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易春枝,今年四十六,江西宜春人,在县医院做护士,做了二十六年。
我要讲的是我奶奶的事。奶奶叫温金凤,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八十五岁,差三天满八十六。
奶奶这辈子,最信一句话。她十八岁那年,在镇上赶集,桥头有个瞎眼的算命先生,摸了她的手,说了一句:这个妹伢,命里有坎,可过了坎,能活到八十五。
奶奶跟我说过很多回,她说那先生摸她的手的时候,忽然不说话了,摸了很久,最后就留下这一句,多一个字没有。她说,那天她刚定了亲,聘礼都收了,是嫁给邻村一个姓罗的。她说,算命的收了她两个铜板,说,钱我退你一个,你这个命,我看一半留一半,你自己走。
奶奶十九岁嫁过去,二十岁生了第一个孩子。她命里的那个坎,来得比谁都快。她二十六岁那年,发大水,罗家公公、她男人,还有她三岁的大儿子,一个夏天全没了。就剩下她,抱着肚子里的第二个孩子,就是我爸。
别人都以为她要改嫁,或者守着罗家的破屋过。她两条路都没走。她抱着我爸回了娘家镇上,租了半间铺面,支了一口锅,卖烫皮、卖米糕。她说,算命的说我有坎,我认,可他说我过了坎能活八十五,我就要活给他看。
这句话,成了她这辈子的拐棍。
不是迷信那么简单。我跟你说说她怎么个信法。她信,但她不躺。她六十岁查出胆结石,医生说不严重,观察。她自己走回家,第二天开始,每天早上绕镇子走一圈,六里地,刮风下雨不落。人家问她,她说,我八十五岁以前,不进大医院。
她七十岁那年,眼睛白内障,看东西雾蒙蒙的。我爸要带她去市里做手术,她不肯,说,我瞎不了,我还有十五年的账没还完。我爸拗不过她,回头悄悄问我。我那时候刚进医院,我跟她说,奶奶,白内障是小手术,二十分钟,你要是不做,往后十五年,你看你重孙子都是一团雾。她听完想了两天,说,那做。做之前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春枝,你去跟医生说,我八十五以后的事,你们别给我保,我保我八十五以前的。
手术很成功。她八十一岁那年,四世同堂,抱着我的儿子照全家福,她说,我眼睛好着呢,我看你儿子眉毛长得密,将来是个有饭吃的。
奶奶真正让我开眼的,是她八十岁那年。
那年她心衰,半夜喘不上气,送到我们医院。是我接的诊。老太太躺在抢救室,血氧掉到七十多,医生下了病危。她倒是清醒,抓着我的手,一字一字地说,春枝,我不过八十五,阎王不收我,你给你们主任说,尽管治,我这个人,从来赖不掉账,可八十五以前这个数,我不认。
抢救过来了。住了一个礼拜院,她天天在病房里数着日子,配合得不得了,吃药、吸氧、下床练,比哪个病人都听话。出院那天,她跟主任说,医生,谢谢你,我还有五年,你给我留着,五年以后我们再打交道。
我们主任后来跟我说,你奶奶这个老太太,是他见过的心态最好的病人。他说,医学上讲,病人的求生意志占很大的分量,很多老人一躺下就认了,你奶奶不认,她心里有个数,有个数的人,心里就有根。
奶奶八十四那年,摔了一跤,股骨。这个岁数摔这个,医生说,凶险。手术前,全家人在门外哭。她在里头,还笑,跟麻醉师说,小师傅,你打你的,我睡我的,八十五还差一年呢,我不死手术台上。
我有时候想,她到底是信命,还是不信命。
她信的那个八十五,从头到尾,没让她偷过一天懒。该走的路她走,该做的手术她做,该吃药她吃。她不是躺着等八十五,她是拿着八十五当工期,把每一天都当工程干。算命的那句话,与其说是判词,不如说是她给自己签的合同——她拿它当目标,不当当免死牌。
也有人拿这个戳她。镇上有个人,跟她同岁,也信命,信的是另一个先生,说他能活到九十二。那个人烟酒不忌,六十岁血压高到二百,药不吃,说先生说了九十二,急什么。他六十八岁走的,脑溢血,倒在牌桌上。他家里人办丧事,有人当着奶奶的面叹气,说算命的都是骗人。奶奶那天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她说,先生没骗他,是他自己骗了先生。她说,人家给你报一个数,是让你照着这个数好好过,不是让你拿这个数当护身符躺着。
奶奶是前年腊月十六走的,差三天满八十六。走之前一个月,她还在院子里晒酱,晒了两缸。走之前三天,她把我爸、我、我儿子都叫到床前,跟我们说话,说得很慢,但每句都囫囵。她最后跟我说的是,春枝,我这一辈子,谢谢桥头那个先生。我说,奶奶,他也就是随口一句。她摇头,说,不是随口,是那句话接住了我。她说,二十六岁那年,要不是心里揣着一个八十五,我抱着你爸,走到桥中间,是要往下跳的。她说,那年水退了,我站在桥上,怀里是你爸,脚底下是河。她说,我就是想起那个先生的话——我还有五十九年没活,我不能在这儿跳。
我这才知道,那句话救过她的命。
她走得很安稳。腊月十六晚上,她吃完了半碗米糕,让我扶她躺下,说,春枝,我到了,账清了。说完睡过去,第二天早上就没再醒来。脸上很平,像睡着。
出殡那天,全小镇的人都来了。我们家五代人的照片摆在灵堂里,最上头那张,是她十八岁定的亲时照的,唯一的少女照片,大眼睛,辫子粗,笑起来有个酒窝。相框旁边,我摆了一张纸,是我儿子写的,字歪歪扭扭:太奶奶,你活到了。
我现在也是奔五的人了,在医院看了二十六年的生死。我送走过太多病人,也见过太多家属。我慢慢咂摸出一个理:人这一辈子,其实人人都缺一句话。缺一句有人说你行、说你能活、说你还有指望的话。有人从爹娘那儿得着,有人从老师那儿得着,我奶奶是从一个瞎眼先生那儿得着的,两个铜板,一句话,她拿它当了七十年 的拐棍。
这句话准不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信了它以后,是躺下等,还是站起来干。奶奶用一辈子做了答案:命是先生报的,路是自己走的。先生给她划了个八十五,她就在这个数里头,走了六十年夜路,趟了一场大水,送走了两代人,晒了一辈子的酱,一步没赖。
我今年四十六。前年体检,查出一个甲状腺结节,恶性倾向,要手术。我在走廊上坐了半天,心里发慌。手术前一夜,我儿子来陪我,他忽然跟我说,妈,我给你算过命了,你能活到九十八。
我说,谁算的。
他说,我算的。手机上,扫脸,三块钱。
我笑了,眼泪跟着下来。第二天上手术台,我心里很稳。麻药推进去之前我想,行,九十八,还有五十二年,这个工期,我接了。
人这一辈子,谁给你一句话不稀奇,稀奇的是你肯拿它当真,当真了以后,还肯一天一天把它走出来。我奶奶走完她的八十五,差三天,她自己说,账清了。我信她这话,因为那一桥的河水、六十年的夜路,她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先生只负责报数,路,得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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