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立冬,今年四十二,安徽宿州萧县人,在县城开一家做门窗的小厂,二十来号人。
2022年秋天,我爸查出食管癌。我带着他去了上海,挂了一个八百七十块钱的专家号,排了一上午的队,医生看了片子,说了三个字:回去吧。
我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嗡嗡的。这篇我写了两年,一直没敢写。
我爸叫陈广友,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县供销社开车,开了二十六年。他这个人,一辈子硬气,抽了四十年烟,喝了三十年酒,六十岁那年戒了酒,烟一直没戒。
2022年9月,他吃饭有点噎。我们萧县那边吃馒头,他说馒头咽下去,得就口水。我说你去做个胃镜吧,他说老毛病了,我这嗓子眼儿从小就窄。
扛了二十天。到十月,他吃面条都噎,人瘦了八斤,从一百三十斤掉到一百二十二。我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做了胃镜。
胃镜做完,那个做镜子的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食管中段有个东西,看着不好,取了三块,等病理。
病理出来:食管鳞状细胞癌。
我那天在县医院走廊上,一个人站了半个钟头。我爸在病房里,隔着门问我:立冬,咋说的?
我说:爸,有点问题,咱去大医院看看。
他“哦”了一声,就没再问。他这个人,一辈子不问。他心里明白,他不问,是给我留面子。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跑上海。
为什么要去上海?我们县里人有个说法:得了癌,得去上海。我们县医院的大夫也说了实话:这个病,我们这儿能做,但你们要是想去大医院,去上海,别去太晚。
我先托人。托了三条线:一条是我表舅,在上海做装修;一条是我一个客户,他姐夫在那边医院当护工;还有一条,是我在一个病友群里问的。
最后,我买到了一个号:特需门诊,一个专家,八百七十块。
挂号那天,我五点半就到了医院门口。
那是上海一家很有名的肿瘤专科医院,门口已经排了一百多人。我站在队里,前面一个老太太,说她凌晨三点就来了;后面一个年轻人,说他从南通开车过来的。
六点半,开始放号。我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我的号:下午两点到三点。
也就是说,我得等到下午。
我在医院里待了一整天。中午吃了两个包子,蹲在花坛边上吃的。我爸那时候还在萧县,我先来“探路”,因为我要先问清楚:这个病,在上海怎么治,能不能住院,要等多久。
下午两点十分,叫到我的号。
我进去,一个诊室,里头坐着一个专家,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桌上堆着片子。他抬头看我一眼,说:病人呢?
我说:病人在老家,我先来问。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说:家属,我跟你讲清楚,我看病,得看病人。病人不在,我只能看片子。
我把片子递上去——县医院拍的CT,还有病理报告。
他拿起片子,对着灯看,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片子放下,把眼镜摘了,看着我。
他说:你们是哪儿来的?
我说:安徽萧县。
他说:食管中段,鳞癌,看这个片子,分期大概在T3,淋巴结有可疑,但不算太晚。
我心里“咚”一下:不算太晚,那是能治?
我问:能手术吗?
他说:能。
我说:那我们在上海做,要等多久?
他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的一个本子翻开,看了看,说:手术床位,现在排到两个月以后。
我说:两个月?
他说:对。我们这儿,食管癌手术,一个月做几十台,排队的全是这样的病人。
我说:那能不能加急?我们花钱,加钱行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说:家属,你听我说完。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说:
第一,你这个病,食管中段鳞癌,T3,不算晚,能手术。这个手术,叫食管癌根治术,我们这儿做,你们省里的三甲医院做,地区医院做,技术上没有本质区别。这不是心脏移植,不是脑外科那种高难度的,这是一个成熟的术式。
第二,你在我这儿等两个月,这两个月,肿瘤不会等你。食管癌长得快,两个月,可能就从能手术,变成不能手术。
第三,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在上海等床位,是回你们当地,找一个能做这个手术的医院,尽快做。
他说完,把那张纸推给我。上面写着:建议当地三甲医院胸外科就诊,限期手术,术前新辅助治疗视情况而定。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散了。
我说:大夫,我花了八百七,我从安徽跑过来,你就让我回去?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家属,我不是让你回去等死,我是让你回去赶紧治。你要是非得在上海等,我也能给你开住院单,你排着,两个月以后进来。可我得跟你说实话——这两个月,你爸可能就错过手术机会了。
他说:我这个号,八百七,贵。可我今天跟你说的这几句话,值这个钱。你要是听不进去,这八百七就白花了。
我从诊室出来,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走廊里全是人。有从新疆来的,有从东北来的,都是提着片子,坐在地上。我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墙角打电话,一边打一边哭,说:妈,医生说要等床位。
我那天晚上,坐高铁回的宿州。在车上,我把那张纸看了七八遍。
我心里难受,不是因为医生说“回去吧”,是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我花八百七,跑一千多里,是想买一个“上海能治”,结果我买到的是一个“哪儿都能治,别耽误”。
我回到县里,第二天就带着我爸去了蚌埠。我们省里一家三甲医院,胸外科,挂了号,把上海的片子和那张纸带过去。
那个主任看了片子,说:上海那位说得对,这个病,我们做。你们来得正好,再晚一个月,就麻烦了。
我爸2022年11月做的手术,食管中段切除,胃上提,吻合。手术做了五个半小时。术后在ICU待了三天,普通病房住了十二天。
手术以后,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吃饭了。医生说,食管切了一段,胃提到胸腔里,一次不能吃多,得少量多餐,一天吃五六顿,吃完不能马上躺。
我爸这个人,硬气。他术后第三天就下床,扶着走廊的扶手走。他跟护士说:我一辈子开车,我不能躺。
他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他不坐,非要自己走。他走到医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说了一句:这楼,我得记着。
现在,两年多了。他今年七十三,上个月复查,CT、肿瘤标志物,都还好。他现在一天吃五顿,一顿小半碗,馒头不敢吃了,吃软饭、面条、鸡蛋羹。他瘦,一百一十斤,但精神头不错,天天在小区门口跟人下棋。
我后来算了一笔账:这趟上海,挂号八百七,来回高铁四百多,住宿两晚六百,吃饭三百,加上我请假三天,一共两千出头。这笔钱,花得值不值?
值。不是我买到了什么,是我买到了一句实话:别等。
我后来想,如果我那天听不进那句话,非要在上海排床位,会怎么样?两个月以后,我爸可能就做不了手术了。等我再回头去蚌埠,人家主任可能就说:晚了。
我这两年,遇到过好几个病友,跟我一样,跑上海、跑北京。有一个,我在蚌埠病房里认识的,他从上海回来,在上海排了四十天,回来一查,肿瘤长大了,先做化疗,做了三个疗程,才手术。他现在恢复得也还行,可他那四十天,白等了。
说几句实在话。
一、癌症不是非得去北上广。食管癌、胃癌、结直肠癌、乳腺癌这些常见癌,省里三甲医院的技术是成熟的,手术方案、化疗方案,全国基本是统一的指南。你去上海,买的是“更细的判断”,不是“更高的技术”。
二、上海的大医院,床位是要等的,一个月、两个月是常事。肿瘤不等床位。你等的这两个月,可能就是“能手术”和“不能手术”的差别。
三、专家号贵,但贵在“判断”,不在“手术”。八百七买的是一句话:你这个病,什么分期,该不该手术,先化疗还是先手术,去哪儿做。这句话听进去了,钱就没白花。
四、异地就医,先备案。手机上“国家医保服务平台”就能办,备案了,异地住院能直接结算,不然你得先垫钱,回来再报,报销比例还低。我爸那次,我提前办了备案,省了不少事。
五、别信黄牛。八百七的号,黄牛卖两千。我们县里有个人,花了三千买了个号,进去三分钟就出来了。号是真号,话是废话。
六、确诊以后,最要紧的是“快”,不是“远”。先在本地三甲把能做的检查做完——增强CT、超声内镜、病理,把资料备齐,再决定去哪儿。资料齐了,你在哪儿看都快。
七、最后一句:我爸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五个半小时。我那时候想明白一件事:孝心不是花多少钱,不是跑多远,是在对的时间,做对的决定。我花八百七,跑了一千多里,最后医生让我回去——那不是白跑,那是我这辈子听得最值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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