代代村民顺着河谷安家落户。镇子周边散落不少老村落,许多塆子的名字,直接以最早定居的家族姓氏命名,这也是鄂东乡村最常见的起名方式。
绿杨乡,很多人第一次听见,会联想到苏东坡笔下的绿杨桥。
这里原本就有一座古石桥,名字叫绿杨桥,周边树木常年翠绿。上世纪五十年代调整行政区划,当地结合石桥名字,又呼应苏轼词句,正式定名绿杨乡。绿杨乡背靠三角山,山林茂密,瀑布怪石遍布,李白、苏轼都曾经游历三角山,山崖上面还留存古代摩崖石刻。山林、古桥、文人诗句,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化作一乡之名。
白莲镇,因白莲河得名。大河修建水库之后,形成宽阔的白莲河库区。早年河边有一座白莲古寺,寺前池塘盛产白莲,河水便叫作白莲河,乡镇以此命名。湖水隔开群山,碧波荡漾,过去往来的船只穿梭两岸,山水与寺庙传说写进地名之中。
竹瓦镇,地处浠水西部,靠近巴河。古时候当地百姓擅长编织竹器,集市上面竹瓦、竹器商铺众多,当地人便把集市唤作竹瓦,慢慢演变成镇名。这里地势平坦,田地广阔,巴河水灌溉大片农田,千百年来都是浠水的粮食重地。
散花镇紧挨着长江江岸,隔江遥望黄石。民间流传,战国时期楚国美人西施曾经在此散花,留下散花这个浪漫的地名。这里江水开阔,是跨江往来的重要地带,策湖就在镇域之内,湖水与长江连通,水产丰饶,湖光江景相伴。
浠水的大地上,不止乡镇,许许多多普通小村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被人快要淡忘的旧事。
马铺冲,光看名字就能猜出,这里古代是一处驿站铺舍。古时候官道从此经过,人马在此歇脚补给,被唤作马铺冲。明嘉靖的蕲水县志,就已经记载这里一口古井,井水常年不干,专门供给过路行旅饮水,五百年岁月流转,古井还留在山野之间。
庞安时,北宋鼎鼎大名的医家,被后世尊为北宋医王,他就是浠水本地人。他常年在家乡行医救人,救治无数普通百姓。如今浠水依旧留存跟他相关的老地名,一代代当地人记得这位医者的仁心。
元末天下大乱,徐寿辉在浠水建都立国,国号天完,那段风云动荡的往事,也在当地部分地名之中,留下浅浅印记。
这片土地,一边靠着巍峨大别山,群山叠嶂;一边挨着滚滚长江,江水奔涌。大山给了这里山林泉石,长江送来舟船商贸。外来的百姓顺着江水,顺着山道,不断迁徙落脚。有的地名来自山河样貌,有的来自宗族祠堂,有的来自关卡渡口,有的来自一场官司、一次行军,也有的来自文人留下的诗篇。
在这里,地名不是印在地图上冷冰冰的汉字。
巴河记住一代又一代贤才风骨,闻家铺记下文人家国情怀;丁司垱记下邻里百姓水利纷争;洗马镇记住古时金戈铁马;绿杨乡接住千年前苏轼留下的诗意;陈庙河记录乡贤行善,方伯祠怀念古代官员。
从南北朝设立希水县算起,一千五百多年时光,山河几经变迁,城池屡经兴废,人物来了又去。但这些地名顽强留存下来,口口相传,印在地图,叫在老百姓的日常交谈里。
苏轼当年站在浠水河边,感叹流水尚能西。这条向西流转的河水,流淌过岁月,也流淌过无数普通人的悲欢。读懂浠水这些藏在乡镇村落的地名,才算真正读懂大别山南麓,长江北岸这一方水土,厚重又鲜活的人间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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