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头上停着三辆半挂,装葱的筐摞到一人高,却没人来抬。
大杨站在自家地埂上,手里的葱白还带着泥,他掰了一截塞进嘴里嚼了嚼,甜味是有的,但心里发沉。前些天代办打电话来,说地头价八毛,过了两天又涨了一毛,他以为行情要起来,结果这一觉醒来,电话再打过去,那边只回了一句:“先别起了,再等等看。”
“再等等看”这四个字,大杨听了半个月了。他蹲在地头算了一笔账:一亩地种子、化肥、浇水、人工,前前后后砸进去一千六。要是按现在的价格出手,亩产八千斤的话,顶多保个本。
要是亩产能到一万五千斤,还能小小地赚一截。可问题是,全县种大葱的人心里都憋着这把算盘,谁都不想在这个价码上先认输。
大杨今年三十七岁,种葱种了九年。往年这个时候,他早就该起葱了,但今年他不敢动手。原因很简单——市场上的葱贩子压价,批发市场的走量也不如往年。
他把周边几个市场转了一圈,运城那边的大葱还在往南走,内蒙那边的葱贩子直接停收。他问人家为啥,人家说:“菜篮子里头装的东西多了,葱这东西,少吃一嘴也死不了人。鸡蛋都涨到五块五了,大家伙儿的钱得紧着点花。”
真正让大杨心里憋屈的,是前几天他亲眼看见的一幕。镇上的老赵拉了一车大葱去城北批发市场,一走就是一天,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大杨喊他,老赵摆摆手,从驾驶室里跳下来,踢了踢后斗里剩下的大半车葱,说:“人家给到七毛,我没舍得卖,结果转了一圈回来,连七毛都没了。恁大的市场,一天卖出去的不够油钱。”
老赵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大杨心里。他回去对着账本看了大半宿,最后把烟按灭在鞋底,还是没敢起葱。
第二天早上,大杨娘打来电话,问他今年咱们家的葱啥时候起。大杨说再等等。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句:“你爹的药钱快没了。二院那边说,下个礼拜再不续,床位就不给留了。”
他挂了电话,又在棚里坐了十分钟,最后拎起筐往地里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了。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绿油油的葱地——第一茬葱还有半个月就应该完全长成,现在起,亩产最多一万二。
再等半个月,保守估计能到一万五。就差这点产量,一亩地少挣几百块,他家八亩葱地,算下来是四千多块。
他蹲在田埂上,拿葱叶在地上划拉数字。划到一半,电话又响了,是隔壁村的代办,那人声音里带着点急:“大杨,今天市场上出价了,又掉了一毛,还有人说后天可能还要往下压。”
大杨问他:“为啥?”对方说:“河北那边的葱开始上市了,量大。”他把“河北的葱”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两遍,最后问了一句:“现在起的话,我八亩地能落多少?”
那边算了算,说按目前行情和斤秤,毛钱能到三万六,挪掉本钱,剩不了多少,但不会赔。
大杨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在地头坐了很久。到了中午,邻地的王叔拎着饭盒过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就骂他:“你在这儿坐着能坐出钱来?”大杨问他:“叔,你说这葱能不能再涨一涨?”
王叔把土豆丝拨进嘴里,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葱地,说:“涨不涨的,反正我是亏不了——我今年只种了三亩,你种了八亩,你比我攥的葱多,心里比我慌,这我知道。但你得想想,你要真搁到后面,万一价钱没上来,你爹的药钱从哪来?”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落在了大杨心上。
当天下午,大杨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代办,说今晚装车。第二个打给他娘,说药钱的事这两天就能解决。第三个打给还在外地打工的老婆,说:“葱起了,钱到手了,你回来吧。”
第二天早上,大杨五点半就起了。天黑着,地头的三轮车打着灯,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把筐一个个往车上搬。起葱的时候,他拿手把葱根上的土掸掉,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他种了九年葱,每一根都知道怎么才能卖上相。
那天从早上到天黑,八亩地,他和雇来的六个人一起,连拔带装,折腾了整整一天。
晚上,代办带着车来装货。大杨站在车边上,一根一根地验货。装到最后,代办拍了拍他肩膀:“你这个人,脑子是清楚的。”大杨笑笑没说话,他心里有一笔账:今年还了去年的四千块债务,爹的药钱续上了,剩下的钱勉强够明年种葱的种子和化肥。
不赚钱,但没有把老本赔进去。他看着最后一筐葱搬上车,车子打着火,灯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被刺了一下,没眨。
收完葱的第三天,他刷手机,看到一个山东的行情号发视频说,后期大葱不会大涨,因为今年种植面积不小,加上各地经济还处在恢复期,消费需求可能不如往年,建议老乡们合适就出手。
他说得和大杨算的差不多。大杨把视频看完,又把手机放下,望了一眼已经空了的地。他爹又打来电话,说药开回来了,让他放心。
大杨说:“好,那就不用惦记了。”挂断电话,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又想起那个他纠结了半个多月的问题——产量和价格的平衡点,到底在哪儿?
他没答案。他只知道,一亩地不动,是长不出钱来的。地上长的东西,最终还是得换成手里的钱,才算数。
那晚,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年,不再种八亩了,只种五亩。留三亩地出来,试试种点别的。他没想好种什么,但他不想再让人说“今年大葱也就这么个样子了”,然后自己蹲在地头,连起都不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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