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建平在县城西头开了间汽修铺子,三十四了还没成家,他妈急得逢人就托。上个月隔壁卖五金的老窦媳妇给牵了根线,说女方在邻县超市收银,姓齐,叫齐秀兰,三十一,人本分,家里爹妈都还在种地。吕建平他妈一听年纪合适,催着儿子约见面。吕建平嘴上说不急,到底还是把铺子关了半天,换了身干净的夹克,去了老窦媳妇说的小饭馆。
齐秀兰比他先到。吕建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杯子外头凝着一圈水印子。她真人比照片上瘦,头发扎得紧,穿一件暗红格子外套,袖口磨得起了一点毛边。吕建平坐下来,两人互相问了句好,接下来就没话了。他问她超市忙不忙,她说还行,轮班。问她家里几亩地,她说六亩多,爹妈种着。他嗯了一声,低头翻菜单。她也不主动找话说,手指捏着杯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菜是吕建平点的,两荤一素一个汤。等菜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平时休息都干啥。齐秀兰说帮着家里干点活,再就是看看手机。吕建平又嗯了一声。他心里已经觉得不对了,这姑娘话太少,问一句答一句,脸上也没什么笑模样,往后要真过起日子来,屋里怕是连个响动都没有。他这人话也不多,但总盼着找个能聊到一块去的。菜端上来,他扒了半碗饭,夹了两筷子菜,把碗一推,说,我铺子里下午还约了个客户换轮胎,得先走。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准备把账结了,嘴上客气了一句,今天这顿算我的,你慢慢吃。齐秀兰抬头看他,手里筷子搁下来,问了一句,你不给钱吗。
吕建平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晃了晃手机说,给啊,这就去前台结。齐秀兰摇头,不是饭钱。她抿了抿嘴,像是下了挺大决心才开的口,老窦媳妇跟我妈说,见面要是男方没看上,按规矩得给女方拿个红包,多少不论,是个意思。我妈特意交代我,说别不好意思问。吕建平站在桌边,手里还攥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活到三十四,相亲也相过好几回,头一回被人当面要“没看上”的钱。
齐秀兰看他脸色不对,自己脸也红了,赶紧补了一句,你要觉得不合适就算了,我也就是替我妈问一嘴。她说着站起来拿包,动作有点急,包带子缠在椅子靠背上,扯了两下才扯开。吕建平倒不好意思了,伸手虚拦了一下,说你别急,坐下说。两人重新坐下来,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反倒没那么僵。齐秀兰把包放回椅子上,低着头说,我妈那人你也知道,老观念,说闺女大老远跑一趟,成不成的不能白跑。我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听,可要是不问,回去她又要念叨好几天。
吕建平问她,你从邻县过来坐的啥车。她说班车,倒了一趟,路上一个钟头。吕建平又问她,你请了半天假。她说跟人换的班,下午还得赶回去上晚班。吕建平心里那点不痛快慢慢消了,换成了另一种滋味。他想起自己每回被他妈逼着相亲,出门前他妈也要唠叨半天,什么“见人勤快点”“别耷拉着脸”,跟齐秀兰她妈交代的那些话,其实是一个路数。当爹妈的怕儿女吃亏,又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只能照老辈传下来的规矩来,成不成的先把话递到。
他招手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炒鸡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齐秀兰说别点了吃不完。吕建平说吃不完你打包带回去,晚上上班热热就能吃。齐秀兰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总算有了点笑模样。两人边吃边聊,话匣子打开了些。齐秀兰说她其实也不太会相亲,每回坐在陌生人面前都不知道说啥,今天这出是她妈的主意,她自己也觉得别扭。吕建平说他也是,铺子里忙起来一身油,闲下来就懒得动,这么一年年就耽误了。
饭吃完了,吕建平去前台结了账,又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的,折了一下,走过来递给齐秀兰。齐秀兰不接,说饭钱都你出了,这个就算了。吕建平说拿着,你来回车费加请假的工钱,差不多就这个数。不是红包,是路费。齐秀兰犹豫了一下接过去,说那我算跟你借的。吕建平笑了,说借啥借,下回要是老窦媳妇再给你介绍,你先把路费跟人家说清楚,别不好意思开口,省得坐到饭桌上闹误会。
齐秀兰走了以后,吕建平给他妈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妈在电话那头先骂老窦媳妇乱传话,又数落吕建平不会来事,说人家姑娘大老远来一趟,给个红包怎么了。吕建平说妈你不懂,我给路费是路费,给红包是红包,两码事。给路费是我觉得人家不容易,给红包那成啥了。他妈叹了口气,说行行行,你道理多。
过了两天老窦媳妇专门跑到汽修铺子来,给吕建平递了根烟,说大兄弟你别往心里去,我那话传岔了。她跟齐秀兰她妈说的是“男方要是看上了,按老规矩给个见面礼”,传到齐秀兰耳朵里就变成了“看不上也得给”。老窦媳妇拍着大腿说这都怪我,两头都想搓合,话就添油加醋了。吕建平说没事,齐秀兰人挺好的,就是我跟她聊不到一块去,这个强求不来。老窦媳妇说那倒是,过日子得自己觉得舒坦才行。
后来吕建平再没跟齐秀兰见过面。过了大概两个来月,齐秀兰给他发了条短信,说那天的事她回去跟她妈好好谈了一回,她妈也明白媒人的话不能全信,现在不催她催得那么紧了。短信最后说,排骨挺好吃的,谢谢你的路费。吕建平回了个笑脸,说以后来县城办事路过,进来喝杯茶。
相亲这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成不成看缘分,可中间人的话一传两传,就容易把两个本来没啥矛盾的人架到火上烤。齐秀兰她妈不是贪那点钱,是怕闺女白跑一趟让人看轻了。吕建平也不是抠门,是不明白怎么“没看上”还得掏钱。话摊开说透了,两个人反倒都能松口气,各走各的路,心里不结疙瘩。
你们相亲的时候,媒人在中间传的话,事后回头想想,有没有哪句跟原话对不上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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