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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岁那年,表舅一句话把我噎得够呛:“懋修啊,你这屋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贵人来了都没个抓处。”
我,程懋修,武汉退休语文老师,教了三十七年书。媳妇前年走后,我这“讲究”就长成了病——地板一天一拖,靠枕歪一公分必须扶正,闺女外孙来一趟,人还没走我就开始收拾。家里东西也一年比一年少:旧沙发换实木,老照片装箱,媳妇那些坛坛罐罐、缝纫机、毛线筐,全让我清了出去,就留了一杆顶针。
去年腊月表舅从孝感来,七十九岁的老庄稼人,坐了一个多钟头,临走撂下那句“冷规”。我脸上挂不住,转头跟闺女学,想着她能帮我损损她表舅公。结果闺女沉了半天:“爸,你上回家里来客人是啥时候?”我一掰指头——老周送春联,上个月;再往前,半年没了。闺女又说:“我一回那个家,孩子手脚都没处放。外孙吃橘子滴地上,你脸就过去了。那哪是家,是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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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回孝感上坟,在表舅家住了两天。他那屋按我的标准乱得没法看:长板凳磨得包浆发亮,墙角牛奶箱子摞成垛,八仙桌上花生橘子暖壶粗瓷碗挤挤挨挨。可一天到晚人不断——早上老人来剥花生,晌午有人端碗串门,村医路过进屋喝水,傍晚后生搭手劈柴。表舅蹲灶膛前说:“贵人不是天上掉的,是平时处下的。你家有几条客人坐的凳子?”我答不上来。我家就一套摆样子的沙发。
“凳子不备,等于告诉人家没你的座。人一看没座,扭头就走,往后不来了。”
这一年我照着改。实木沙发换回布艺,茶几四季摆盘瓜子花生橘子,起名“人情盘”。储藏室老物件搬出来:媳妇照片挂墙,缝纫机抬回阳台,照她方子腌糖蒜,头一坛坏一半,第二坛成了。最难是改规矩——外孙蹦沙发我出去放动画片,老周嗑一地瓜子壳我忍着不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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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月怪事来了:老周兜走一袋糖蒜,楼上老韩头闻着味下来讨方子,如今一礼拜来两回。五一闺女住三天,外孙搂我脖子:“姥爷你家好玩了。”上个月我眩晕栽了一跤,老韩头送萝卜干敲不开门,喊邻居弄开门陪去医院守了一宿。闺女连夜赶回,看见老韩头在陪护椅上打盹,眼圈红了:“爸,要不是你把门打开,那天倒屋里没人知道。”
老话说“有朋自远方来”,我教了一辈子,退休才学会下半截:想让朋友来,得先给朋友留一捧瓜子壳的地方。 家里东西少,少的不是物件,是“为别人备下的”那份心。干净没错,错的是只剩干净——把别人那一半清没了,晚年的路就自己一条条收了。
表舅后来补了半句:“屋里的东西别怕多,就怕都是死的。摆坛糖蒜是活的,人惦记;摆排奖状是死的,人拘谨。”
贵人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肯惦记你家的那些人。你家有啥可惦记的,就留得住啥。这算哪门子玄学?顶多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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