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国,今年42岁,在临江市宏达物流园做调度。妻子叫许梅,40岁,在一家连锁药房当店长。我们结婚16年,有个儿子,14岁,读初二。她和一个男人来往了9年,我知道。她前几天做胆囊手术,住进了市二院,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去照顾她。我拿着手机站在仓库门口,风把纸箱上的胶带吹得啪啪响。那一刻,我知道该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和许梅是2007年认识的。那时我在汽修厂搬轮胎,她在旁边的饭店收银。她下班晚,常坐在门口的小塑料凳上数零钱。
有天她问我:“你挣多少?”
我说:“两千多,手上有油。”
她看了看我的手,说:“我不嫌。你别骗我就成。”
这话她说得直。我也没绕,告诉她我爸在水泥厂上夜班,我妈有腰病,家里还有两万多块外债。她听完,把零钱塞进包里。
“那就慢慢还。”
2008年,我们领了证。2010年,儿子周小川出生。那几年,许梅下班会给我留半碗排骨。她自己舍不得吃,骨头边上刮得干干净净。儿子发烧那回,她抱着孩子在急诊走廊坐了4个小时,鞋跟都磨掉一块。我们买不起空调,她拿蒲扇给孩子扇到凌晨两点,手腕酸了也没吭声。
我那时觉得,家就这样,吵两句也能过。
事情从一条短信露了口。
那天是2015年11月,我在物流园给3号货车开单。手机落在家里,许梅让我回去拿身份证。我翻她外套时,摸到一个旧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有一句话。
“今晚还去老地方。”
我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捏着手机壳,边角硌得发疼。许梅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
“谁发的?”我问。
“同事,瞎聊。”
她伸手来拿。我没给。
“男的?”
“你查户口啊?”
她说完,转身去关水龙头。水声停了,屋里只剩锅盖碰锅沿的响动。我把手机放回她口袋。那晚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涂护手霜,涂了很久。我没睡,听见她翻身三次。
第二天,她主动说:“他叫赵磊,店里的区域经理。就吃过几次饭。”
“几次?”
“你烦不烦?”
我没再问。赵磊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后来,许梅开始把手机扣在桌上。以前她去楼下倒垃圾,手机都扔在沙发上。那阵子她只穿拖鞋下楼,也要把手机塞进裤兜。屏幕一亮,她就用手掌盖住。
有回我从仓库回来,鞋底沾着灰,站在门边换鞋。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有家。”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她又说:“我也不是非要你离婚。”
我把鞋带慢慢解开,系了两遍。她进门时,看见我在门口,脸色有点白。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他老婆查得紧,他也难。”
我看着她:“你替他操这心干啥?”
她抿了抿嘴:“他也不容易。两个孩子,一个还在补课。”
那天晚上,我把儿子的数学卷子放在桌上。他考了48分,问我是不是要挨骂。我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明天跟你妈说。”
我没说她电话里的事。儿子还小,家里不能一下塌。
过了几个月,许梅提出分房睡。她抱着一床薄被,站在卧室门口。
“我睡客厅,省得你老问。”
“我问啥了?”
“你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
她把被子铺到沙发上。那张沙发只有1米6长,她蜷着腿睡。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手机在胸口压着,赵磊发来的头像亮了一下。她没醒,手却本能地把手机攥住。
我站了几秒,回了卧室。
第二天,我在厨房切葱,刀刃碰到案板,咔咔响。她从背后经过,顺手拿走了我的围裙。
“今晚别等我吃饭。”
“去哪?”
“店里盘货。”
“盘到凌晨?”
她低头系围裙,声音很轻:“你别把我管得跟孩子一样。”
我把刀放下,手上全是葱味。那股味道冲得我眼睛发酸。我没哭,水龙头开到最大,冲了半分钟手。
再往后,她开始拿家里的钱。
不是一大笔。先是300块,说给赵磊垫饭钱。后来是800块,说店里员工出了车祸。她每次都讲得像真的,连收据都能拿出来。可我在物流园做调度,见过太多假单子,收据上的公章颜色不对,日期也歪。
我把收据放在饭桌上。
“这钱去哪了?”
“我借出去的。”
“借谁?”
“你别逼我。”
她把碗推开,米粒撒了两颗。儿子在旁边写英语单词,笔尖停在纸上。
我把收据收进抽屉。第二天发工资,我只给家里留了2200块,把剩下的钱转到儿子的教育卡里。许梅发现后,站在门口问我。
“你防我?”
“我防这钱没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周建国,你真小气。”
那笑让我心里往下沉。她说得没错。我是小气。我不愿意辛苦挣的钱,拿去养一个躲在别人家里的男人。可我也没法当场掀桌子。儿子的补课费每月680,水电房贷都要交。
2019年冬天,我爸住院。肺上有毛病,医生说要观察。那几天我白天在园区排车,晚上跑医院。许梅只去过一次,买了两袋水果,坐了不到20分钟。
我爸看着她出门,问我:“她忙啥呢?”
“店里缺人。”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刀口一歪,削掉一大块肉。
“你别替她兜了。”
我妈这句话,说得不响,却像针一样扎进来。我没吭声。
后来我在父亲病房楼下看见赵磊。他穿着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杯热咖啡。许梅站在他面前,低头替他整理围巾。她手指碰到他下巴时,两个人都笑了。
我隔着自动门看了十几秒。赵磊抬头,看见了我。
他先愣住,随后把咖啡换到左手。
“建国,咱们聊聊?”
我走到他面前。
“聊啥?”
“我和你媳妇,是真有感情。”
许梅拉了他一下:“你别说。”
他甩开她的手,又看着我。
“我也不容易。家里两个孩子,房贷没还完。我不能说离就离。”
我问:“那你就来找我老婆?”
他低下头,没回。
那天夜里,我在医院楼道坐到凌晨1点。塑料椅一挪就响,护士推着药车从我面前过去。父亲睡着了,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许梅发来一条短信。
“别闹。把事情压下去,对谁都好。”
我把短信看了三遍,没回。
我没有去找赵磊单位,也没有把聊天记录发给他老婆。许梅还在这个家里,儿子也在。我要是把事情砸烂,最先受伤的不是他们两个。
我把赵磊的名字写在一张旧送货单背面,塞进了抽屉。那张纸后来被我折了9次,边角都白了。
今年3月,许梅在药房晕倒。检查出来是胆结石,医生建议手术。她给赵磊打过电话。他没来,只发了句:“店里最近查账,走不开。”
她把那句话给我看了。
“你陪我去住院。”
我问:“他呢?”
她脸一沉:“你非得提他?”
我推着她去做术前检查。她坐在轮椅上,手背扎着留置针。抽血窗口排了17个人,她一直抓着我的袖口。
“建国,我害怕。”
“手术不大。”
“你别走。”
我看着她的脸。她瘦了不少,眼角有两道细纹。护士叫她名字,她松开手,进了处置室。
手术做完后,她住进了6号病房。医生说要住5天,不能提重东西。第一晚她发烧,护士让我去缴费。我跑下楼,缴了4860块,又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纸杯和温水。
她醒来时,抓住我的手腕。
“你照顾我几天,等我出院,咱们重新过。”
我没说话。
她以为我答应了,又说:“赵磊那边,我会断。”
“你说过几回?”
她的嘴唇动了动。
第二天上午,赵磊来了。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梅子,我晚上再来看你。”
许梅撑着床沿坐起来:“你进来啊。”
赵磊看了我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我家里有人等。”
他把苹果放到门边,转身走了。许梅盯着那袋苹果,手背上的输液管被她扯得发红。
“他不是故意的。”
我把管子扶正。
“你还替他讲。”
“他有他的难处。”
我把床头柜上的缴费单压平。那张单子上写着住院5天,陪护费每天180元。她看了看我,声音低下来。
“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现在需要你。”
我抬起头。
“你需要的是护工。”
她脸一下白了。
第三天晚上,儿子来医院送饭。他已经14岁,个子快赶上我了。饭盒里是我妈包的萝卜馅饺子,保温袋上还沾着面粉。
许梅问他:“你爸跟你说啥了?”
儿子把饭盒放到桌上。
“他说你生病了,要照顾你。”
“就这?”
儿子看了我一眼,抿着嘴说:“妈,你别让爸一直等。”
许梅的手停在半空。她没再问。
她睡着后,我去走廊尽头接水。儿子跟出来,靠在墙边。
“爸,你真要走?”
“嗯。”
“那我跟谁?”
“你跟我。你妈还是你妈。”
他低头踢了踢鞋尖。
“她会不会哭?”
“会。”
“你呢?”
我拧紧水杯盖。
“我也会。”
第五天早上,许梅拔了针。她收拾东西时,问我能不能先回家住。她说家里床大,客厅也能睡人。她还说赵磊最近不方便,等过一阵子就好了。
我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我租了房。”
她愣住:“你租哪儿?”
“园区后面,二室一厅。月租2100。”
“你把儿子也带走?”
“他跟我。”
她扶着床沿,脸色发白。
“你至于吗?我都住院了。”
我看着她,手里还捏着那张出院单。
“我陪你把病养好,账我也结了。可我不回那个屋了。”
她抓住我的衣角。
“你要把我一个人扔下?”
我把衣角一点点抽出来。
“你不是今天才一个人。”
她眼圈红了,声音发抖。
“那你想咋样?让我跪下来求你?”
我把她的药袋放到床头。
“我等了9年,不是等你回头。等,就今天。”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病房门外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压过地砖缝,咯噔一声,又一声。
我去护士站借了个纸箱,把她的洗漱用品装好。儿子在门口等我,手里抱着那袋萝卜饺子。许梅没拦,只问我房租谁付。
“我付。”
“你工资够吗?”
“先紧着过。”
她擦了擦脸。
“建国,我真没想把你逼成这样。”
我把纸箱放到脚边。
“你没逼我。你自己选的。”
这句话说完,我心里没轻松多少。走廊窗户开着,风把病历袋吹得鼓起来。我替她把窗关上,又把床头的水杯装满。
“药按时吃。别碰凉水。”
她点头,没看我。
我和儿子回到出租屋,屋里只有一张旧餐桌和两把塑料椅。房东留下的窗帘短了一截,风一吹,下面露出墙角的水印。儿子把书包放下,问我晚饭吃啥。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见卡里还剩6320块。
“煮面,放个鸡蛋。”
他从柜子里找出锅,拧开水龙头。水流打在锅底,声音清脆。他忽然说:“爸,盐放少点。”
“知道。”
我把两只鸡蛋磕进碗里,蛋清挂在碗边。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我拿筷子搅了搅面,顺手给许梅发了条消息。
“晚上九点吃药。”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
“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儿子夹了半碗面。
“你先吃,别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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