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5斤五花肉回娘家,妈说再买八斤给妹妹,我拎起肉回了家
楔子
五斤五花肉,七十五块钱,林晓梅挑了整整二十分钟。摊主笑她比挑首饰还仔细,她没接话,只想着母亲吃到红烧肉时眯眼笑的样子。手机忽然响了,母亲发来一句:“到了没?你妹妹也在,正好有事跟你说。”林晓梅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那两千块钱才给出去,今天这顿肉,怕是又吃不安生。她拎紧塑料袋,朝林家村走去。
第一章 菜市场里的五斤肉
周六清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菜市场里已经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林晓梅挎着那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挨个摊位看过去,最后停在了老郑的肉摊前。
“晓梅来啦,今儿个五花肉好,刚到的,你看这层次。”老郑拿刀背敲了敲案板。
林晓梅没急着应声,弯腰凑近了看。肥瘦相间,一层叠一层,确实是好肉。她伸出指头点了点最边上那块:“这块,给我切五斤。”
老郑应了一声,刀起刀落,往秤上一搁:“五斤一两,算你五斤,七十五。”
“你给搭块姜。”林晓梅掏出手机扫码,嘴上没闲着。
“你这个买法,比人家挑金镯子还细。”老郑笑着从后头摸出两块老姜塞进袋子,“你婆婆有口福。”
林晓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回是给我妈买的,我爸妈爱吃红烧肉。”
“哎哟,那更得搭块好姜。”老郑又塞了一块,“你这闺女孝顺,你妈有福气。”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林晓梅心里暖了一下。她拎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往外走,心里已经盘算开了:五斤肉,到家先切一半出来汆水,妈牙口不好,得炖得烂烂的,冰糖炒色,生抽老抽比例得对,再搁两片香叶……爸爱用肉汤拌饭,得多留点汤。
走到市场门口,她又拐到隔壁摊位买了一兜子青萝卜。冬天萝卜炖肉,解腻。摊主是个哑巴大爷,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林晓梅冲他摆摆手,脚步轻快地往停车场走。
周明远靠在货车边上等她,见她过来,伸手把肉接过去掂了掂:“五斤?”
“五斤,七十五块。”林晓梅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你送我到村口就行,中午你自己对付一口,我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周明远把肉搁在她脚边,发动车子,没急着走。他看了媳妇一眼,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上个月你刚给了你妈两千,说买药。这个月又买肉,你手头还够不够?小宇下礼拜要交课后服务费。”
“够。”林晓梅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腰不好,大夫让做理疗,不能断。那两千是理疗的钱。”
“我没说不让给。”周明远把着方向盘往城外开,“我是说你自己也算计算计,上星期你中午在超市吃饭,我看你光啃馒头就咸菜。”
“那是我乐意吃清淡的。”林晓梅嘴上硬,手却不自觉地捏了捏帆布包的带子。包里揣着这个月的工资条,三千八,房贷扣掉一千五,给娘家两千,剩下的就是一家三口一个月的嚼谷。她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给自己听。
周明远也没再往下说,把车开到林家村村口的石桥边停下来。桥头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杈上挂着一只谁家落的风筝,在风里一荡一荡。
林晓梅拎着肉下车,弯腰冲车窗里说了句:“你回去路上慢点。”
“知道了。”周明远摆摆手,车子掉头的时候又探出脑袋,“哎,晚上别做我的饭了,我跑完这趟在物流园吃。”
林晓梅点点头,拎着肉往村里走。从村口到娘家那排平房,得走七八分钟。路两边人家院墙上爬着干了的丝瓜藤,有户人家在门口支了炉子炸丸子,香味飘过来,混着柴火味和冬天早晨那种清冽的冷气。
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演了:推开门,妈在灶台边上忙活,她把肉往案板上一放,说“妈,今儿我给你做红烧肉”。妈嘴上准得说“又花钱”,但眼角肯定弯起来。爸会从里屋出来,背着手看一眼肉,说“肥瘦正好,你妈就爱吃这样的”。然后她系上围裙,娘俩一个灶上一个灶下,边做饭边唠嗑。妈可能会念叨妹妹最近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她就接一句“那回头让晓兰也来吃,我多炖点”。
这么想着,她脚步又快了几分。
快走到娘家胡同口的时候,手机在帆布包里震了一下。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来看,是妈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到了没?你妹妹也在,正好有事跟你说。”
林晓梅停住了脚步。
塑料袋的提手勒进手指缝里,有点发麻。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心里那口热气像是被谁兜头浇了半瓢凉水,不冷,但温吞吞的,不太得劲。
上个月那两千块钱,她是从自己工资里硬挤出来的。周明远跑货运,这个月活少,进账不到四千。小宇的课后服务费她还没交,跟老师说了再缓两天。这些她都没跟娘家提过一个字,妈问起来她就说“够花”。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妈说“你妹妹也在”,十回有八回是妹妹手头紧了,想让她这个当姐的搭把手。
林晓梅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换了个手拎肉,硬塑料袋哗啦哗啦响了两声。
“到了到了。”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回给妈,也像是给自己打个预防针。然后她拎紧那袋五斤重的五花肉,拐进了胡同。
刚走两步,就看见妹妹林晓兰站在娘家院门口,穿着件宽松的羽绒服,脸比上回见的时候圆了些,正踮着脚往胡同口张望。看见林晓梅,林晓兰眼睛一亮,挥了挥手里的手机:“姐!妈让我出来迎你,她说你手机半天不回,怕你拎着肉走丢了。”
“我又不是头回来。”林晓梅笑着应了一声,走到近前,下意识地看了眼妹妹的肚子,“你站外头干啥,风这么大。”
“屋里闷得慌,我出来透透气。”林晓兰接过她手里的萝卜袋子,低头瞅了一眼肉,“嚯,这么大一兜子。”
“五斤,给咱爸妈做红烧肉。”林晓梅推开院门,回头补了一句,“你也留下吃。”
林晓兰没接这个话茬,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就在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刘桂芳的声音,敞亮亮的:“晓梅来了?肉买多少?”
“五斤!”林晓梅一边换鞋一边应。
“五斤?”刘桂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择了一半的芹菜,上下扫了一眼那袋子肉,“这点哪够。你再买八斤给你妹妹送去,她怀着身子要补。”
林晓梅正弯腰解鞋带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二章 厨房里多出的一句话
林晓梅直起腰,手里还攥着那根解了一半的鞋带。
“妈,这五斤是我专门给你和爸买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和和的,“你跟爸好久没好好吃顿红烧肉了,我寻思今儿多做点,你们吃两顿,剩下的冻起来慢慢吃。”
刘桂芳把芹菜往灶台上一搁,围裙擦了擦手,走出来两步:“我和你爸吃啥不行?你妹妹现在是两个人,赵磊那个饭馆一天卖不出三桌菜,她舍得买肉?我上回去看她,冰箱里就半棵白菜冻得梆硬。”
林晓兰站在门边上,脸一红,扯了扯刘桂芳的袖子:“妈,你别说了,我没那么难。我今儿来又没跟你要肉。”
“你站那儿别动。”刘桂芳把手一挡,眼睛还是看着林晓梅,“你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这当妈的替她张个嘴怎么了?八斤肉才一百二十块钱,你拿不出来?”
这话砸过来,林晓梅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她把手里的肉搁在鞋柜上,直起身:“妈,我上个月给你的两千块钱……”
“你给我的钱我给你爸买药了,咋的,我还得给你报账?”刘桂芳嗓门往上提了一截,脖子上的青筋都显出来了,“你一个月挣三千八,你丈夫跑车也不少挣,你妹妹呢?赵磊那饭馆亏得房租都交不上,你当姐的不该拉一把?”
林大勇从里屋出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冲林晓梅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明摆着是“别跟你妈犟”。他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桂芳,晓梅大老远拎肉回来,你让人进屋先喝口水。”
“喝水不急。”刘桂芳往厨房走,撂下一句,“晓梅,我不管你手里宽不宽裕,妹妹这个身子是大事。你一会儿就去村头老孙那儿再割八斤,给他送过去。钱不够妈先垫上,回头你有富余了再给我。”
林晓梅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鞋柜上那袋肉。四四方方一大块,肥膘雪白,红肉鲜亮,老孙头给她切的时候还特意翻过来看了看底子,说“晓梅你拿这块,三层五花,炖出来透亮”。她在菜市场挑了快十分钟,翻来翻去比了三家摊子,就为了省那几毛钱差价。她想起周明远在车上说的话——你上星期中午就啃馒头——她当时还嘴硬说乐意吃清淡的。
“妈。”林晓梅开了口,嗓子有点紧,“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
刘桂芳在厨房里“嗯”了一声,没回头。
“这五斤肉是我给你和我爸买的。你是一口没想着自己留,还是打从一开始就惦记着往妹妹那儿分?”
厨房里没声了。
过了两三秒,刘桂芳慢慢转过身来,手里攥着把芹菜,脸上那表情像是没想到大女儿能说出这种话:“你这孩子今儿怎么了?我惦记妹妹怎么了?妹妹不是你亲妹妹?你小时候你妹妹帮你背了多少回书包你忘了?”
“我没忘。”林晓梅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是一个字往外蹦的,“可我给你和我爸买的东西,你回回都往妹妹那儿倒腾。上个月我拿来的那箱奶,你拆都没拆,第二天就提晓兰家去了。上半年我给爸买的那件棉袄,你让晓兰拿去给赵磊穿,说爸穿太艳了。爸六十的人了,一件黑棉袄,艳啥?”
林大勇在边上咳嗽了一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没吭声,但那声咳嗽明显是冲着刘桂芳去的。
刘桂芳脸上挂不住了,芹菜往地上一摔:“行,林晓梅,你长大出息了,给你妈算旧账来了。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我养你这么大,让你给妹妹割八斤肉你就这么掰扯,你这是要寒我的心?”
“我没说不给。”林晓梅声音终于带出点颤来,可她咬着后槽牙压住了,“妈,你要是一开始跟我说,晓兰那边困难,咱姐妹俩想想办法帮帮她,我二话不说。可你上来就替我拿主意——五斤不够,再买八斤,拿去。你问过我日子咋过吗?小宇课后服务费我还没交呢。”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静得能听见院里晾衣绳上铁丝被风吹得嗡嗡响。
林晓兰一直站在门口没动,这时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太大:“姐,我真不知道妈让你再买肉。我今儿来就是给妈送点红枣,顺道看看她。我走了,你们别吵了。”她说着就去拿外套。
刘桂芳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走啥走!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晓兰眼圈红了,“妈你每回都这样,你给钱给东西从来不跟我姐商量,回头我姐心里能得劲?上回那箱奶你提过来,我以为是你买的,我还说妈你咋这么舍得,你也没说是姐拿的。”
刘桂芳被小女儿这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林大勇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桂芳,晓梅拎肉来是孝心。你让她再买八斤,你给钱了吗?你兜里那点退休金这个月给晓兰塞了多少了?你自己心里有数。晓梅日子紧不紧,你问过一句没有?”
刘桂芳被老伴戳到痛处,脸涨得通红,嘴上还是不让:“我给我闺女塞钱怎么了?我自己的退休金,我乐意!”
“那你别管大闺女要啊。”林大勇慢悠悠回了一句。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刘桂芳半天没憋出话。她转身进了厨房,摔了一下厨房门,那门弹回来又碰了一下门框,咣当两声。
林晓梅站在客厅里,胸口那股湿棉花变成了一团火,烧得她眼眶发酸。她弯腰把鞋带系好,拎起鞋柜上那袋五花肉,冲林大勇说了句:“爸,肉我放冰箱里了,你跟我妈想吃了自个儿做。”
林大勇愣了:“你干啥去?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林晓梅把肉往冰箱跟前拎,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晓兰,我不是冲你。”
林晓兰咬着嘴唇点头:“姐,我知道。”
林晓梅拉开冰箱门,把肉塞进冷藏室最上层,塑料袋哗啦一响。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客厅八仙桌的时候,看见桌角搁着一兜红枣,是妹妹拿来的,袋子还没拆。她伸手把那兜红枣往妹妹跟前推了推:“你的东西,拿回去自己吃,怀着身子别舍不得。”
说完她拉开院门,走进了初冬上午灰白的天光里。身后刘桂芳从厨房追出来喊了一嗓子:“林晓梅你站住!你今儿走了就别回来!”林晓梅没回头,加快了脚步。胡同里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听见身后传来林大勇压低的声音——“你少说两句吧,闺女的脾气你不知道?”
第三章 我拎起肉回了家
厨房门口那块脚垫被刘桂芳踩得歪到一边,她没去扶,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眼神从林晓梅脸上扫到林大勇脸上,又扫回来,嘴角往下一撇:“我把你养这么大,吃你一块肉怎么了?你小时候家里穷,一块肉切成三顿吃,你妹妹那时候才多大?你忘了?”
“我没忘。”林晓梅盯着母亲的眼睛,胸口那团火没下去,反倒把嗓子眼顶得发紧,“妈,你光记着妹妹小,你记不记得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在纺织厂门口摆摊卖冰棍,挣了八十块钱全交给你,你说攒着给我买自行车。后来自行车呢?晓兰上初中那年你说她路远,先给她买了。我走了三年路。”
院子里风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八仙桌上的日历纸哗啦翻页。林大勇把日历按住,拇指蹭了蹭页脚,闷着头不吭声。
刘桂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那条围裙被她攥出褶子来:“你妹妹那时候走读,风里来雨里去的——”
“我知道。”林晓梅打断她,声音反倒平下来了,“她是妹妹。她走读辛苦。可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这些年,我给你和我爸拿来的东西,你有没有哪一回,是想过留一点的?”
刘桂芳愣住。
“你给我爸买的那瓶酒,你没开封就给赵磊拎去了。我中秋节拎来的那盒月饼,你说你跟我爸不爱吃甜的,转头原封不动提晓兰家去了。我去年给你买的那条围巾,过完年我在晓兰脖子上看见的。”林晓梅一样一样数,声音不重,可每一样都像钉子,钉在水泥地上,“妈,我不心疼东西。我心疼的是,我拎回来的每一样,在你眼里都是给晓兰预备的。我成了个跑腿的。”
林大勇终于抬起头来,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瓮声瓮气说了句:“桂芳,这话你听着没?”
“我听啥听!”刘桂芳猛地拔高了嗓门,围裙往灶台上一甩,搪瓷盆被带得哐当一响,“林晓梅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晓兰嫁的那赵磊,饭馆赔了小半年了,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我不帮她谁帮她?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你日子再紧,你男人跑货车,你还有工资,你妹妹有啥?”
“我有工资咋了?我工资是大风刮来的?”林晓梅这句话终于带了火气,“我上个月给你拿两千,周明远知道了啥也没说,还问我够不够。妈,你手摸着良心讲,晓兰两口子的事,是帮一把的事吗?你回回偷偷塞,回回不够,回回让我添。你今天让我添八斤肉,明天呢?我添到啥时候是个头?”
刘桂芳被这话问得噎住,胸口一起一伏,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是嫌你妹妹了。”
“我没嫌她。”林晓梅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她自己知道快绷不住了,咬着牙把最后几个字说稳,“我嫌你替我做主。”
晓兰一直站在门框边上,手里那件外套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这时候猛地插进来一句:“妈!你别说了!”
刘桂芳回头瞪她:“你插什么嘴?”
“我插嘴咋了?我姐说的没错!”晓兰眼眶通红,声音又急又低,“你给钱的时候从来不跟姐说,回头姐心里不痛快,你以为我痛快?那回你提箱奶来,我当是你买的,我还说你舍得。后来知道是姐拎来的,我心里啥滋味?你让我以后咋跟姐处?”
刘桂芳张了张嘴,没声了。
林晓梅没再看母亲,弯腰把鞋带系紧,起身走到冰箱跟前,拉开门,把最上层那袋五花肉拎出来。五斤肉,塑料袋鼓鼓囊囊,红白相间的肉皮贴着袋子,凉气往外冒。
“你干啥?”刘桂芳盯着她。
“这肉我自己拿回去吃。”林晓梅说完把冰箱门推上,拎着肉就往门口走。
“林晓梅!”刘桂芳在身后喊,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
林晓梅脚步没停。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父亲说了句:“桂芳,你少说两句吧。”母亲的声音追出来,带着哭腔——“我养她这么大,她为几斤肉跟我翻脸……”
院门外头,胡同里刮着初冬的北风。林晓梅拎着那袋肉走了十七八步,才觉出眼泪下来,烫得脸颊发疼。她没回头,也没停下。
林晓梅走到胡同拐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晓兰压着嗓子的喊:“姐!姐你等会儿!”
她没停,脚步反而快了两分。晓兰小跑着追上来,棉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林晓梅站住,没回头。
“姐,你转过来。”晓兰喘着气,绕到她跟前,手里攥着个鼓鼓的红布包,往她怀里塞,“这是妈上个月给我的,三千。说是给娃买营养品。你拿着。”
林晓梅手一缩:“妈给你的,你给我干啥。”
“我不管,你先拿着。”晓兰硬往她手里按,眼圈还是红的,“姐,今天这事儿,是我对不住你。妈喊我来的时候只说让我拿肉,我不知道她还要你再去买。我要是知道,我压根儿不会进那个门。”
林晓梅看着她,嗓子眼那股火气慢慢落下去,落成一块又沉又闷的东西:“晓兰,这不怪你。”
“我知道不怪我,可我心里过不去。”晓兰把红布包往她棉袄兜里一塞,退后一步,“姐,赵磊那饭馆的事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要再撑不起来,过了年我就让他去跑外卖。妈总说我们难,可我们不能一直这么难下去,赖在你身上。你也有家,有孩子。”
风把晓兰额前的碎发吹得乱飞。林晓梅伸手替她抿了一下,手指头碰到妹妹的脸,凉的。
“钱你拿回去。”林晓梅掏出来重新塞回她手里,“你要真想帮姐,回去劝劝妈。这肉我拎走了,她心里肯定堵。你别跟着她一块儿堵。”
晓兰捏着红布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推,只说了句:“姐,那肉……你回去炖了吧,别放坏了。”
林晓梅嗯了一声,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家单元楼下,抬头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周明远在阳台上探着半个身子,冲她喊:“买着了?咋去这么久?”
“买着了。”她仰头应了一声,进楼道,上楼梯,推门进屋。五斤五花肉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塑料袋还没来得及解,周明远端着一杯热水过来:“你脸色不对,你妈说啥了?”
林晓梅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捧着杯子暖手,半天说了句:“明远,这肉没给晓兰。”
周明远在她旁边坐下,没急着问,等了一会儿才说:“没给就没给。晚上咱自己炖。你说说,怎么回事。”
林晓梅把脸埋在杯子口的热气里,声音闷闷的:“我妈让我再去买八斤。”
周明远手里的打火机“啪”一下合上,没点烟,搁茶几上了:“八斤?她咋不自己买?”
“她说晓兰难。”
周明远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那杯快凉的水换了个满的,才慢慢讲:“难归难,不能回回都从你身上刮。你今天拎回来就对了。明天你妈要是打电话来骂,我接。”
第四章 回家路上的电话
周明远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搁,人往沙发背上靠,说:“你从头说,我听着。别急,慢慢讲。”
林晓梅喝了两口水,从进门那会儿说起。父亲林大勇在院里劈柴,见她拎着肉进来,还伸手掂了掂,说肥瘦正好,烧出来不柴。她心里那会儿挺舒坦,结果刚把肉搁到厨房案板上,母亲刘桂芳掀开袋子看了一眼,嘴就撇下来了——“这点哪够,你再买八斤给你妹妹送去,她怀着身子要补。”
“我回了一句,五斤还不够?”林晓梅说,“我妈说,五斤是给她和我爸的,晓兰那份另算。我听着就来气了,问她上个月给的两千块留着没有。她说留了。我说那为啥还要从肉钱里往出掏,她脸一下沉了,说‘你是姐姐,让着妹妹天经地义’。”
周明远拧着眉毛:“晓兰啥时候到的?”
“前后脚。我妈给她打的电话,说让她来拿肉。”林晓梅把水杯放下,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蹭,“晓兰进门还啥也不知道,问我咋了,我妈当着她面又把那话说了一遍。我是真坐不住了,进厨房把肉从冰箱里拎出来就走。我妈在后头喊‘你敢走出这个门试试’,我没回头。”
“我爸呢?”
“我爸说了句‘桂芳,你少说两句吧’。就这一句。”林晓梅低下头,“他不敢多说。说了我妈能跟他吵一晚上。”
周明远静了几秒,站起来把外套从衣架上拽下来:“肉拎回来就拎回来,七十五块钱的东西,咱家自己吃。我下去买瓶酱油,家里那瓶底都见着了。你再跟我说说,晓兰追你出去干啥了?”
林晓梅把红布包那事讲了。周明远听完点头,一边套袖子一边说:“晓兰这人还行,心是正的,就是让咱妈惯得没个主心骨。她男人那饭馆我也听人说过,灶上连个帮厨都请不起,撑不长。”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也别一个人在这儿钻牛角尖。等我上来。”
防盗门一关,屋里静下来。林晓梅靠着沙发坐了会儿,听见厨房那头有响动,一回身,婆婆何秀英从自己屋里出来了,老花镜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半个没织完的毛线团。
“回来啦?”何秀英往厨房走,“这肉挺新鲜,街口老赵那摊子吧?”
“妈,您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他那肉案子二十年没换过,肥膘厚,皮上还带毛根。”何秀英把毛线团往餐桌上一放,回过头来,声音缓了一缓,“晓梅,你眼睛咋红的?”
林晓梅还没来得及张嘴,眼泪先不争气了。她赶紧扭过头去拿纸巾,越擦越多。何秀英没催,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等。
等林晓梅把话断断续续讲完,何秀英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才开口:“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五斤肉刚进门,人还没坐下,就让你再买八斤,这话搁谁听着都堵。你上个月给的两千,她转头怎么花的,你当闺女的心里有数。”
林晓梅鼻子一酸,说不出来话。
何秀英接着道:“可晓梅,你听我一句——你拎着肉就走,气是出了,疙瘩也结下了。你妈那个人,越在人前头丢了面子,越要找回场子。今天晓兰在,你爸也在,你当着这么些人把她的话撂地上,她回屋觉都睡不踏实,可她不会想‘我是不是错了’,她只会想‘这闺女翅膀硬了’。”
“妈,那我该咋办?再买八斤给她送回去?”
“我没让你认怂。”何秀英摆摆手,“规矩要立,可不能立得跟摔碗似的。你这一下把话堵死了,后头就没法往下说了。你妈嘴硬,你要是硬碰硬,碰十年也碰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晓梅擦干净脸,吸了口气:“我实在是忍不了了。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大包小包往娘家拎,她转手就分给晓兰,我一句没说。可我一句话都不说,她就当我不在意,当我不缺。”
“你不说,她当然当你不在意。”何秀英叹了口气,“这一层,我比你清楚。”
门响了,周明远拎着酱油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屋里这架势,鞋都没换利索:“妈,您可别劝晓梅往回退。这事儿我站我媳妇。她一个月挣四千出头,上个月刚从咱家账上划走两千给娘家,今天又七十五块钱肉,我丈母娘还嫌少,这日子没有这么过的。”
何秀英抬眼皮看他一眼:“谁劝她退了?我说的是别把话说死。你倒是会当好人,一进门就表态。”
周明远把酱油往台面上一放:“我态度得摆在这儿。晓梅要是回回都忍,下回我丈母娘就能开口要十斤。”
“你少拱火。”何秀英拍拍椅子扶手,站起身,“行了,我该说的话说完了,你自己掂量。肉别搁着,肥的切下来炼油,瘦的炖,一半今晚吃,一半冻上。这里头的弯弯绕,晚上揭锅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她拿起毛线团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远,酱油买了就少说两句。你媳妇今天在外头受的气够多了,回自己家不能再受你的。”
周明远被噎了一下,挠挠头:“知道了妈。”
林晓梅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心里那块闷了一路的石头,松了半截。她站起来进了厨房,把五斤肉从袋子里掏出来,放在板上,拿刀背在肉皮上刮了两下。周明远凑过来,伸手把那块最肥的拽出来:“晚上炖这一块。”
“炖三斤。”
“行,三斤。”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晓梅,明天你妈要是打电话来骂,我接。你别怕。”
林晓梅刀没停,嗯了一声。窗外天已经大亮,楼下有人推着车子吆喝收废品,声音一阵阵传上来。她把切好的肉码进盆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明远。”
“嗯?”
“吃完晚饭,你把手机充上电。我估摸着,这两天家里得来电话。”
第五章 一锅红烧肉
何秀英进厨房的时候,林晓梅已经把肉切好了。三斤多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码在白瓷盆里,切得方方正正,皮上连着薄薄一层肥膘,看着就透亮。
“刀工见长了。”何秀英挽起袖子,从橱柜底下摸出个搪瓷罐,里头装的是去年冬天自己熬的冰糖,“炖肉得用老冰糖,色亮,不腻。”
林晓梅往灶台边让了让,何秀英没急着倒油,先把那几块最肥的拣出来,改了刀丢进铁锅里,小火慢慢㸆。油滋啦滋啦响起来,厨房里一股荤香慢慢漫开。何秀英拿铲子翻着肥肉,忽然说了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跟你姥姥家置过一回气。”
林晓梅正在剥葱,手上停了停。
“我娘家在李家坳,家里就我一个闺女,底下俩弟弟。”何秀英把㸆好的油渣盛出来,撒了点盐搁在旁边,“那会儿我跟你公公刚结婚没几年,明远还小。家里日子紧巴,可你姥姥隔三差五捎信来,不是说老二要交学费,就是说老三要买复习资料。我头一回给,第二回也给,第三回你公公脸就沉了。”
铁锅里留了底油,何秀英把冰糖下进去,小火慢慢搅。糖化了,起泡了,颜色从白转黄再转枣红。她舀了一勺热水浇进去,刺啦一声响,糖色就定住了。
“后来有一年腊月,你姥姥专程坐车来县里找我,一进门就哭,说老三在学校跟人打架,要赔人家医药费,张口就是三百块。那时候三百块顶你公公俩月工资。我跟她吵了一架,说我没钱,有钱也不管了,凭啥俩弟弟的事全压我一人头上?你姥姥坐在地上拍着腿哭,骂我白眼狼。我把她送到车站,回头跟我公公说,往后三年我不回娘家了。”
林晓梅把切好的葱姜蒜推过去:“您真三年没回去?”
“三年零俩月。”何秀英把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她往后仰了仰身子,“那几年过年,我都是让明远他爸带着东西去,我自个儿在家包饺子。你姥姥捎话来说当没我这个闺女,我也赌着口气不松。其实夜里想起来,心里也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来呢?”
“后来我三弟骑摩托车撞了树,腿折了,在镇卫生院躺着。我妹妹——就是明远他小姨——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还不回来看看?我撂下电话就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往卫生院跑。到病房门口,我腿肚子直打转,心说老太太见了我非得拿笤帚把我打出来不可。”
何秀英拿铲子翻着锅里的肉,声音低下来:“结果我进门一眼就看见,你姥姥坐在老三床头,怀里抱着个布包,包里头是张相片,我二十岁那年照的,扎俩辫子,穿件碎花褂子。相片边角都磨毛了,中间还有道折印,一看就是天天攥在手里摩挲的。你姥姥看见我进来,先把相片往被子里塞,没塞利索又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拿茶缸压着,嘴里说‘你来干啥,你不是没娘家了么’。可她说话那声儿是抖的。”
林晓梅鼻子一酸,手里的蒜瓣差点掉地上。
“我在卫生院待了三天,伺候老三换药打饭。临走那天你姥姥塞给我一兜鸡蛋,说家里攒的,带回去给明远吃。我出了病房门,在走廊拐角听见她跟隔壁床的说‘我大闺女,在县里教书呢,忙,平时回不来’。你看,她跟外人提我的时候,说的全是好话。”
何秀英把酱油瓶子拿过来,往锅里倒了一圈,又添了半碗热水,盖上锅盖,火拧小。
“打那以后我就琢磨明白一个理儿——赌气最伤的是自己,你把门关死了,人家想递个好脸都递不进来。可光赌气不行,该说的话也得说明白。我后来跟我妈把话摊开了,我说往后家里有事,您别光捎信要钱,您跟我商量,弟弟们真有难处我帮,可您不能把我当取钱的匣子。我妈嘴上骂我,可打那以后,要钱之前好歹问一句‘你手头宽不宽裕’。”
林晓梅靠着灶台,手里攥着个蒜瓣,慢慢点头。
“你妈那性子跟我妈像,嘴硬心软,越有人看着越下不来台。”何秀英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你今天把话撂那儿就走,她这会儿在家不定怎么摔摔打打呢。可你别急着再吵上门去,先把自个儿日子过稳当,等个台阶。”
“什么台阶?”
“着啥急,该有的时候自然就有了。”何秀英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肉皮,软烂得筷子一夹就透,“行了,再焖十分钟收汁。你把那盘油菜洗出来,炒个素的,光吃肉腻得慌。”
晚饭摆上桌,周小宇从屋里蹿出来,鼻子先凑到红烧肉盘子上:“奶奶,今天是您做的吧?我妈做的不放这么多汤。”
“你妈做的是干煸,奶奶做的是红烧,两码事。”何秀英给他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尝尝烂不烂。”
周小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烂!奶奶做的最好吃。”
林晓梅在旁边笑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周明远看看她脸色,比下午回来时松快多了,心里也踏实下来,闷头连吃了三块肉。
“你慢点,又没人抢。”何秀英拿筷子敲了敲他手背,“肉炖了三斤,够你吃的。”
正说着,林晓梅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嗡嗡响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妈”字,下面跟着号码。
屋里就静了一瞬。周小宇还在嚼肉,周明远筷子停在半空,何秀英端着自己的碗,眼皮没抬,只说了一句:“不想接就不接,吃完饭再说。”
林晓梅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铃声还在响。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手机,拇指在接听键上悬了悬,到底没按下去,长按侧键,把声音掐了。屏幕暗下去,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吃饭。”她坐回来,给周小宇碗里夹了块肉皮,“奶奶炖的皮最糯,你尝尝。”
何秀英这才抬眼看她一下,没说什么,只把素炒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绿的。”
窗外天早黑透了,楼下收废品的吆喝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小区里安安静静,只剩谁家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转。林晓梅嚼着米饭,心里那条路慢慢清晰起来——电话可以不接,但话总得找机会说清楚。只是这个口子从哪儿开,她还没想好。
第六章 妹妹发来的消息
晚上吃完饭,周小宇被周明远撵回屋里写作业,何秀英下楼遛弯儿去了,林晓梅收拾完碗筷,刚把最后一只盘子搁进沥水架,围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擦手掏出来,微信上林晓兰的头像亮了,发来一句:“姐,忙不忙?”
林晓梅靠在灶台边,回了俩字:“刚吃完。”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足有大半分钟,消息才发过来,长的一段:“姐,妈在家气得饭都没吃,说你不懂事。爸劝了两句让她消消气,她嗓门反倒更大了,说往后谁也不指望,自己过自己的。可我真没让妈跟你要肉,我压根不知道这回事,你别怪我。”
林晓梅盯着这段话看了两遍,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停,回了一句:“我不怪你。”
发完觉得话还没说透,又补了一条:“我怪的是妈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
那头安静了一阵,大概有一两分钟,林晓兰才回过来:“姐,你这么说我心里也不好受。妈这半年老往我那儿跑,每回都塞钱,我推过,推不掉。赵磊饭馆亏着,我也不敢跟妈说实情,越不说她越觉得我过不去,越往我手里塞。今天这事我是真不知道,要是知道,我肯定拦着。”
林晓梅看着这条消息,心口那团火气松了松,可底下还压着别的滋味。她回:“你怀着身子,别跟着上火。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跟妈之间的话没说明白。”
林晓兰很快又发来一条:“姐,我这两天想过去一趟,当面跟你聊,行不?”
林晓梅看见“当面聊”三个字,一时没接话。白天那股委屈劲儿还梗着,可这消息是妹妹发的,不是妈发的。妹妹怀着两个月的身孕,天冷了还要往县城跑,她要是闭门不见,那就成了跟妹妹较劲,意思就变了。
她正犹豫着,周明远拎着拖把从卫生间出来,看她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不吭声,问了一句:“谁啊?”
“兰兰,说想过来一趟。”
“那你怎么想的?”
林晓梅把手机递给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划了两下,把手机还她,说:“来就来呗,你俩也好些日子没坐下来说说话了。不过我跟你说,聊归聊,你别又把自己绕进去。你妹一诉苦,你脑子一热就应下什么,回头又得自己省吃俭用填窟窿。”
“我没那么糊涂。”
“我不是说你糊涂,我是怕你面软。”周明远把拖把往墙角一靠,“上个月刚给你妈两千,这个月车险要交、小宇补习班要续费,你心里得有本账。”
这话不好听,可林晓梅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她想了想,给林晓兰回了:“你来吧,哪天?”
“后天上午成吗?赵磊那天去市里进货,我搭他车到县里,他把我放汽车站,我坐三站公交就到你家门口。”
“行。别拎东西,家里啥都有。”
“知道啦姐。”
放下手机,林晓梅坐在沙发扶手上,半天没动。周明远把地拖完,洗了手过来,拿胳膊肘碰碰她:“心里还拧巴?”
“也不是拧巴。我就是琢磨,见着兰兰我该说啥。她那头也难,我要是光顾着倒苦水,她回去心里更堵。可我要是一句不提,这趟来又白来了。”
“你就实实在在说。你妹又不是外人,你跟她掏心窝子,她还能不懂?”
“我怕说着说着又绕到钱上。她要是开口借,我借还是不借?”
周明远往沙发上一靠,想了想:“她真开这个口,你先问清楚赵磊那饭馆到底欠了多少,有没有别的法子。能帮的咱帮,可你得让她知道,帮急不帮穷,你姐不是开银行的。这话你得说在前头,别抹不开面子。”
林晓梅点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第二天上班,她在超市理货,推着板车把新到的米面往货架上码,脑子里还转着这事。粮油区的老赵跟她搭话:“晓梅,这批面粉码几排?”
“码三排,后头快过期的往前挪。”她顺嘴答着,手上麻利,心里却在盘算:兰兰来了,是先领她到客厅坐着慢慢说,还是干脆姐俩出去找个清静地方?在家说,婆婆在,妹妹可能有些话不好意思往外掏。
下午快下班,她给何秀英打了个电话,说兰兰明天来家坐坐。何秀英在电话那头乐了:“来呗,我明儿一早就过去,剁点白菜馅包饺子。你妹妹怀着身子,吃点热乎的舒坦。”
“妈,不用您忙活,我下班回来弄。”
“你上着班呢,哪有那工夫。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就别管了。”何秀英顿了顿,又说,“兰兰吃辣不?”
“少吃点行。”
“晓得了。你明儿上班别惦记家里,我收拾。”
挂了电话,林晓梅站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人倒清醒了几分。她想好了,明天见了面,不翻旧账,先听妹妹说。赵磊饭馆的事、妈塞钱的事,一件一件问清楚,能合计出法子最好,合计不出来也别大包大揽。
夜里躺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晓兰发来一条:“姐,明天我十点半到小区门口,你别出来接,我认得路。”
“行,到了打电话。”
“嗯。姐,我先跟你说一声,我明天去不是替妈当说客的,我就是想跟你坐下来说说话。”
林晓梅看着最后那行字,鼻子有点酸。她回:“知道。早点睡。”
放下手机,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有辆货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线又没了。周明远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句“你妹又发消息了”,她应了一声,他咕哝着“那赶紧睡,明儿还得早起”,就没了动静。
林晓梅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明天的话又过了一遍。兰兰先递了话过来,她接住了,这趟就没白来。至于妈那头,先搁两天,等姐俩把话说透了再说。
第七章 妹妹上门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门铃响了。林晓梅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外头林晓兰的声音:“姐,我到了,电梯真慢。”
开门一看,妹妹穿一件宽松的暗红棉服,头发扎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个布兜。林晓兰把兜往姐姐怀里一塞:“枣糕,我昨晚蒸的,糖放得少,你尝尝。”说完低头换鞋,动作有点笨,手撑了一下墙。
何秀英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兰兰来啦。快进来坐,外头冷吧?”
“还行,公交上有暖气。”林晓兰规规矩矩叫了声“阿姨”,声音比平时乖巧。
“别叫阿姨了,跟着晓梅叫妈也行。”何秀英笑着摆手,“你们姐俩进屋说话,我这边包饺子,中午谁也别走。”
林晓梅把妹妹领进卧室,顺手把门带上。屋里铺了床厚被子,她把椅子上的衣服往边上推了推:“坐。”
林晓兰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环顾一圈:“你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小宇呢?”
“上学去了。明远跑车,中午不回来。”林晓梅坐到椅子上,看着妹妹,“你怀着身子还起大早蒸糕,不嫌累?”
“不累。夜里睡不着,索性起来弄。赵磊说我,大着肚子还折腾,我说我就想给姐带点自己做的。”林晓兰说到这儿,把话停住,抬眼看她,“姐,那天的事,我先说,我真没让妈跟你张嘴。”
“我知道。”林晓梅点了一下头。
“可我也不能装没事。你拎着肉走了以后,妈坐在厨房半天没吭声,我爸说她饭都没吃。我回去听说了,心里别扭得很。”
“你别扭什么?”
“我怕你以为是我在背后撺掇。我要是真馋肉,我自己买得起,我至于让妈去跟你扯这个?”林晓兰声音不高,说得急,眼圈先红了。
林晓梅把桌上那杯温水推过去:“你慢慢说,我没往你身上想。”
林晓兰喝了一口,把杯子攥在手里,低着头开口:“姐,我跟你交个底。妈这半年,陆续给我塞了快一万块。”
屋里静了一下,外头厨房传来擀面杖滚过案板的声音,闷闷的。林晓梅脸上的表情没大变,只是把腰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知道你听了心里不痛快。”林晓兰抬眼看她。
“你说你的。”
“开始是三百五百,说让我买点水果,补补身子。后来赵磊饭馆周转不开,我跟他为钱拌了两句嘴,我不知道妈怎么看出来的,隔了几天就塞给我两千,说先用着。”林晓兰手指掐着杯子,“我推过,真推过。头两回我把钱放她枕头底下了,第二天她又给我塞回包里,还急,说我看不起她。”
“这话她也说得出口。”
“她说,‘我活着还能给你添补点,等我走了你想要都没人给’。姐,你说这话我怎么接?我要是再推,就跟咒她似的。”
林晓梅没马上接话。她想起上个月自己给娘家那两千,原本说是给爸妈添件冬衣、买点常备药。妈当时也说得挺好听:“你也不宽裕,留着自己用。”最后钱去哪了,她一直没往深里想。如今听妹妹一说,那钱怕是没过夜就换了地方。
“赵磊知道妈给钱吗?”
“知道一点。他不让我拿,说欠人钱的日子不好过,欠自己妈的钱,那字据都不好打。”林晓兰苦笑一下,“可他饭馆亏着,房租水电天天催,嘴上硬,夜里叹气。我也难,两头堵。”
“饭馆到底亏多少?”
“前后算下来,外面欠着四万多,还有两个月房租没结。他把能卖的都卖了,后厨冰柜、几张桌子,都折价处理了。”
林晓梅听到这个数字,眉头拧了一下。四万多,对她这个家不是小数。她压着声音问:“这些,妈知道多少?”
“她知道个大概。我没敢细说,我怕她跟着上火。可我不说,她就按着‘你难’这两个字自己掂量,越掂量越塞。”林晓兰呼出一口气,“就是这么个死循环。我越不说,她越塞;她越塞,我心里越堵得慌。”
林晓梅盯着妹妹看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妈这样做,对吗?”
林晓兰摇头,摇得很干脆:“不对。我知道不公平。你在县里上班,风里来雨里去,小宇上学花钱,周明远跑车挣钱也是拿命换。凭什么你往娘家拿东西,妈一转手就分给我?我吃着也不踏实。”
“不踏实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林晓兰声音低下去,“你信不信,我一开口,妈准说我不识好歹,说她一心为我好,我还挑理。她那脾气你最清楚,说着说着她自己先抹眼泪,我一句都接不上。”
这话把林晓梅说沉默了。她太清楚了。妈那种好,是那种你拒绝就是对她不孝的好。逢年过节,她拎回去的东西,妈总是一句“你放着,我给你妹妹送点去”,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东西本来就是过路财神。这许多年,她心里那点不妥帖,就是这么一点点攒下的。
“还有件事。”林晓兰犹豫了一下,“妈老念叨,说你有本事,日子过得稳当,不用她操心。她说你从小就能扛事,不用人扶着。”
“所以就该我扛?”
“我知道这话不占理。”林晓兰把杯子放下,“可妈真是这么想的。她觉得我没了她就过不下去,你没了她也照样过。她跟我说话,三句里有两句是‘你姐不用我管’。姐,她不是不疼你,她是觉得疼你使不上劲。”
林晓梅鼻子一酸,扭脸看向窗外。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露着葱叶。
“你跟我说这些,想怎么办?”她转回头。
“我不想再让妈偷偷塞钱了。”林晓兰说得慢,但字咬得清楚,“她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爸的药钱、家里的开销,扣下来剩不了多少。她给我的,是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我怀着孩子,吃她这口钱,咽不下去。”
“那你日子怎么过?赵磊那边四万多的窟窿,不填了?”
“填,慢慢填。我想好了,不能再靠妈这边漏一点是一点。我今天来,一是把话说透,二来想跟你合计。姐,我知道你手头也紧,你别打肿脸充胖子。”
这话反倒把林晓梅说笑了:“你倒替我想上了。”
“那当然。你是我姐,我也得替你算。”林晓兰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我想等赵磊那边定下来,找个稳当事做。饭馆这行再耗下去,人就拖垮了。我在家闲着心里更慌。”
“你怀着身子,能做什么?”
“做点轻的。我以前在镇上服装店卖过衣服,嘴皮子还行。实在不行,超市理货、社区那边打零工,我不挑。”林晓兰停了停,“可我一个人没门路,姐,你在县里熟人多,帮我留个心。”
“这话还像句人话。”林晓梅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行,我帮你问。但我把丑话讲前头:我能帮你搭桥,钱的事,我帮急不帮穷。你这边铺开了,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明白。这回我要是不干出个样来,别说妈,我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门外何秀英敲了两下:“兰兰,饺子包好了,出来搭把手尝尝咸淡。”
林晓兰应声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她回头小声说:“姐,咱俩今天这通话说开,我心里敞亮多了。妈那边……我想等一阵,找个合适的机会,咱俩一块儿跟她摊。”
“不能挑她气头上。”
“我知道。等她缓过这阵。”
门一开,热气裹着饺子香扑过来。何秀英端着两盘码得整齐的饺子站灶台边,扭头笑:“你姐俩关着门说半天,说够了没有?够了过来吃。”
林晓兰凑过去看那饺子皮:“阿姨,这褶子捏得真好看。”
“叫妈。”
林晓兰愣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妈。”
林晓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妹妹帮婆婆摆碗筷,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松了半扣。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妹妹中午在家吃饺子,晚上再说。
过了几秒,周明远回过来:行,我中午路过菜市场,要不要捎点啥?
林晓梅抬头看了眼桌上那碟枣糕,回他:不用,家里啥都有。
第八章 父亲打来的电话
饺子吃完,林晓兰没多坐。何秀英装了一饭盒饺子让她带回去:“给赵磊尝尝,韭菜鸡蛋馅的,热一热就能吃。”
林晓兰接过来,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却把饭盒抱得稳稳的。林晓梅送她下楼,到单元门口,林晓兰忽然站住:“姐,妈那边你别硬顶。她那个人,你越顶她越来劲。”
“我知道。”
“我先回去。赵磊这两天在家翻账本,我得盯着他,别又一个人闷头抽烟。”
林晓梅看着妹妹出了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初冬的天黑得早,路灯刚亮,黄黄的一团光罩下来。她转身上楼,屋里何秀英正收拾碗筷,见她回来,头也没抬地说:“你妹妹这姑娘,心眼不坏,就是让人给架习惯了,自己不会往前走。”
“妈,您看出来了?”
“我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样的孩子没经过手。那种被大人抱惯了的,一撒手就慌;可只要扶着走几步,自己就知道迈腿了。”何秀英把碗摞好,擦擦手,“你帮她找事做,这个主意对。给钱给物,那是往窟窿里填土;给条路,才是把人拉起来。”
林晓梅靠在厨房门框上,把妹妹临走前说的话拣要紧的讲了。何秀英听完,沉默了半晌,说:“你妈这个人,要强。要强的人最怕别人说她偏,你一说,她心里就翻个儿,觉得你是在指责她不会当妈。”
“我哪有指责她。”
“你没那个心,架不住她往那儿想。你明天要是有空,回去一趟,不用提肉的事,就看看她。她嘴上赶你走,心里是盼着你回去的。”
林晓梅没接话。她心里那股气还没散干净,买了五斤好肉回去,让添八斤,这算怎么回事?她要是就这么回去了,妈指定觉得这事翻篇了,下回该怎样还怎样。
“我不去。”她说得干脆。
何秀英也不劝,洗了手回自己屋。临走丢下一句:“气性大,随你妈。”
这话把林晓梅噎了一下。她站在客厅里,听着婆婆房门关上的轻响,忽然觉得脚底下没着没落的。
晚上周明远回来,往沙发上一坐,鞋都没脱就先问:“你妹走了?”
“走了。”
“谈得咋样?”
林晓梅把经过大致说了一遍,隐去了妹妹说妈偷偷塞钱那些细节——那是妹妹的私事,她不能什么都往外倒。周明远听完,点了点头:“你妹愿意找事做,这是正经路子。我认识物流园一个车队队长,回头问问他们那边要不要人。赵磊会开车,跑短途比开饭馆稳当。”
“你先别应承。等我问问晓兰的意思。”
“行。”周明远站起来,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递给她一罐,自己拉了一罐,“那咱说点别的——你这两天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我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周明远喝了一口酒,“你晚上翻来覆去,我也跟着睡不踏实。明天我跑一趟城郊的活儿,回来给你带碗胡辣汤,你喝完了该干嘛干嘛。”
林晓梅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动。她坐下来,也拉开自己那罐啤酒。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周小宇在屋里写作业,偶尔传来橡皮擦纸的沙沙声。
到了第三天傍晚,林晓梅正蹲在厨房择芹菜,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爸”。
她手上沾着泥,用指节划了接听:“爸。”
那头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手机被捂住了,然后林大勇的声音才挤出来,压得很低:“晓梅啊,吃饭没?”
“正做呢。爸,您吃了吗?”
“吃了,吃了。”林大勇顿了一下,“那个……你这两天忙不忙?”
林晓梅一听这口气就知道有事。她爸这辈子不会绕弯子,一绕弯子准是替她妈打前站。她把芹菜放下,擦了手:“爸,您直说。”
林大勇又顿了顿,能听见他那边楼道里有回音,估计是躲到外面打的。“你妈这两天不大好,血压上来了,早上量一百六,村卫生室给拿了药,吃了也不见大降。饭量减了一半,做啥吃两口就撂筷子,夜里翻来覆去不睡,我问她咋了,她就说没事。”
林晓梅攥着手机没吭声。
“她那脾气,你也知道。”林大勇叹了口气,“嘴上跟你较劲,心里其实搁不住事。那天你走了以后,她在厨房站了半天,肉也没动,最后我跟你妹拿过去分了点。她后来一直念叨,说你是不是恼了她。”
“爸,我没恼她,我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林大勇打断她,语气软下来,“你妈嘴硬心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个脑筋,一辈子转不过弯来,凡事都按老一套想,觉得大闺女让着小闺女是天经地义。我跟她说过多少回,孩子都大了,各有各的日子,不能这么着,她不听。”
林晓梅听着,喉咙发紧。她爸一辈子怕老婆,家里大事小情都是妈拿主意,能让他说出“我跟她说过多少回”这种话,说明是真急了。
父女俩沉默了一阵。楼道里有人下来了,脚步声噼里啪啦过去,林大勇等那脚步声远了,忽然又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
“您说。”
“你妈给你织了件毛衣。”
林晓梅一怔。
“就你上回中秋回来,说肩膀受凉,晚上睡不踏实,她记心里了。第二天就去镇上买毛线,挑了灰不灰蓝不蓝的颜色,回来就起针。织了两礼拜,有一天你妹回来,说这颜色老气,你妈当场就给拆了,说要换亮堂点的。换了线重织,织了一半又觉得领口开得不对,拆了再起。”林大勇说着,自己先笑了一声,“我叫她别折腾,她把我轰出屋,说我不懂。那毛线现在还在她床头柜底下搁着,针都没拔。”
林晓梅握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起上个月中秋回去,是随口说过一句“入冬肩头总发凉”,说完自己都忘了。妈当时在灶上炒菜,背对着她,她以为没听见。
“爸……”
“我不说了,你妈喊我了。”林大勇那边传来开门声,“你忙你的,别往心里去。有空就回来,没空就打电话。我给你打这个,你别跟她提,她要知道我告状,又得跟我闹。”
电话断了。
林晓梅举着手机在厨房站了好一会儿。芹菜泡在盆里,叶子支棱着,水面上浮着几点泥星子。何秀英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她这模样,问了一句:“你爸电话?”
“嗯。”
“你妈咋样?”
“血压高了,吃不下饭。”林晓梅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择芹菜,丢了一片叶子,又丢了一片,然后停住手,“妈,我爸说我妈给我织了件毛衣,拆了织、织了拆,怕我嫌颜色老气。”
何秀英倒完水,把杯子搁桌上,慢慢说:“那你心里咋想的?”
“我不知道。”林晓梅实话实说,“我气还没消呢。可她织毛衣这事,我又……”
“又觉得难受。”
“嗯。”
何秀英没再多说,回屋去了。林晓梅择完芹菜,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半天没按下去。最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去喊周小宇吃饭。
饭桌上她心不在焉,给儿子夹菜差点夹到自己碗里。周明远看在眼里,没问。
晚上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快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林晓兰发来的:姐,妈今天去村卫生室量血压,还是高。爸说她不吃饭,我明天回去看看。
林晓梅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黑暗里,她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天厨房里妈那句“这点哪够,你再买八斤给你妹妹送去”,一会儿是爸说的“毛线在床头柜底下搁着,针都没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翻回来。周明远迷迷糊糊问了句“咋了”,她说没事,却坐了起来。
第九章 婆婆劝和
第二天是周日,林晓梅轮休。她起了个大早,把阳台上的衣服收了,又把周小宇的校服搓了领口袖口晾出去。周明远跑长途半夜才回,这会儿还在睡,呼噜打得沉。她轻手轻脚关了卧室门,进厨房熬粥。
粥锅刚坐上,何秀英也起来了,在客厅打了一套八段锦,收了势才过来帮忙。婆媳俩一个切咸菜一个看火,谁都没提昨天那通电话的事。
可粥端上桌,何秀英夹了块腐乳搁她碗边,开口了:“昨晚没睡好?眼皮肿着。”
林晓梅拿勺子搅粥,没抬头:“还行,就是醒了两次。”
“为你妈的事?”
“嗯。”
何秀英不紧不慢喝了口粥,才说:“晓梅,有句话我搁了两天没讲,怕你嫌我多事。现在看你这样,我不得不说。”
“妈您说。”
“你心里那股气,我明白。换我年轻时,我也气。可我活到这岁数回头看,你听我一句:想回去看看就回去,别等到来不及。”
林晓梅勺子停住。这句话戳了一下,她想起爸在电话里说血压吃了药“也不见大降”,又想起妈那脾气,越劝越拧,真憋出别的病来呢?
嘴上她还是硬:“回去?那我这次不是白闹了。她到现在都觉得我不懂事,我妹发微信说,妈气得饭都没吃,还跟邻居说我翅膀硬了,五斤肉都舍不得。我要是灰溜溜回去,她更觉得拿捏我一辈子。”
何秀英笑了一声:“那你打算咋着?等她上门给你赔不是?”
“至少她得知道我为啥走的。这些年我拿回去多少东西,转过手就进了晓兰家。我从来不说一个字,这回我就是要她明白,我不是舍不得这五斤肉,我是受不了她都不问我一句,张嘴就让我再买八斤。”
说完这些,林晓梅自己愣了一下。这几句话她憋了三天,跟谁都没这么痛快讲出来。周明远虽然向着她,但男人到底听个热闹,说不出个所以然。婆婆这两句问,倒把她的火气问出了根。
何秀英把筷子放下,正色道:“你妈那辈人,认错比挑一百斤担子还难。我跟你讲实话,你婆婆我当年也这样。娘家让我贴补弟弟,我赌气三年没回去,觉得我只要不低头,我就赢了。结果呢?我弟在医院里躺了七天,我赶到的时候,我妈握着我的手直哆嗦,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到现在都想,那三年我争的到底是什么。”
林晓梅没说话。婆婆这些陈年旧事她零星听过,但从没听这么全。
何秀英又说:“我不是劝你低三下四。我是说,你要的不是她低头。你想想,对不对?你要的是她把你放在心上。可这个东西,你不回去、不吭气,她拿什么知道?她那脑筋,你不掰开揉碎讲给她听,她以为你就是使小性子。你光走人,跟冷战一个月没两样。”
“那我回去说啥?说妈你偏心?这话一出口,她非跳起来不可。”
“你就说她听得懂的。”何秀英端起碗喝了口粥,“你说,妈,你让我买八斤肉给晓兰,我二话不说就买了。可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才给了家里两千块,我也有我的日子要打算。这话不伤人,她听得进去。你别一开口就翻旧账,挑最要紧的讲一句,剩下的慢慢来。”
林晓梅嚼着咸菜,咸了都没觉出来。婆婆这番话听着不算圆滑,可句句踩在实处。她原本满脑子想的是“这回非得让我妈认个错”,现在被婆婆这么一拆,那点非要争个输赢的心思忽然没那么硬了。
正琢磨着,卧室门响了。周明远揉着眼睛出来,头发翘着半边,看见俩人坐在餐桌前,愣了一下:“等我吃饭呢?你们先吃啊。”
“就等你呢。”何秀英给他盛粥,“昨晚几点到的?”
“一点多。货卸完才回来。”周明远坐下先灌了半碗,拿筷子夹咸菜,看媳妇脸色还沉着,便问,“还想着那事?”
林晓梅没回答,反问:“你要是明天有空,陪我去趟我娘家。”
周明远筷子顿了一下:“想通了?”
“没全通。”林晓梅起身去盛第二碗粥,走过他身边时丢下一句,“我得当面跟我妈把话说清楚。你去了,她要发火,你帮我打个圆场。”
周明远咧嘴:“行,我就是那挡箭牌。那明天我少跑一趟活,上午去下午回。”
何秀英在旁边插话:“去可以,别空手。肉拎回来了,你重新买点别的。买点水果、买两盒你妈能吃的点心,别买那些个甜的油的,她血压高。去了好好说,别一进门就拉着脸,你是回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宣战的。”
林晓梅端粥回来坐下,抿了抿嘴:“知道了。我给她称两斤猕猴桃,软的那种。”
周小宇这会儿睡醒了,光着脚跑出来喊饿。林晓梅给他抹了把脸,按在椅子上喝粥,自己倒没吃几口。她翻出手机,给林晓兰回了一条:我明天上午回去。妈那边你别提,我到了再说。
林晓兰秒回:好,我也过去。姐,你别跟妈硬顶,她昨晚说胸口发闷,我有点怕。
林晓梅心一紧,手指头飞快打字:她去医院看了没有?
林晓兰:爸说去卫生室量了,高压一百七。医生让去县医院查,妈不去,说花钱。
林晓梅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站起来就去翻衣柜。周明远含着半口粥抬头:“咋了?”
“明天不明天了,今天就得回去。”她拽出件外套往身上套,一边朝屋里喊,“妈,你那降压药有没有多余的,给我带两盒。我娘家那个卫生室开的药我看未必管用,先把我妈血压压下来再说。”
何秀英站起来,去自己屋里拿药:“有,上个月刚开的,你拿一盒去。你妈要是实在不乐意去县医院,你多劝劝。这血压高不是闹着玩的。”
林晓梅把药揣进包里,回头对周明远说:“你也起来吧,别睡了。我去菜市场先买点东西,你把车加满油,九点半出发。”
周明远三两口把粥刨完,抹了把嘴站起来。他一边找车钥匙一边讲:“我早说了,你妈那脾气就是嘴上厉害。昨天我还想着提一嘴,让你回去看看,又怕你跟我急。”
“就你聪明。”林晓梅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一下。三天来她头一回没绷那么紧。她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朝何秀英讲:“妈,猕猴桃我挑软的买,点心你看看买啥合适,一会儿你跟我一块去菜市场吧,你比我懂这些。”
何秀英拿上外套:“成,我跟你去。顺道再买点排骨,你爸不是爱吃红烧排骨吗?带上点,你回去讲软话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嘴上也顺当。”
林晓梅应了一声,婆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外面天阴沉沉的,风往脖子里钻,她把围巾紧了紧,脚步却比前几天轻。在菜市场门口,她掏出手机给林晓兰发了一条:我十点半到,你让爸把妈稳住,别让她出门。
发完她把手机收回包里,深吸了一口气。包里那盒降压药硬邦邦地硌着侧兜,像提醒她,这回回去不是争理,是解决问题。
第十章 医院走廊里的电话
林晓梅的电动车刚骑到菜市场路口,手机就在兜里震起来。她单脚撑地,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爸”。早上八点刚过,父亲很少这个点打电话。
“晓梅啊——”林大勇的声音劈了岔,像是跑了挺远的路才找到个安静地方,“你妈今早起来说头晕,站都站不稳,扶着墙走两步就往下出溜。我叫了村卫生室的老赵来瞧,老赵量了血压,低压一百一,高压一百八,说不敢耽误,让赶紧送县医院。你妈还犟,说躺躺就好……”
林晓梅攥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紧了,耳边风声都听不见了:“爸你别慌,叫车了吗?”
“叫了隔壁你张叔的面包车,正往车上扶呢。你妈走不动道,我跟张叔俩人架着……”
“送去县医院,我这就往回赶。爸,你让我妈别说话了,靠着坐,头别仰太高。”
挂了电话,她调转车头就往家赶。何秀英和周明远正拎着东西从菜市场出来,见她脸色不对,何秀英先问:“你妈咋了?”
“血压上来了,正往县医院送。妈,我不跟您去菜市场了,药我先拿着。”林晓梅把电动车往周明远手里一塞,“你赶紧去发动车,我去学校接小宇,让隔壁刘姐帮着看半天。”
周明远把手里那兜排骨往何秀英怀里一搁:“妈,您带回去冻上,别等我们了。”说完小跑着去开车。
何秀英追了两步,朝林晓梅后背喊:“到了医院给我来个电话!别跟你妈在病房里吵,她血压高!”
林晓梅摆摆手,跨上周明远的车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才觉出自己两条腿在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心里急。她在后座上拨了林晓兰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
“姐,我在去医院的路上,爸刚给我打电话了。”林晓兰声音带着哭腔,“都是闹的,这几天妈饭也没好好吃……”
“先不说这些。”林晓梅压着嗓子,“你比我近,到了先找医生,把情况问清楚。我跟明远从县里过去,得四十分钟。”
“姐,”林晓兰顿了顿,“妈刚才在电话里还念叨,说别告诉你,怕你上班走不开。”
林晓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去。”
车子出了县城,路两边都是收了庄稼的田地,灰扑扑的。周明远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爸打电话的时候咋说的?”
“高压一百八,站都站不住。”林晓梅把脸别向窗外,“我还想着今天回去给她说软话呢,倒好,直接上医院说去了。”
“说软话不分地方。”周明远把稳方向盘,“医院里说的话,往往比在家里都真。”
林晓梅没接话。她想起婆婆早上那番“别等到来不及”,越想越觉得后脊梁发凉。这几天她赌气没打电话,母亲也没打过来,两边就这么僵着。万一母亲这回真有个好歹,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什么“你偏心”“你不把我当回事”——还怎么讲?
到县医院门口,周明远刚把车停下,林晓梅就推门冲了出去。急诊楼里一股消毒水味,她顺着走廊一路找过去,在观察室门口看见林大勇蹲在墙根,两手抱着头,背弓得像只虾米。旁边林晓兰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正跟一个护士低声说话。
“爸。”林晓梅走过去。
林大勇抬头,眼窝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来了。医生刚给用了药,挂上水了。你妈在里面,血压往下走了些,一千……一千六吧,那个高的。”
“一千六?”林晓梅皱眉,“爸,是一百六。低压多少?”
“八十多。”
林晓梅松了口气,心里那根弦稍松了松。她推开观察室的门,里头三张床,母亲躺在靠窗那张,右手打着点滴,左手搭在被子外头。被子是淡蓝色的,衬得她脸色更黄,嘴唇一点血色没有。
刘桂芳听见门响,眼睛睁开一条缝,见是她,又闭上了,头往枕头里偏过去,拿后脑勺对着门口。
林晓梅走进去,在床边站定。叫了一声“妈”。
“你来干啥,不上班了?”刘桂芳眼睛没睁,声音倒还算清楚,就是有点虚。
“我请假了。”林晓梅拉过床边的凳子坐下,看见床头柜上空荡荡的,水瓶也没有,杯子也没有,“爸,你也没给妈倒点水?”
“她说不喝。”
林晓梅起身出去,在走廊尽头找到热水房,接了半杯温水回来。她一手端着杯子,一手去扶母亲的肩膀:“妈,先喝口水,吃上药得多喝水。”
刘桂芳扭了一下身子,没扭开,嘴里嘟囔:“我自己有手。”
“那你倒是把眼睛睁开。”林晓梅把杯子递到她嘴边,“闭着眼喝水,洒一床单子,人家护士还得给你换。”
刘桂芳到底睁了眼,没好气地瞪她一下,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又别过头去。但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不知不觉攥住了林晓梅递杯子的手腕,攥得还挺紧。林晓梅没抽开,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医生说了,得住三天。”林晓梅坐下来,声音放平,“爸,你去把住院手续办一下,押金不够我这儿有。”
林大勇站起来,从裤兜里往外掏钱,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林晓梅按住他的手:“爸,先别数了,你去窗口办,回头再说。”
林大勇出去了。林晓兰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包子和豆浆:“姐,你跟爸吃点东西,我买了。”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探头去看刘桂芳:“妈,你感觉咋样?”
刘桂芳这才把眼睛全睁开,看看大女儿,又看看小女儿,嘴唇动了动,忽然冒出一句:“你怀着身子呢,来医院干啥,这地方病菌多。”
“我戴口罩了。”林晓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妈,你吓死我了,早上爸打电话声音都变了。”
“你爸那人,针尖大的事能说成笆斗大。”刘桂芳嘴上嫌弃,眼睛却往林晓兰肚子上溜了一眼,“你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你别操心我。”
林晓梅在旁边听着,手里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她注意到母亲说话时,嘴角使着劲儿,像是故意把声调放平了,不想让人听出她难受。但那只攥着女儿手腕的手,一直到林晓兰进来才慢慢松开。
护士进来量血压,瞅了一眼水杯:“阿姨,水得常喝。您这血压高,情绪不能激动,饮食得清淡,咸菜那些可不敢再吃了。”
林晓梅在旁边接话:“她爱吃咸菜,早饭就着咸菜能吃大半个馒头。”
刘桂芳拿眼瞪她:“你倒是在外人跟前揭我的底。”
“护士又不是外人。”林晓梅把血压计收起来,“人家是为你好。”
护士笑了一下出去了。病房里静下来,隔壁床是个老太太,正打呼噜。林大勇办完手续回来,把单据递给林晓梅。林晓兰搬了个方凳过来,姐妹俩一个坐凳子一个坐床沿,把母亲围在中间。
刘桂芳闭着眼,半天冒出一句:“这得花多少钱。”
“有医保。”林晓梅接得快,“爸,你回去把我妈的身份证、医保卡拿来,下午我去补办手续。”
“我自己回去拿。”林大勇站起来,“顺道把你妈的换洗衣裳带来,还有她那降压药,搁在堂屋桌子第二个抽屉里。”
林晓梅点点头。林大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往林晓梅手里塞:“你请了假,工钱上怕有损失,拿着。”
“爸,你这是干啥。”林晓梅推回去,“我请的是年假。”
林大勇没再坚持,背着手走了。林晓兰凑过来小声说:“姐,你昨晚上发的微信我看了,本来今早想去找你商量,没成想妈这边先出了事。”
“商量的事往后放。”林晓梅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母亲,“先把人稳住,血压降下来再说。”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这三天住院的日子,母女俩是躲不开的。刚才母亲扭头不看她,手却攥着她递过去的水杯不撒开,这一扭一攥里头,有话没说出来。她看着母亲搁在被子上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些没洗干净的泥——那是前天择菜留下的。这双手给她们姐妹俩洗了多少年衣裳、做了多少年饭,如今攥个水杯都要人递。
林晓梅把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这三天,她哪也不去,就在医院守着。
第十一章 父亲说出旧事
晚上八点多,病房里的灯调暗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被闺女接回家住,床位空着,屋里只剩刘桂芳均匀的呼吸声。折腾了一天,她到底撑不住,挂着水睡沉了。
林晓兰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在方凳上坐了一整天,这会儿也乏了,靠在床尾的折叠椅上打盹。林晓梅拿外套给她盖上,轻手轻脚把吊瓶的滴速又看了一遍,正要坐回去,看见林大勇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她出了病房,父亲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早就凉了也没喝。初冬的夜风从窗缝往里钻,林大勇缩了缩脖子,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肩膀处已经磨得发亮。
“爸,你回去歇着吧,今晚我守。”林晓梅走过去。
林大勇摇摇头,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两只手搓了搓,半晌没说话。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轱辘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他才开口:“晓梅,你妈这回住院,医生说是急火攻心。她那血压一直靠药压着,这阵子又操心你妹妹,又跟你置气——”
“爸,我没想跟她置气。”林晓梅靠在墙上,“我就是——”
“我知道。”林大勇抬手打断她,声音不高,“你听我说完。有些事我搁在心里头好些年了,你妈不让我说,我要是再不说,回头你们娘俩还得这么拧巴下去。”
林晓梅没吭声,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
林大勇往窗外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村道上偶尔有车灯扫过。“你妈生你那年,你奶奶一听是闺女,连医院都没来。月子里你妈自己下床烧水做饭,我是三班倒,回来倒头就睡。有一回你妈堵着奶发高烧,我上夜班走不开,你姥姥家那边说家里农忙,也腾不出人。”他顿了顿,“你妈裹着被子哭了一宿,第二天退烧了,自己爬起来给你洗尿布。打那往后,她再也没在你奶奶跟前说过一句软话。”
林晓梅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小时候只记得奶奶偏心大伯家的堂哥,过年发压岁钱,堂哥十块,她和妹妹一人两块。母亲每回从奶奶家出来都沉着脸,到家却笑着说“咱不稀罕那点钱”。
“后来生了你妹妹。”林大勇搓了搓脸,“你奶奶那边更不拿正眼瞧了,满月酒都没来吃。你妈月子里委屈得没奶,你妹妹是喂米糊糊长大的。那时候你妈就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大勇,我这两个闺女,我谁都不靠,我自己护。”
林晓梅嗓子发紧,低下头去掰自己的手指头。
“你打小就懂事。”林大勇转过来看着大女儿,“念书没让我们操过心,考学自己拿的主意,参加工作、找对象、买房子,哪一步都是你自己蹚出来的。你妈背后跟人说起来,嘴咧得合不上,说我家晓梅不用我管。”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真成了不用管了。”林大勇叹了口气,“你妈这个人心眼实,她认准一个理儿,就照着一个理儿做,拐不过弯来。她觉得你站得住,你妹妹站不稳。晓兰念书没念出来,嫁的赵磊又是个闷头闷脑的,开饭馆赔了钱也不吭声。你妈就总怕她过不下去,今天塞两百,明天塞三百,塞着塞着她自己也上了瘾,好像不塞这个钱,她就没护住孩子。”
林晓梅想起这些年,自己逢年过节往娘家拎东西,母亲转头就给妹妹分一份。她买给母亲的羊毛衫,隔天就穿在妹妹身上。她孝敬的两千块钱,母亲能变着法儿塞进妹妹买菜的钱包里。她一直以为母亲是不拿她的东西当回事。
“你妈不是不疼你。”林大勇的声音低下去,“她是觉得你不用她疼。你这脾气像她,能扛事,扛完了也不说。上回你在超市搬货闪了腰,回家躺了三天,你妈是从别人嘴里知道的,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她嘴里念叨,说这丫头咋不告诉我呢。”
“我没想让她操心。”林晓梅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哑,“她身体不好,我这点小毛病说了也是白让她惦记。”
“你看,你俩一个毛病。”林大勇苦笑了一下,“都怕对方惦记。可你们不说,对方就不知道,不知道,就靠猜。你妈猜你什么都行,你猜你妈只疼你妹妹。”
林晓梅觉得鼻子里酸得厉害,她别过头去,走廊尽头的灯管滋滋响了两声。她想起前天拎着那五斤五花肉出门时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现在好像松动了些,却换成了一种更难受的滋味。她这三十多年,从没往母亲“当年受过的委屈”上想过。她只看见母亲偏心,没去想母亲为什么偏心。
“爸,你别说了。”她吸了吸鼻子,“我心里有数了。”
“有数归有数,你妈那脾气改不了多少。”林大勇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那只手粗糙干瘦,落在她袖子上没什么分量,“她这回进医院,自己也有琢磨。昨晚上她睡不着,跟我说,老头子,我是不是真把老大给伤了。”
林晓梅猛地抬头。
“她就说了这一句,再问就不吭声了。”林大勇把搪瓷缸子拿起来,“你妈那人你知道,认错的话到嘴边能咽回去。可她心里头翻个儿了,不然不能跟我说这话。”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林晓兰揉着眼睛从病房里出来,头发蹭得乱蓬蓬的:“爸,姐,妈醒了,问你们去哪儿了。”
林大勇赶紧端着缸子往回走。林晓梅跟在后头,快进病房时,父亲回过头小声说:“晓梅,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让着你妈。该说的理儿你还得说,就是别往歪处想她了。”
林晓梅点了点头。
走进病房,刘桂芳半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些,看见林晓梅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晓兰把水杯递过去:“妈,喝水。”
刘桂芳接了杯子,喝了两口,眼睛却瞟着林晓梅。林晓梅走过去,把床头摇低了些:“医生说少坐,多躺着。”
“我又不是泥捏的。”刘桂芳嘟囔了一句,到底顺着女儿的手躺下去了。躺下之后,她看着林晓梅给她掖被角,忽然伸手在那手背上拍了一下。没头没尾的,拍得挺轻。
林晓梅愣了一下,没躲,由着母亲拍。
“行了,你们俩都回去睡。”刘桂芳把脸扭向墙那头,“你爸在这儿就行,明早给我带碗小米粥,不要咸菜。”
林晓兰看了林晓梅一眼。林晓梅把折叠椅收起来:“那我明早来换爸。妈,夜里难受就喊护士,别忍着。”
“知道了。”刘桂芳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姐妹俩出了病房,林晓兰挽住姐姐的胳膊:“姐,刚才爸在走廊跟你说啥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回头跟你说。”林晓梅帮她拢了拢外套领子,“你先打车回去,赵磊该等急了。”
“那你呢?”
“我走回去,十来分钟的路,透透气。”
林晓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姐,明早我跟你一块来。”
林晓梅摆摆手,看着妹妹钻进出租车。她一个人走在医院到出租屋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初冬的风灌进领口,她却没觉得多冷。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父亲那句话——你妈不是不疼你,她是觉得你不用她疼。
这道理搁在从前,她听不进去。可今天不同,母亲拍她那一下手背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轻飘飘的,却把前天拎着肉出门时那股子怨气拍散了大半。
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微信:妈住院了,血压高,得住三天。我今晚回来睡,明早还得过去。
周明远秒回:知道了。锅里给你留了饭,回来热热吃。要不要我明天请半天假替你守着?
林晓梅打下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不用,我能行。
发完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苦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能行。这两个字说了三十来年,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别人更信。她忽然想,回头得改改这句口头禅。改不了全改,先从“我能行”改成“我试试看”开始。
第十二章 姐妹在走廊商量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林晓梅就拎着保温桶到了医院。保温桶里是婆婆何秀英早起熬的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何秀英往桶里放的时候说了一句:“空肚子喝粥养胃,你妈血压高,别让她吃咸菜。”林晓梅应了一声,心里记着。
推开病房门,林大勇正趴在床沿打盹,身上连件外套都没盖。刘桂芳倒是醒着的,半躺着看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目光先在林晓梅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到保温桶上。
“爸,你回去歇着吧。”林晓梅把保温桶放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洗把脸吃口东西再睡。”
林大勇揉着眼睛站起来,看了看老伴又看了看大女儿,欲言又止地拎起外套走了。病房里就剩母女两个,刘桂芳先开口:“你婆婆熬的?”
“嗯。她说小米养胃,让我别给你带咸菜。”
刘桂芳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林晓梅把粥盛到碗里,递过去。刘桂芳接了,自己拿着勺子慢慢喝,喝了两口嘟囔:“你婆婆熬粥有一手。”
林晓梅没接这个话茬,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母亲喝粥。病房里就她们俩,有些话堵在喉咙口,她还没想好怎么起头。倒是刘桂芳先憋不住了,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你昨天跟你爸在走廊说半天,说什么呢?”
“妈,你先喝粥。喝完再说。”
“你这孩子——”刘桂芳瞪了她一眼,到底把粥喝完了。林晓梅接过空碗去洗,回来时刘桂芳已经自己把床摇高了,一副等着谈话的架势。
林晓梅刚坐下,病房门被推开,林晓兰探进半个脑袋:“姐,我来换你,你回去歇着。”看见母亲坐得板板正正的,她愣了一下,“妈,你精神好多了?”
“你姐给我灌了一肚子粥。”刘桂芳嘴上嫌弃,语气却比前两天软和多了。
林晓梅站起来:“晓兰,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姐妹俩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气片烘得椅子坐垫温温的。林晓兰先开了口:“姐,昨天你走之后,妈跟爸念叨了半宿。我竖着耳朵听了几句,妈说‘老大那脾气随我,犟’。”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好话。”林晓兰低头抠着羽绒服袖口的线头,“不过她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听见她叹气。”
林晓梅靠在椅背上,把昨天父亲在走廊说的话拣要紧的跟妹妹说了一遍。林晓兰听完,嘴唇抿得紧紧的,半天没吭声。
“姐,妈这半年偷偷给我塞了快一万块钱。”林晓兰的声音低下去,“我推过,推不掉。她说‘你怀着身子,赵磊饭馆又亏,我不帮你谁帮你’。我拿了钱心里也不踏实,可又不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占了便宜。”
“我没觉得你占便宜。”林晓梅看着妹妹,“我是觉得妈这么干,把你养懒了,也把我架起来了。你遇到事第一个想的是妈给钱,我遇到事第一个想的是自己扛。咱俩都不对。”
林晓兰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姐,我也不想这样。赵磊那饭馆再撑下去窟窿更大,我想着盘出去,可盘给谁?盘出去之后我干什么?我挺着肚子谁要我?”
“你先别急。”林晓梅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超市工作群里的消息,“我们超市最近在铺社区团购的网点,每个片区招区域团长。活不重,对接供货、分货、通知取货,时间上灵活,不用坐班。你要愿意,我帮你问问我们主管。你以前在饭店管过账,这活儿你干得了。”
林晓兰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妈刚住院,我这时候去上班,她肯定说我不着调。”
“你上班是为了不着调吗?”林晓梅把手机收起来,“你自立了,妈就不用偷偷摸摸了。她那点退休金,自己吃药看病够不够还两说,你忍心一直拿?”
这句话戳到了林晓兰。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姐,我听你的。可妈那脾气,她要知道我出去干活,肯定拦。”
“所以咱们得把话摆到桌面上说。”林晓梅坐直了身子,“等妈出院,让爸把咱俩叫回去,开个家庭会。谁有困难摆出来,一起商量着来。不许再一个偷偷给,一个闷头扛。赵磊那边你也把话说明白,饭馆的事、工作的事,两口子自己先商量好,再到妈跟前说。”
林晓兰沉默了一阵,把抠线头的手收回来:“姐,你说得对。我光顾着躲,躲来躲去把自己躲成了妈手里的小孩。我二十八了,快当妈的人了,不能再这么过。”
“你能这么想就好。”林晓梅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团购团长那事,我上班就找主管问,问妥了我告诉你。工资不算高,一个月两千出头,但时间自由,你生之前能干几个月,生了之后要是忙不过来再说。”
“姐——”林晓兰犹豫了一下,“你昨天跟妈闹那一场,你不怪我了?”
“我怪你干什么?”林晓梅笑了一下,“我又不是怪你拿了妈的钱。我怪的是妈那个态度——我买的东西她转手就安排出去,连句商量都没有。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昨天爸跟我说了妈年轻时候的事,我想了一宿,想明白了一点。”
“什么?”
“妈不是不疼我,她是觉得我什么都行,不需要她疼。你不一样,你让她觉得自己有用。”林晓梅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可这也不能全怪她。我这‘什么都行’的毛病,也得改改。”
林晓兰忽然笑了一声:“姐,你这话说的,跟在做检讨似的。”
“可不是做检讨嘛。”林晓梅也笑了,“咱俩一个忍一个躲,把妈惯得一个人说了算。这回得把规矩立起来,谁也别惯着谁。”
“那妈要是还犟呢?”
“犟就犟呗,她是你妈,还能犟过咱俩加一块?”林晓梅站起来,把外套整理好,“走吧,进去看看她。你陪到中午,我回去上班,顺便找主管把团购的事问清楚。下午我再来换你。”
姐妹俩走回病房,刘桂芳正靠着床头看电视里的养生节目,声音调得老大。看见两人进来,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拧小:“商量完了?”
“商量完了。”林晓梅坐到床边,“妈,等你出院,咱家开个会。我有话要说,晓兰也有话要说。”
“开什么会?我又不是干部。”刘桂芳嘴上不乐意,眼睛却往林晓兰那边瞟了一眼。
“我的会。”林大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我提议的。”
刘桂芳瞪了老头子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嘀咕了一句:“你们爷仨合起伙来治我。”
林晓梅没接这话,从妹妹手里接过保温桶,把盖子拧好装进包里。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刘桂芳正偷偷拿眼角瞄她,被她逮了个正着,赶紧把目光挪回到电视上。
林晓梅忍着笑出了病房。走在医院走廊里,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晚上回家跟你商量个事,我妹要找工作,妈出院后家里开个会。
周明远回得飞快:行。我跑完这趟货早点回来。你吃早饭没?
林晓梅这才想起来,自己光顾着给母亲送粥,肚子还是空的。她在医院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素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初冬的太阳升得高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前两天拎着五斤肉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到今天算是彻底散了。散归散,规矩还得立。妈改不了也得改,改一点是一点。
第十三章 粥碗边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林晓梅跟主管请了半天假。她没直接去医院,先拐进老街那家粥铺,让老板现熬了一锅小米粥,装进保温桶里,又加了一小盒红糖发糕。老板认得她,笑着问给谁买的,她说了句给住院的老人,老板多给舀了半勺粥,说小米养胃,病人喝着好。
到医院时刚过八点,病房里刘桂芳已经坐起来了,正跟隔壁床的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看见林晓梅进来,她脸上那点笑收了一半回去,嘴还硬着:“你来干什么?不上班?”
“跟单位请了假。”林晓梅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又抽了张纸巾把柜面擦干净,“爸回去给你拿换洗衣裳了,我喂你喝粥。”
“我自己有手。”刘桂芳说着就要去拧保温桶的盖子,胳膊刚抬一半,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底下淤青一片。林晓梅没跟她争,只把盖子拧开,拿勺子搅了搅热粥,粥面上浮起一层细腻的米油,热气扑脸。
“你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别乱动,一会儿针跑了还得再扎一回。”林晓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刘桂芳别着脸躲了一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不了,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嘴上这么说,到底没再伸手抢勺子,眼睛往隔壁床瞟了一眼。隔壁老太太正捧着自家闺女送的豆浆油条,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你喂我小时候喂了那么多年,我喂你一回怎么了。”林晓梅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张嘴。粥铺老板特意多熬了半晌,稠得很,你尝尝。”
刘桂芳撇了撇嘴,到底张了嘴。一口小米粥咽下去,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这家的粥比以前稀了。”
“人家老板说了,病人喝稠的好消化。”林晓梅又喂了一勺,拿纸巾接住她嘴角淌下来的一点米汤,“你要觉得稀,中午我回去自己熬,给你搁两块红枣。”
“不用麻烦。”刘桂芳说了一句,又喝了两口,忽然把脸偏开,不看林晓梅,“昨天你爸跟你说了?”
“说了。”林晓梅没细说,只把发糕掰了一小块递过去,“说他跟你年轻时的事。”
刘桂芳没接发糕,靠在床头出了一会儿神。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了两下墙皮又扑棱飞走了。她盯着那只麻雀飞走的方向,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点:“你爸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说。”
“他说你月子里没人搭把手,一个人抱着晓兰洗尿布,落下了腰疼的毛病。”林晓梅把发糕放回盒子里,没催她吃,“我原先不知道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这干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说出来让人笑话。”刘桂芳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下巴抵在薄被边沿,“那年头谁家不生儿子?你奶奶连医院都没来,托人捎了句话,说让我再接再厉。”
最后那四个字她咬得很重,像隔了三十年还能硌着牙。
林晓梅没接话,只是把保温桶的盖子又拧紧了些,坐在床边的小凳上,等母亲自己开口。病房里静了一阵,隔壁老太太家属来了,呼啦啦涌进来三口人,热闹了一阵又把声音压下去。
刘桂芳终于叹了口气:“那天是妈话说得急,你别往心里去。”她把脸从被子里露出来,眼神没敢正对着林晓梅,只在女儿脸上扫了一下又挪开,“我是想着晓兰怀着身子,赵磊那饭馆又不死不活的,她手里紧。你买那五斤肉,我寻思你日子过得宽裕,匀出点给她接济接济……”
“妈。”林晓梅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也没让她再往下说,“我知道你为我妹妹好。可我也是你闺女,你以后能不能也问问我累不累?”
这一句话出来,刘桂芳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她看着林晓梅,那眼神里有东西在晃,晃了两下没兜住。她赶紧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快得像在赶苍蝇。可眼泪不听话,蹭完又淌下来,掉在白色枕套上洇开一小片。
“你累什么累?上班又不搬又不扛,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她嘴上还在说,声音却已经变了调,尾音颤得厉害。
“妈。”林晓梅又叫了一声,伸手把母亲的手从被子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刘桂芳的手比平时凉,指节粗大,虎口上还有缝纫机针扎出来的旧疤。“我在超市管着几十号人头上的事,谁请假谁顶班,哪个货架缺货哪个促销员偷懒,一天下来嘴皮子磨薄一层。回到家小宇要辅导作业,明远跑货运几天不着家,家里里里外外我一个人张罗。你女婿倒是好,可他不是不在家嘛。”
她停了停,把声音放平:“这些我从来没跟你诉过苦,因为我觉得你能懂。你一个人拉扯我和晓兰那些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我就想着,我多回家几趟,给你买点好肉好菜,你吃着高兴,我就没白忙活。可那天你张嘴就让我再去买八斤,连问我一句这肉是打算怎么吃都没有——妈,我拎着那五斤肉站在你厨房里,心里跟被掏空了一块似的。”
刘桂芳的手在她掌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老太太偏着头看窗,眼泪顺着鼻翼往嘴里淌,她也不擦,就任它流。
“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斤肉?”刘桂芳哑着嗓子说,“我是想让你妹妹也吃上。她肚子里揣着一个,赵磊那饭馆三天不开张,她连水果都舍不得买。我当妈的……”
“你当妈的偷偷给她塞钱,塞了快一万了。”林晓梅接上话,声音放得很轻,“晓兰昨天都跟我说了。妈,你这样做,晓兰心里就好受?她推又推不掉,收着又怕我知道了生气。你两头瞒,瞒到最后谁都委屈。”
刘桂芳抽出手,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犟。过了好一阵,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说怎么办?我不能眼看她揭不开锅。”
“出院以后咱开个会。”林晓梅把粥碗又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爸也说了,他主持。晓兰来,赵磊也来。谁手头紧,摆在桌面上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我帮晓兰问了一个社区团购的活,时间灵活,挣得不多但够她贴补家用。你不能老拿退休金填窟窿,你那点钱留着吃药看病。”
刘桂芳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两口粥,腮帮子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那肉呢?”
“肉我拎回家了,跟婆婆一块炖了。”林晓梅说,“你好好养两天,出院我重新买,咱一块吃。”
刘桂芳“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靠在床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白了大半,忽然伸手把林晓梅垂在脸边的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别完就收回去了,嘴里说:“上班别迟到了,我这儿不用你守着。”
“再坐十分钟。”林晓梅把最后两口粥喂完,又拿热毛巾给她擦了嘴和手。刘桂芳这回没躲,乖乖让她擦了,眼睛却一直看着闺女的脸,看得林晓梅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看你瘦了。”刘桂芳顿了顿,“下巴都尖了。”
林晓梅愣了一下,随即低头收拾保温桶,没让母亲看见自己发酸的眼窝。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住了才说:“那以后你多给我做两顿红烧肉补补。”
“行。”刘桂芳答得痛快,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一拉遮住半张脸,“走吧走吧,磨磨蹭蹭的。”
林晓梅拎着空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芳已经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来,正望着她的方向。四目一对,老太太赶紧闭上眼装睡,睫毛还湿着,一颤一颤的。
林晓梅忍不住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廊里阳光正好,从窗户洒进来铺了一地,她踩着那一片暖意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到住院部大门口,她停下来给林晓兰发了条消息:粥喂完了,妈应了开会的事。团购那岗位我下午去问,你这两天先把赵磊那头说通。
发完消息,她又给周明远补了一条:妈跟我认了软,你晚上回来别绷着脸了。
周明远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真认了?”
“真认了。还问我瘦没瘦。”
电话那头周明远笑了两声:“行啊林晓梅,出趟手就把你妈拿下了。”
“什么拿下不拿下的。”林晓梅啐了他一句,“一家人,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她抬头看看天,初冬的日头明晃晃的,风也不冷,吹得医院门口那排老梧桐哗哗响,“晚上你回来吃饭,我下班买点排骨,把咱妈也叫过来。这事婆婆帮了大忙,得让她知道。”
“得嘞。”周明远应得干脆,“我早点回,帮你打下手。”
挂了电话,林晓梅骑上电动车往超市赶。路上经过菜市场,卖肉的老张正往案板上摆新到的五花肉,冲她招呼:“晓梅,今儿的肉好,来点?”
林晓梅笑着摆摆手:“过两天再来。”
老张也不恼,扯着嗓子喊:“那你可记着,好肉不等人的!”
林晓梅拧了拧车把,风从耳边过去,把这句话远远甩在了身后。
第十四章 出院后的家庭会议
刘桂芳出院那天是周四,林大勇叫了辆村里的面包车来接。林晓梅提前跟超市请了半天假,到医院帮着办手续、收拾东西。刘桂芳嘴上说不用来接,真看见闺女推门进来,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又赶紧拿手背一抹,换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了不用来,你请假不扣钱啊?”
“扣就扣呗,一年到头也请不了几回。”林晓梅把出院单子叠好装进包里,又去床头柜收暖水瓶和脸盆。刘桂芳伸手要自己拎,被林晓梅轻轻挡了回去:“你坐你的,别逞能。爸在楼下等着呢。”
到家已经快晌午。林大勇提前把炉子捅开,坐了一壶水,又把客厅那套旧沙发收拾了一遍,靠垫拍了拍灰。刘桂芳进门往沙发上一坐,四面看看,说了一句:“还是家里舒坦,医院那床硬得硌骨头。”
林大勇端了杯热水搁她手边,转头朝林晓梅使了个眼色:“你给晓兰打个电话,让她和赵磊下午过来。饭我做,你们把事说开。”
林晓梅拨了电话,那头林晓兰应得痛快:“姐,我吃完饭就到。赵磊今天没出车,一块来。”末了又小声补一句,“姐,妈还生我气不?”
“生什么气,她就是想你想得慌。你来就是了。”
下午两点多,林晓兰和赵磊前后脚进了门。赵磊手里拎了一兜子橘子,进门先喊了声“妈”,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又朝林大勇点了点头,拘谨地坐到沙发最边上。林晓兰挨着姐姐坐,肚子还看不出什么,但人比上回见时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颧骨显出来。
刘桂芳靠在沙发正中,身上搭着条薄毯,看看大闺女又看看小闺女,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先开口。
林大勇搬了把椅子坐在茶几侧边,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是我张罗的。你妈病了这几天,我琢磨了不少。一家人过日子,小疙瘩攒多了成死结,趁今天解开。晓兰先说。”
林晓兰手指绞着衣角,看了她妈一眼,又低下头:“妈,你给我那些钱,我都拿小本记着,一共九千六。原先我没敢说,怕你多心,也怕我姐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可这钱我拿着烫手。”她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我跟赵磊商量了,饭馆盘出去,找个稳当活干。妈你别再偷偷给我塞钱了,你跟我爸那点退休金留着自个儿花。”
赵磊在旁边接话,声音不大但说得很实:“妈,之前饭馆亏了钱,我没本事,连累晓兰跟着遭罪。往后我跑物流开车,一个月能有五六千,够花。您给的钱我们认,但得算借的,我慢慢还您。”
刘桂芳摆摆手,嘴刚张开,林晓梅把话接了过去:“还钱的事往后搁搁。晓兰,姐给你问了个社区团购的活,就在咱小区这片当团长,接货分货,时间灵活。你先干一个月试试,干得好一个月能有两三千提成。赵磊跑车,你顾家,两头兼顾着来。”她顿了一下,看了一圈屋里人,“妈有难处帮衬妹妹,我不拦着。我只有一个条件,往后家里不管啥事,摆在桌面上说。帮多帮少,商量着来。偷偷摸摸的,给的人憋屈,收的人难受。”
林大勇点了点头,难得把腰杆挺直了一回:“这话我赞成。你妈以后给谁东西、给多少钱,先跟家里说一声。我也有责任,之前光知道闷头不吭声,由着你妈一个人拿主意,往后不兴这样了。”
刘桂芳脸上挂不住,搓了搓膝盖,半天才出声:“我就是怕晓兰过不好。她打小身子弱,嫁过去饭馆生意起不来,我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又怕你们说我偏心,越怕越不敢明说,越不敢明说越偷偷摸摸。”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糊涂。我这两天躺病床上想明白了,我越贴补她,她越立不起来,还把晓梅的心也伤了。”
林晓兰挪过去握住她妈的手:“妈,我不怪你。但你得信我,我自己能行。”
刘桂芳低头看着小女儿的手,又抬头看大女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晓梅,那天肉的事……”
“过去了。”林晓梅截住她的话,“翻篇了。咱说以后。”
林大勇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搁在茶几上:“那咱定几条规矩,我记下来,都认了再散。”
一家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半个钟头,定了三条:逢年过节,两边亲戚的东西按一样标准备,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超过五百块的帮衬,全家知情,坐下来一起定;谁手头紧自己先开口,旁人别替做主。林大勇一笔一画写完,把本子推到刘桂芳面前:“你签个头。”
刘桂芳瞪了他一眼:“还签字,你当是厂里开会?”
“厂里开会咋了,定了的事就得算数。”林大勇把笔递过去,态度硬邦邦的,硬完自己先咧嘴笑了一下。
刘桂芳接过笔,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写完把本子往林晓梅面前一推:“你俩也签。”
林晓兰签完了递给赵磊,赵磊郑重其事写上名字,写完又补了一句:“那九千六我认账,一年之内还清。”
“不急。”刘桂芳说,“你先把日子过稳当。”
会散了,赵磊去帮林大勇把院子里的蜂窝煤搬进屋,姐俩在厨房给妈熬药。林晓兰一边看火一边跟姐姐说:“姐,团购的事我真能干?”
“试一个月,不行再说。你脑子活,以前饭馆那账不是你管的?跟人打交道你不怵,这活你合适。”林晓梅往药罐子里添了把柴,“不过话我先说下,干这活得跑腿搬货,你现在怀着身子,重活别逞强,搬不动的让赵磊搭把手。”
“知道了。”林晓兰应着,忽然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姐,那五花肉的事,妈心里一直过不去。你下回买肉回来,还给她拎五斤?”
林晓梅笑了:“拎,拎十斤。咱仨一块做,叫上婆婆,两家人坐一桌吃。”
外头客厅里,刘桂芳歪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听着厨房姐俩说话的声音,眉头松开了。林大勇端了杯热茶搁她手里,坐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往后有事别一个人扛。”
刘桂芳捧着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知道了,老头子。”
第十五章 社区团购的团长
家庭会议散了的第二天,林晓梅就带着妹妹去了趟超市。她所在的连锁超市这两年搞社区团购,每个片区招一个团长,接货、分货、通知街坊来取,不用坐班,时间活泛。区域经理老郑跟林晓梅共事五六年,见她领了人来,先问了句:“自己人?”
“亲妹妹,怀着身子,想找个稳当营生。”林晓梅把林晓兰往前推了推,“账算得清,人也勤快,你先让她试一个月。”
老郑打量了林晓兰两眼,没多为难,指着墙上贴的流程单说:“头一个月保底八百,加提成。早上七点半接货,分拣完了通知客户,晚上九点前清账。干不好随时换人,干好了往后片区扩了还能带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先说下,团购这活看着轻省,货一到就得紧着搬,生鲜不能压,压了就烂。你这种情况,重活叫家里人搭把手。”
“我丈夫跑车,早晚能搭上。”林晓兰答得利落,“我自个儿也掂量过,能行。”
老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让她填,又给了个微信群二维码:“加进去,明早先在旁边看一天。”
出了办公室,林晓兰攥着那张表,手心有点潮:“姐,八百底薪是不是少了点?”
“底薪就是个保底,大头在提成。你先把片区里两百来户人家混熟,生鲜品类提成最高,街坊买顺了手,一个月两三千不难。”林晓梅领着她往小区后门走,“我理货这些年,哪个片区销量好哪个片区压货多,门儿清。回头我帮你把架子怎么摆、货怎么分跟你细说一遍。”
当天晚上,赵磊把饭馆的转让告示贴在了店门上。那间小馆子开了两年多,桌椅碗碟盘出去不值几个钱,倒是灶上的家伙什卖了八百。赵磊蹲在门口抽烟,看着“转让”两个字,好半天没言语。林晓兰挺着肚子站在他旁边,也不催,就陪着他。
“亏了就亏了。”赵磊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明儿我就去物流园问问,我驾照是A本,跑省内线一个月六千打底,跑跨省能到八千。就是不能天天着家。”
“家里有我。”林晓兰说,“团购的活我试试,大不了不行再想辙。咱俩一块使劲,比东挪西借强。”
赵磊站起来,把店门锁了,钥匙交给房东。回家路上他跟林晓兰说:“你姐那天说的话在理,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我三十岁的人了,不能老让丈母娘从退休金里抠钱贴补。”
第三天清早,林晓兰五点半就起了。头一天接货,老郑让她在旁边看,可她闲不住,帮着把两筐西红柿从货车上搬下来,又跟着学怎么在手机上点接货、怎么给街坊发取货码。片区里的老街坊瞅着新面孔,多问了两句,林晓兰笑着答,嘴甜手快,不到半天就把头天积压的几单生鲜分完了。
晚上她在群里发消息报账,老郑回了个“行,明天正式干”。
赵磊那边也顺当。物流园一家跑省内的车队正缺人,试了一趟车,老板看他手脚稳当,当场定了。头半个月跑短线,熟悉路线,下个月开始跑跨省,一趟出去三四天,回来歇两天。赵磊跟林晓兰商量:“头两个月我挣的钱先把欠妈的那笔还上。”
“还一半吧。”林晓兰掰着指头算,“剩一半留着给孩子备东西。我跟妈说了,往后她给钱我们不要,借的另算。”
赵磊没吭声,半晌点了下头。
刘桂芳出院后在家养着,头几天还端着架子,嘴上不说,耳朵却一直往电话上支棱。林晓兰每回报团购的账,都顺嘴在家庭群里提一句“今天分了多少单”。刘桂芳不吭声,可林大勇看得明白,老伴儿翻来覆去把闺女发的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压都压不住。
头一个星期下来,林晓兰分货分岔了气,腰酸得直不起来。赵磊出车不在家,她给姐姐打电话,林晓梅骑电动车赶过去,把剩下十来单跑了,回来数落她:“说了重活别逞能,你当耳旁风?”
“就两箱苹果,我以为搬得动。”林晓兰讪讪地笑。
“你肚子里揣着一个呢。”林晓梅把一袋土豆往墙角一推,“明儿起,大件货早晨让赵磊出门前搬好,他不行就喊隔壁老李搭把手,给人家递包烟的事。别硬撑。”
第二周,林晓兰慢慢摸出了门道。她以前管饭馆账目,跟供货商打交道不怵,哪家爱吃啥、哪户常要什么,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得清清楚楚。片区里几个老太太腿脚不便,她分完货顺道给送上楼,不多要一分跑腿钱。一来二去,下单的人多了两成。老郑在群里@她,说“小林这团长带得不错”。
刘桂芳听说闺女干出了样子,嘴上还是那句:“折腾啥,怀着身子瞎跑。”转头在楼下碰见邻居张婶,话就变了:“我家晓兰现在管一片的团购,好几十户人家从她手里拿菜。晓梅在超市给牵的线,姐俩互相帮衬着。”张婶夸了两句“你有福气”,刘桂芳满面红光地摆摆手:“哪呀,俩丫头都不省心,一天到晚让我挂念。”嘴上嫌弃,回家路上脚步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到了月底,老郑把提成结了。林晓兰的微信提示进来一笔转账,零头带整,两千四百三。她盯着那个数看了好一会儿,截了个图发给姐姐:“姐,这钱我自己挣的,心里踏实。”
林晓梅正在超市理货,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回了个大拇指:“接着干,下个月冲三千。”
林晓兰把转账记录拿给赵磊看。赵磊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胡子拉碴,靠在沙发上拿手机算账:“加上我这趟的补助,这个月能存下三千。妈那九千六,我下个月先还四千,年底前清完。”
“不急,妈也没催。”林晓兰挨着他坐下,“不过说好了,还就是还,一码归一码。”
赵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闷声说了句:“你比我强。我在外头跑车,家里全靠你撑着。”
林晓兰拍了拍他脑门:“说什么呢,咱俩过日子,分什么你强我弱。”
周末林晓梅回娘家送药,刘桂芳正在阳台上晾衣裳,见她进门,头一句就是:“晓兰那个团购,一个月挣多少?”
“两千四。”林晓梅把药搁在桌上,“头一个月,往后熟络了还能多。”
刘桂芳把晾衣杆往旁边一戳:“累不累?她身子重了,别硬撑。”
“赵磊早晨帮她搬货,我隔三差五过去看看,累不着。”林晓梅在板凳上坐下,看她妈脸色,“您不是说折腾啥吗?”
刘桂芳被噎了一下,转身去洗碗池边择蒜苗,声音含含糊糊的:“我那是怕她半道撂挑子。她打小干什么都没长性。”
“这回长了。”林晓梅剥了根葱,“她每天记账,什么时候接的货什么时候送的,记得清清楚楚。赵磊跑车也稳当,两口子这个月还攒下钱了。”
刘桂芳择菜的手停了停,没回头:“还我钱的事……叫她别急,先紧着孩子用。”
“说了一码归一码,您就收着。”林晓梅把葱递过去,“给您您就拿着,别又偷偷塞回去。塞回去,就又是没摆在桌面上了。”
刘桂芳接过葱,拿刀背在案板上拍了两下,拍完了,声音低下来:“知道了。你爸那个本子上写着呢,我还能不认。”
林大勇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他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折角那一页看了看:“第一条,逢年过节,两边亲戚标准一样。第二条,超过五百,全家商量。第三条——”他抬眼看了看老伴儿,“谁手头紧自己先开口,旁人别替做主。都照着来呢吧?”
“照着来呢。”刘桂芳把蒜苗丢进油锅,滋啦一声响,“你少拿那个本子在我眼前晃,跟监工似的。”
林晓梅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她妈颠勺,忽然说:“妈,晓兰下个月提成要是过三千,咱俩一块去她片区看看,帮她归置归置货架。”
刘桂芳翻炒着菜,没马上应。过了有一小会儿,油锅里的响声弱下去了,她才开口:“去就去。我给她搭把手,别的不说,那苹果橘子怎么摆好看,我比你俩有数。”
林晓梅看着她妈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没再多说,把灶台边的碗筷一个个拿开水烫了,摆上桌。
外头太阳斜过来,照得半间屋子暖融融的。
第十六章 又买五斤五花肉
又过了十来天,进了腊月门,天冷得哈气成霜。
周六一早,林晓梅照例去菜市场。这回周明远没出车,陪她一道去。肉摊老赵远远看见她就招呼:“大妹子,今儿个五花肉好,肥三层瘦三层,刚拉来的。”
林晓梅凑近看了看,指着一块让老赵割。上秤一约,不多不少五斤整。七十五块,她扫码付了,老赵拿油纸给包得严严实实。
周明远在旁边拎着别的菜,嘴角一咧:“又五斤?”
“又五斤。”林晓梅把肉接过来,自己也笑了,“上回那五斤拎回去,咱家吃了三顿红烧肉,小宇说比学校食堂香。”
“那这回……”
“这回还是给爸妈的。”林晓梅顿了顿,补了一句,“我给他们做,咱也在那儿吃。你要是不乐意去,我自己去。”
周明远把手里的大葱往袋子上一搁:“谁说我不乐意?我巴不得去,上回爸还跟我说村口那盘棋没下完。”
两口子拎着东西往林家村走。到了门口,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刘桂芳跟人说话的声音。林晓梅推门进去,见她妈正站在院子里跟隔壁张婶聊得热闹,手里还举着个手机,屏幕上是林晓兰团购群里的消息。
张婶先看见林晓梅,笑呵呵地打招呼:“晓梅回来啦?你妈正夸你妹妹呢,说一个月挣两千多,比上班还强。”
刘桂芳回过头来,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看见女儿手里的油纸包,愣了一下:“又买肉了?”
“嗯,五斤,准备做了晚上吃。”林晓梅把肉递过去,“您看看肥瘦。”
刘桂芳接过来,手指头捏了捏油纸包,没去厨房,就站在院子里把纸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然后她转身进屋,从碗柜底下摸出个干净塑料袋,把肉搁案板上,一刀下去,齐整整切了一半,装进袋子,往林晓梅面前一杵:“这一半你带回去给你婆婆。”
林晓梅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你婆婆。何老师。”刘桂芳把袋口系了个结,往她手里塞,“她一个人把你丈夫拉扯大也不容易。上回你爸上县里办事,顺道去你们家坐了一回,说亲家母把屋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还给他泡了茶。人家客气,咱也不能差事。”
林晓梅握着那半袋肉,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她看了看她妈的脸,刘桂芳已经别过头去,正弯腰把剩下的半块肉往冰箱里放,背影绷得直直的,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妈——”林晓梅嗓子眼发紧。
“别妈呀妈的了,拿着。”刘桂芳头也不回,“你以为我光会往外要?你起早贪黑买来的,我能全给你妹妹?你婆婆也是妈。”
张婶在旁边看得直乐:“桂芳嫂子,你这是想通了啊。”
“我什么时候没想通?”刘桂芳直起腰来,瞪了张婶一眼,又转向林晓梅,“上回那事,是妈嘴上没把门的。你买什么拿什么来,我心里有数,就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
林晓梅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那我替婆婆谢谢您。”
“谢什么谢,一家人说两家话。”刘桂芳把冰箱门关上,顺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对了,晓兰一会儿也来,她腌的萝卜能吃了,说给你们拿两罐。”
果然没多大会儿,院门外响起脚步声。林晓兰提着一个布袋子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也没顾上跟姐姐姐夫寒暄,先把布袋往桌上一搁:“妈,姐,腌萝卜,这回少放了盐,脆着呢。”
刘桂芳接过罐子看了看,玻璃瓶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白萝卜条,里头掺了红辣椒丝,颜色鲜亮。她揭开盖子闻了闻,难得点了下头:“比你上回腌的强。上回咸得能打死卖盐的。”
“上回是手一抖,这回用勺子量的。”林晓兰脱了外套,往厨房探了探头,“妈你做红烧肉呢?我帮你烧火。”
“用你烧?有电磁炉。”刘桂芳嘴上这么说,到底没拦着,由着林晓兰跟进了厨房。
不大一会儿,厨房里响起了油锅的动静。林晓梅坐在堂屋里跟她爸说话,林大勇把那个硬壳本子摊在膝头上,拿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描了几个字。林晓梅凑过去看,上面写着:腊月初七,晓梅带肉五斤,分一半给亲家母。
“爸,您还记这个?”
“记着好。”林大勇把本子合上,塞进茶几抽屉里,“你妈让记的。她说口说无凭,白纸黑字,谁做了什么都看得见。上回吵完了,她自己提的。”
林晓梅鼻子一酸,没接话,起身去厨房端菜。
红烧肉炖了满满一砂锅,刘桂芳拿勺子先给林晓兰舀了一大勺,又给林晓梅舀了同样大的一勺,自己那份搁在最边上。林晓兰正要动筷子,刘桂芳拿筷子头轻轻敲了敲她手背:“等等。你姐姐先。”
林晓兰一愣,随即把碗往姐姐那边推了推:“姐,你先。”
“她先,你也少不了。”刘桂芳自己夹了块肉塞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以前妈糊涂,总想着你怀着身子要多补,可你姐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往后咱家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谁。”
林大勇在旁边嘿嘿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这话我记本子上了啊,腊月初七说的,谁反悔谁认罚。”
“罚你个头。”刘桂芳嘴上凶,自己先笑出了声。
林晓梅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咸淡正好,肥肉入口就化。她想起上回那五斤肉拎出这个门的时候,心里又堵又凉。这回也是五斤肉,搁在桌上,大家分着吃,谁也没多谁也没少。
林晓兰一边吃一边说团购的事:“妈,下礼拜片区要加三十户,老郑说给我换个大冰柜,旧的放院里那间空屋。”
刘桂芳筷子停在半空:“你搬得动?”
“赵磊搬,我就归置归置货。”林晓兰说,“姐那天去看了,货架摆得没毛病。”
“我下礼拜有空也去看看。”刘桂芳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嘎吱嘎吱嚼着,“你妈别的不行,摆东西比你俩都强。”
林晓梅跟周明远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都笑了。
吃到一半,刘桂芳忽然站起来,从冰箱里把剩下那半块五花肉又拎出来,比量了一下,重新包好:“晓梅走的时候别忘了拿。一半给你婆婆,一半……算了,两半都给她吧,你俩家里冰箱也不大,搁久了不新鲜。”
“妈,”林晓梅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五斤肉您分成三份了。”
“三份怎么了?三份正好!”刘桂芳把肉往她面前一推,自己也乐了,“你婆婆一份,你妹妹拿一份回去给赵磊尝尝,剩下一份咱今天吃了。这不,五斤肉,一家人都有份。”
林大勇从抽屉里把本子又摸出来,翻到刚写的那页,拿铅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剩半斤给大勇炒个青椒。写完嘿嘿笑着把本子举起来给大家看。
“爸!”姐妹俩异口同声。
满屋子都是笑声。窗外风刮得紧,屋里砂锅还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十七章 沉甸甸的肉,轻快的脚步
周明远把车从村口开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车灯扫过院墙,照见刘桂芳正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胳膊上还挎着一个布包。林晓梅一看这阵势,赶紧迎上去:“妈,您这是把家搬给我呢?”
“少贫嘴。”刘桂芳把塑料袋往她手里一塞,“这袋是咸菜,我秋天腌的芥菜疙瘩,切了丝拌了点辣椒油,你婆婆上回不是说爱吃口咸的?你给她带回去,早上配粥。”
林晓梅拎了拎那袋咸菜,沉甸甸的,玻璃罐子外头还裹了两层报纸。刘桂芳的手被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择韭菜留下的绿印子。林晓梅把罐子接过来,又伸手把母亲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您站风口里干什么,回屋去。”
“我送送你们。”刘桂芳没动,眼睛往车那边瞟了一眼,周明远正从驾驶室下来绕到这边,她冲女婿招招手,“明远,下回让你妈也来吃饭。上回她托你带的那个护膝,我用了,膝盖暖和多了。你回去跟她说,下回别光让晓梅捎东西,她自己来,我给她包饺子。韭菜鸡蛋的,她不是不吃肉馅的?”
周明远笑着应下来:“行,我妈听说您腌咸菜的手艺比她强,早就想来讨教了。”
“讨教什么,她想吃我给她腌,我这儿坛子多的是。”刘桂芳说完,又扭头冲屋里喊,“大勇,把冰箱里那袋枣拿出来,让晓梅带回去给小宇当零嘴。”
林大勇趿拉着棉拖鞋跑出来,手里拎着个保鲜袋,里头是冻得硬邦邦的红枣,冻得发白。“你妈秋天晒的,晒了两簸箕,就剩这一袋了。”林大勇把袋子从前车窗递进去,搁在副驾驶座上,又压低声音跟林晓梅说,“你妈今儿高兴,那半锅红烧肉她吃了三块,平时最多吃一块。晚上药也按时吃的,我跟本儿上记了。”
“爸,您辛苦了。”林晓梅知道她爸这是让她放心。
“辛苦什么,我记个账还不会?”林大勇摆摆手,往后退了一步,冲周明远说,“道上慢点,村口那段路挖管道呢,坑坑洼洼的。”
周明远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刘桂芳还站在院门口,手抄在袖筒里,路灯照得她脸上黄澄澄的。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往前赶了两步:“晓梅,咸菜罐子吃完了别扔,坛子我留着倒腾呢,下回拿回来。”
“知道了,妈。”林晓梅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您快回屋,外头凉。”
车拐上村道的时候,后视镜里刘桂芳还站在那里,直到巷子拐角把她的身影遮住了。
林晓梅靠在椅背上,把那个咸菜袋子搁在膝盖上,又往脚底下看了一眼——那半袋五花肉用保鲜袋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套了个布袋,是刘桂芳从自己衣柜里翻出来的,布袋上印着“纺织厂先进工作者”的红字,线头都磨秃了。肉袋子旁边,是林晓兰走的时候硬塞给她的两罐腌萝卜,说让她带一罐回县城给婆婆尝尝。
“这肉比上回沉。”周明远目视前方,话搁得很轻,跟聊天气似的,“上回五斤拎回来,你脸都白了,这袋子里肉没多到哪儿去,拎着倒像是多了。”
林晓梅笑了一声,把咸菜袋子往上提了提,搁在肉袋子旁边:“上回是沉,死沉死沉的,手酸心也酸。这回不一样,妈给切成小份了,给婆婆的、给妹妹的、咱家留的,一样一样分好了再叫我拿。东西一样多,心里松快。”
“妈这人,要让她一下改,她自己也别扭。可她认准了要改,那就是真改。”周明远说,“你看那本子,今儿写‘剩半斤给大勇炒青椒’,这不就是找辙呢?她要是不改,这半斤她也能变着法儿塞给晓兰。”
林晓梅摇摇头:“你不懂。妈那是真惦记我爸。她以前嘴上不说,心里有数。现在肯往本子上写,说明她愿意摆台面上来,不藏着掖着了。”
车开出村道,上了省道,路灯渐渐密起来。周明远把暖风开大了一格,车里呼呼地响。林晓梅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婆婆何秀英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老太太声音清亮,还夹着电视新闻的动静:“晓梅啊,你妈腌的咸菜闻着就香。我下午照你给的那个法子试了试,把芥菜切细了拿热油泼,味道是不错,就是比不上你妈那个脆劲儿。你替我跟她说声谢谢,等明儿我自己给她打电话。”
林晓梅把语音又放了一遍,递到周明远耳朵边上。周明远听完乐了:“我妈这人,跟谁都不见外。”
“那是没拿你妈当外人。”林晓梅把手机收起来,往窗外看。初冬的月亮挂得不高,路两边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枝杈杈地在天上划出细密的网。远处县城的灯火慢慢铺开来,一片一片的暖黄色。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那个周六,也是这个点儿从娘家出来,手里拎着没送出去的五斤肉,脸绷得跟什么似的,车都没让周明远开进来,自己走到村口坐的公交。当时觉得天都是灰的,走到哪儿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这才多少天呢?一个月零几天。
“想什么呢?”周明远问。
“想那个本子。”林晓梅把咸菜罐子重新搁稳,“你说我爸那本子,能记多久?”
“记到写满呗。”周明远说,“你爸那人你还不了解?他既然开头了,就能记到底。再说了,你妈盯着呢,她不盯着你爸,她盯着那本子上的字,看谁多谁少。”
林晓梅扑哧笑了:“你把我妈说得跟监工似的。”
“你妈可不就是监工?监她自己。”周明远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县城主路,“你瞧着,腊月里咱回娘家吃饭,她准得把本子拿出来翻一遍,算算这一个月谁拿的东西多、谁拿的少,然后颠过来倒过去重新分。”
“那可不一定。”林晓梅嘴上这么说,心里倒真有七八分信。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晓兰发来的消息:“姐,到家说一声。那罐萝卜你别搁车后备箱,冻一宿就不好吃了,搁冰箱里头。”
林晓梅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腊月初七妈说请咱两家吃饭,你别买东西,人来就行。”
林晓兰秒回:“那我给妈买条围巾,我那天在夜市看见一条红的,厚实。”
林晓梅把手机屏转向周明远:“你瞧,晓兰现在也知道买东西先想着妈了。”
“这不挺好?”周明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扭头看她,“你上回拎着肉走的时候,我都不敢跟你多说,怕你掉眼泪。今儿这趟回来,我在门口看你跟妈说话,妈那个笑,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她那笑是觉得你什么都办得好,应该应分的。今儿那笑,是知道你也不容易。”
林晓梅没说话,把咸菜袋子和肉袋子从车上拎下来,周明远接过腌萝卜罐子,两个人往楼道里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照着她手上的布袋子和玻璃罐子。
她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半袋五花肉,一罐咸菜,两瓶腌萝卜,还有一袋冻红枣。东西不算多,可拎在手里热乎乎的。
“明远。”
“嗯?”
“过年给我妈和我婆婆一人买一件羽绒服吧,要一样样的那种。”林晓梅说,“不偏不倚。”
周明远按开电梯门,伸手把东西接过去拎着:“早该这么着。你挑,我付钱。”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林晓梅抬头看了看楼道顶上的灯,白晃晃的。她想起白天在娘家院子里,太阳也是这么亮堂堂的,照得人棉袄后背发烫。五斤五花肉搁在案板上,妈拿刀切成三份,一份一份装好,嘴里念叨着“你婆婆牙口不好,挑肥的给她”,又嘱咐“晓兰那罐萝卜别放暖气边上”。
从前总觉得回娘家拎肉是件累人的事,现在倒觉得,能这么分着拎回来,也挺好。肉沉不沉的,看谁拎。
电梯门开了,家门口的地垫上摆着她早上出门时晾的棉拖鞋。林晓梅弯腰换鞋,闻见自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炖肉味儿,上午出门前她忘了关火,电炖锅一直温着,这时候正好揭锅。
“妈,我回来了。”她推开门,何秀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戴着老花镜织毛衣,抬头冲她笑:“回来了?肉炖烂了,我尝了一块,没你妈做的咸。”
“那明儿咱加点酱油再炖炖。”林晓梅把咸菜罐子搁在餐桌上,又把五花肉放进冰箱,“妈,我娘让我给您带句话,说下回让您自己去吃饭,她给您包韭菜鸡蛋饺子。”
何秀英把毛衣针往膝盖上一搁,摘下老花镜:“你妈这人,总算不拿我当外人了。”
“她还说您腌的咸菜不如她,她给您多腌一坛子,下回直接送你跟前去。”林晓梅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婆婆笑呵呵的声音:“替我谢谢你妈,就说我说的,咸菜坛子不用多,够吃就成。倒是她那个红烧肉的手艺,什么时候教教我。”
林晓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温着的红烧肉,热气和香味一层一层往脸上扑。她掏出手机,给娘家爸发了条消息:“爸,到家了。肉放冰箱了,咸菜给婆婆尝了,她说香。”
林大勇回得飞快:“你妈让我问,咸菜罐子在道上颠没颠碎?”
“没碎,好好的。”
“那就成。本儿上记了:腊月初七,晓梅带回空罐一只,下回补新的。”
林晓梅拿着手机笑出了声,周明远正从卧室换了拖鞋出来,听见她笑,问怎么了。她把消息给他看,周明远念了一遍“空罐一只”,摇头直乐:“你爸这账记得,比超市理货单都细。”
窗外的县城灯火已经全亮起来了,车流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林晓梅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揭开炖锅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她盛了一勺汤尝了尝,抬头跟周明远说:“咸淡正好,不用加酱油了。明儿早上去早市,买两斤韭菜,我学着妈那个法子,给咱妈包一顿饺子。”
“我明儿正好不出车。”周明远说,“我擀皮。”
林晓梅把锅盖盖上,听着客厅里婆婆哼着黄梅戏的调子,手里攥着那罐还带着娘家院子温度的咸菜。初冬的月亮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细细碎碎的一小片。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周明远:“下礼拜社区团购那摊子盘货,你跟我一起去吧?晓兰那边新到的货架得调个高低,我一个人够不着。”
“行。”周明远从碗柜里摸出几个碗来,“捎带着把妈腌的萝卜给老郑拿两罐,老头儿那嘴刁,让他品品,看比超市卖的那种袋装货强几倍。”
“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跟你学的。”周明远嘿嘿一乐。
林晓梅把盛好的一碗肉递给周明远:“给妈端过去,再问问她那件毛衣打了几天了,还没织完?”
何秀英在客厅里听见了,高声回了一句:“你娘俩别催,我这毛衣是给小宇的,再有一个礼拜保准上身。”
“得嘞,您慢慢来。”林晓梅笑着应声,把咸菜罐子搁进冰箱冷藏室最显眼的那层。明天早上熬锅小米粥,配这个,周明远得再添一碗。
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她瞥见门上贴着的那张超市排班表,下周三下面用红笔圈了一个圈,写着“腊月初七”。旁边周明远添了两个字:回家。
林晓梅拿手指头在“回家”俩字上点了点,转身去厨房端碗筷。灶上的红烧肉还温着,砂锅盖子边沿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跟下午在娘家灶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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