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研二,论文开题刚过,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让我考虑一下二作的事。
我站在他办公桌旁边,看着他低头刷手机,没抬头。他跟我说,这篇论文他想放一个重点项目里,一作他亲自来,我挂二作,对毕业没什么影响,对找工作也够用了。
我站在那儿,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拒绝。他依然没抬头,补了一句:“你回去想想。”
我回去想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把我从研一到研二的记忆都翻了一遍,发现他从来没有主动指导过我的论文。每次组会都是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他讲完项目进度就散场,同学们私下排着队去办公室找他签字,就像在人事科排队领表一样,大家低头玩手机,沉默地等,轮到谁谁进去,三五分钟签完出来。
我被人喊去他办公室,不是因为论文,是因为他让我帮他整理一份结题材料。那份材料改了七遍。每次他看都不看就说有问题,我一回去改,改完再拿去,他说哪里哪里不对,但前一次他提的意见跟我改完的版本对不上,我没有反驳。
第三次的时候我有一个同学在门口听见我们说话,他说你改这个挺好,但你自己的论文得抓紧了。
我是过了好几天才反应过来的。他把我的事跟我替他干活的事混在一起了。我以为帮他跑这些事,他至少会在论文上多看一眼,事实证明我的算盘打得天真了。
我们楼上有个博士师兄,读第四年了,小论文被导师压了半年,理由是“再改改”。他跟我说,你千万别指望导师对你负责,你毕业跟他没有任何利害关系,你答辩过不过,他就坐在评审席里面,不用承担任何责任,说白了,你毕不了业最多是你自己的事,他还是他,项目照接,学生照招,日子照过。
我当时还觉得他说话太难听了。我跟自己说服自己,也许导师有导师的难处,他手里七八个项目要管,十几个学生要带,不可能每个都顾得上。
后来我发现,他不是顾不过来,他是挑人顾。
同门有个女生,本科就是跟着他做项目上来的,她的论文他每稿都看,连错别字都标出来。她开题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上她,她手里拿着一张论文草稿,好几页上用红笔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我说这是你自己写的吗,她说导师改的,昨晚十一点给她发过去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没有恨那个女生,我恨的是我自己以为这种差别能被我的努力填平。
研二下学期,系里评了一个奖学金的推荐名额,一个年级只有一个。条件里写着论文发表情况,我有一篇普刊,那个女生有两篇,其中一篇是核心,导师是一作她是二作。
我报名了。评审那天,导师也在场。他看了材料,说了一句,这个名额给有核心成果的同学更合理。
当场没有人提出异议。我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同门几个人在食堂吃饭,有人问那个女生是不是提前就知道名额定给她,她说没有啊,她也是到了现场才知道的。
我不信。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我去找了院里负责研究生工作的老师,想问问有没有其他渠道可以申请增补名额,老师说,推荐名额是导师签字的,你导师没有推荐你,院里没有办法。
我回到工位,坐了很久。我们实验室的位置是靠窗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能照到桌面,那天的光打在键盘上,我突然觉得我一直在等谁的批注,等谁来给我指个方向,等来等去,什么也没等到。
我后来把论文改了十版,投了三家期刊,被拒了两次,第三次过了外审。编辑部让我改格式,我改完交上去,那天晚上我回宿舍的路上接到导师电话,说那篇论文他要加一作。
我说老师,这个稿子是投出去的,系统里通讯作者是您,一作是我自己。
他说,你改一下,跟编辑说需要调整作者顺序。
我站住在楼梯口,楼道里灯是感应的,我站着不动,灯就灭了。我又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
我跟他说,老师,这个一作我不能让。文章从选题到数据到初稿都是我写的,您没有改动过一个字。
他说,你考虑清楚,论文发表周期长,你毕业要紧。
我说,我毕得了业。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室友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怕他真的卡我毕业。我们学校里学位论文送审前,导师不签字就送不出去,他要把我卡在那个环节上,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第二天去办公室找他想当面沟通一下。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是我那个同门。我没进去,站在楼道里等。她出来的时候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跟我说,她刚才在跟导师谈新项目的事,导师说要把她推到省里的一个平台去实习。
我点了点头。
她走以后,我敲了门,导师让我进去。我一个的问题还没问出口,他先跟我说,昨天的决定不变,你自己想好,别到时候来不及。
我说我想好了,一作我自己留着。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行吧,然后低头看手机。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走廊尽头有个窗,窗外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我那时突然意识到,秋天就要过完了。
后来的事情其实很平淡。我的文章按时见刊,一作是我自己。毕业答辩顺利通过,导师坐在答辩主席位置上,全程没有多说话,也没给我的论文挑毛病。
学位证发下来那天,我去档案室办手续,管档案的老师让我核对材料,有一栏是导师意见,上面写着“同意”。
简单的两个字。我看了半天,签了字,拿走了自己的材料。
毕业以后我进了一家事业单位,行政岗。报到那天,办公室主任带我去工位,交代了一些日常事务。工位在走廊尽头,靠窗,窗户斜对着一棵老梧桐。
刚开始上班的那段时间,我不太会应对办公室里的人。我的直属领导是一位副主任,五十出头的年纪,说话慢,做事稳,文件批得细。
我交上去的东西他会改,改了以后他会叫我过去,告诉我哪里有问题,为什么要改。跟导师不一样,他会解释。
有一回他改完一份通知,我没有看明白他为什么把“要求”改成“建议”,我说主任,这个不是必须执行的,为什么不写“要求”?他放下笔,跟我说,要求是给人添堵的,建议是给人脸的,你写建议,人家照做,心里舒服。你写要求,人家也做,但下次就不找你了。
他讲这个话的时候,办公桌上有半杯茶,茶叶沉在杯底,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没有看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
我站在他桌前,突然想起研二那年站在导师办公桌前的场景。一样的办公室,一样的坐着的领导,一样站着的我,但氛围完全不一样了。
后来有一次我们单位内部调整科室,有一个外派交流的名额,去学习半年,可以接触一个新系统。副主任问我有没有兴趣,我说有。他跟我说,那你写个申请,我帮你递上去。
我写好申请交给他,他看了一遍,说行。过了几天他告诉我,名额批下来了,但有另一个科的人也想争取,领导那边还在权衡,让我先去把新系统的资料看看,做了准备再说其他。
我照做了。后来名额真的给了我。有人告诉我,说副主任在领导办公会上提了三次,说这个同志有基础,肯干活,去学了回来能用上。领导最后松了口。
那个告诉我这些话的人是另一个科室的同事,我们平时不怎么讲话。那天在食堂排队,她忽然凑过来讲的。我端着餐盘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在想上次主任改的那份通知。
她笑了,说你是不是刚来不太习惯,我们这儿还是有人情味的。
我说,我知道。
那年秋天我在外面学习的时候,接到副主任打来的电话,问我在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他说那就好,说单位最近有个项目要用到新系统的功能,让我多留意学。我说好。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慢慢来,别急。”
我站在走廊里接的这个电话。培训基地的走廊也是感应灯,我动了一下,灯亮了。挂了电话,我又站了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我硕士毕业那年,导师只跟我说了三个字:行吧。
副主任跟我说的是:别急。
这两个词我后来回味了很久。行吧是一种放手的姿态,别急是一种托底的态度。前者是我不欠你,后者是我拿你当自己人。
我想起那个博士师兄说的话,他说导师没有义务培养你,能遇到愿意带你的,是你运气好。他毕业以后去了一个研究所,有一次我们在微信上聊起来,他说他现在带团队,有个新人什么都不会,天天问他问题,他烦得不行,但他说他不会赶人走。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想起自己当年没人带的时候,太知道自己走到哪里没人教是什么感受了。
他说,他能走远一点,别人就少走一点弯路。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领导,但我知道他至少记得自己在没有人管的时候经历过什么。
有一次我回家过节,我爸问我,你在单位过得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还行,有一个领导还不错,挺愿意教人的。
我爸哦了一声,跟我说,那你多跟人家学,手里有本事是自己的。
他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有点感慨。
我导师当年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我妈以前总说我读研期间运气不好,摊上一个不怎么管的导师。我以前也觉得是运气不好,后来我觉得不全是。
那是一种制度的常态,一个人毕不毕业、混得好不好,跟他的导师没有关系。导师愿意带你,四分是人品,六分是看你值不值得带。
我后来认识了一个学弟,跟我当年一样,也是遇到一个不怎么管的导师,论文自己写,方向自己找,每次组会都被晾在一边。他在一个深夜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导师撕破脸。
我说你撕破脸没有用,他只是不会帮你,但他也不会害你,你让他签字,他会签。你觉得委屈,是因为你默认他应该管你,但他从来没有答应过管你。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我说,我知道。但你要学会在没有伞的地方跑,而不只是站在原地等着人家给你撑伞。
他没说话。过了两天,他发了一条消息给我,说他决定自己投论文了,不等人改了。
我说好。
后来他论文中了,一作是他自己,通讯作者挂的导师名字。导师没有意见,还跟别人说这小子动手能力强,其实他到底做没做过什么指导,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毕业那年,有一个师妹也遇到类似的事。她把论文发给导师,等了两周,导师没有回。她急得找我,我说你不妨自己先改三遍,再去交给他。她照做了,改完以后她再去交,导师翻了一遍,说可以了。
她就特别高兴,说师兄你说得对。
我没有说话。我那天看她那个高兴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她以为自己被导师认可了,其实导师只是觉得她已经不值得再提意见了。
但这不重要。她完成了自己的事情,过程苦一点,结果是她的。
我刚工作那阵,常有人问我,读研到底有没有用。我说,你学的东西可能没什么用,但你练出来的那种自己扛事情的能力,一辈子有用。
我那个副主任有一次在办公室跟我聊起他以前带的一个年轻人,说那孩子什么都要问,问得他头疼,但后来那个年轻人调走了,他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人就是这样,你带一个人带出感情了,他就会变得不一样。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听懂了。他说的不是导师的义务,是人的缘分。
我后来把这份工作做下来了,从科员到副主任科员,又过了两年,我成了科室的负责人。副主任升去别的处了,走之前他把我叫过去,跟我说,位子留给你了,你自己的事情自己撑着,以后你就是带人的人了。
我点了点头。
他说,别对年轻人太苛刻,也别太松。你教他们是情分,不教是本分,但你要记得你当年自己受过的苦,能少让人受一点,就少一点。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梧桐叶子又黄了。
我忽然想起研二那个秋天,站在导师办公室里,听到那声“行吧”。我那时觉得自己什么都得不到,一个人扛着论文、数据和所有无人回答的问题往前走。我没死在路上,还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后来有一天,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拿着一份文件站在我工位旁边,跟我问一个流程上的问题。她站在我面前,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笔,跟我那年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看了她一眼,让她坐下,跟她把流程讲了一遍,又拿红笔在纸上把重点标了出来。
她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我说不客气。
她走出去以后,我坐在自己桌前,看见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窗外的梧桐正在掉叶子。我没有多想别的,低头把那份文件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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