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今年入夏格外闷,7月10号那天,我手机被刷爆了。
一个家长把孩子的数学卷子拍照发过来,题目我都认得,那是仁分去年初一竞赛班的期中题。卷子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新初一分班考试题”。
她连发了三条语音,每一条都是四十多秒,尾音发颤:“建宇老师,这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孩子连第三道大题都没动笔。”
我没法告诉她,没搞错。
今年这个夏天,整个北京城的小升初家庭,都被一张突如其来的分班考卷子砸懵了。往年没有分班考的学校,今年“抽冷子”考了一下;往年考三星奥数的,今年直接上了五星题;往年最多考个初一上学期的内容,今年直接蹦到初中竞赛难度。
101中学的新初一分班考数学卷,直接出的是初中竞赛题。仁分体系更狠,考的是五星奥数。好些孩子从考场出来,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的草稿纸被揪得稀烂。
有个爸爸在考场外直接把手机摔了,又弯腰捡起来,嘴里骂了一句:“这叫什么事儿。”
我教数学教了十九年,讲升学讲了十五年,说句实话,今年的分班考难度比往年整体上了一个台阶,这背后不是偶然。
很多家长不明白,不是阳光招生了吗?不是说好了摇号派位、不准掐尖吗?怎么分班考比往年还猛?
道理其实特别简单。阳光招生砍掉的是小升初点招,就是过去那套暗地里挑选生源的路径。但中高考的指挥棒没有变,重点高中要出成绩,出了成绩才有脸面,才有资源,才招得来好老师。大家都在抢好苗子。可是你光抢有什么用,你得能筛出来才行。
这两年重点高中都在干一件事——集团化扩张。原来一个重点高中就一个本部初中,现在哪个重点高中名下不带几个分校?你手下没有几个小弟,出去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集团初中的盘子大了,学苗基数就大,一所集团初中动辄一两千号人。你靠什么从这两千个学生里找出真正能上清北的苗子?靠分班考。
考题出得难一点,再难一点,那些做不出来的孩子自然就被筛掉了。能做的,就是聪明孩子。101中学把题放那么难,就是想看集团校内部有没有能进特色班、走2+4体系的孩子。
真有学生能把那些初中竞赛题做出来,九月开学直接到101本部上课去了,集团分校的名义都不耽误本部抢人。就算没做出来,只要其他题答得不错,也能进集团小初的实验班。
说白了,阳光招生断了小升初点招的那条道,这些学校就把所有的筛选压力全压进了分班考。
我认识一个家长,姓周,海淀的,孩子今年小升初,派位进了某个重点高中集团下面的分校。七月初学校通知说8月20号有分班考,周姐当时还挺高兴,说进了好学校的分校,总比派位到普通学校强。
她跟我说:“建宇,我家娃奥数学到四年级就停了,五年级觉得太累,想着反正也点招不了了,干吗还死磕那玩意儿。现在这个分班考怎么复习呢?”
我说你把你以前那套奥数题找出来,五年级六年级的,都翻翻。周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早卖了,废品收购站都不收。”
后来她又找我要题,说她从家长群里搞到一份“密卷”,一看题,孩子直接哭了。小升初考试数学一百分钟,最后两道题加起来40分。孩子说妈妈我不会,真的不会,我没学过。
周姐跟我说:“建宇,我不是心疼那40分,我是害怕。孩子进了这个学校,分班考考成这样,那是不是就一直在普通班了?普通班的老师和实验班能一样吗?这一待就是三年,中考怎么办?”
她那个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答。
还有更极端的。月底我见到一个家长,是某大集团小学的。他说孩子分班考出来,数学卷子我看了一眼,有一道题是圆的综合,放在中考压轴题的位置都不算简单,是初中联赛级别的。
他孩子平时数学在班里前三,出来跟我说:“爸,我看得懂题,但是我没有思路。”
那个爸爸跟我说,他儿子考场出来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抱怨题难,是问:“爸,你说我是不是笨?”
他讲到这儿,声音突然哽住了:“我说不是,是题出得太欺负人了。可我说这话,我自己都不信。我要真觉得是题欺负人,我干吗还让他去考?我不也是在赌吗?”
那天的太阳很毒,大门口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我看着他蹲在树荫底下抽烟,露出来的半截胳膊上全是汗。我没法跟他说“没关系”,这种话在这个节骨眼上,半点用都没有。
也有想得开的孩子。我有个学生,今年派位去了西城某集团校分校,分班考之前给我发微信:“建宇老师,反正我也考不上重点班,我就去随便写写。”
我说那你还去干吗?
他说:“我妈让我去,她说不能缺席。好像我去考了,就还有希望似的。”
他妈妈后来跟我通话,说孩子考完特别轻松,出来就跟同学对答案,说“哇,你也不会啊,咱俩一样”。她说她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问我:“建宇老师,你说他这种心态,是不是没救了?”
我说:“姐,他心态好,比什么都强。分班考决定不了他的人生,中考才是三年以后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分班考分的是班,不是三年以后的希望吗?家长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讲升学讲了十五年,每年这个季节都在跟家长说同一类话,什么“别焦虑”“看长远”“路子有很多”,但今年我讲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只要中高考的指挥棒还在那儿立着,小升初的分班考就一定会卷。集团化扩张只会让这个卷变得更猛烈,因为蛋糕做大了,分蛋糕的刀也就更锋利了。
前几天晚上,我在地铁上刷到一个家长的朋友圈,是一张分班考倒计时照片,上面写着:“距离8月20日还有12天,无论结果如何,儿子,妈妈陪你。”配图是他儿子趴在书桌上做奥数题,桌上放着一瓶咖啡和一摞草稿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张台灯是我在直播间里推荐过的。“七十块钱的那种暖光的。”
我本来想点赞,后来没点。我不知道该夸这孩子努力,还是该心疼他。我只知道,这年头当个孩子,先学会的不是乘法口诀,是承受“被挑选”这三个字的分量。
晚上十二点多,我发了条朋友圈,就写了一句:“分班考不是终点,但它是起点。愿你们都能被温柔以待。”
底下没几个人点赞,评论第一个是周姐,她发了个“嗯嗯”的表情,第二个是我那个学生妈妈,她发了一句:“温柔不了,建宇,能考进实验班的就是赢家。”
我想回复她点什么,打了几行字,删了。
因为她说的,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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