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嫂子生完孩子那会儿,护士站的挂钟正好指在下午3点33分。
产房的门推开一条缝,我妈第一个冲上去,护士怀里裹着个粉红色的襁褓,八斤一两,嗓门亮得能把走廊尽头的灯震晃。嫂子是顺产,侧切了一刀,缝了七针,人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墙上那块瓷砖一个色,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嘴唇上还有她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我哥攥着她的手,手背上被她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印子,谁也没顾上管。
八斤一两,护士抱出来报数的时候,隔壁产房门口等着的家属都扭头看。我妈后来逢人就说,我家大孙女出生就赢在起跑线上,八斤一两,那肉都是实打实的。嫂子在边上听着,笑一笑,不接话。
她是那种不太会说漂亮话的人。
生完孩子头一个小时,一切都看着正常。护师进来按了两次肚子,恶露排得还行,血量不算多。嫂子说渴,我哥拿棉签蘸了温水给她润嘴唇,她嫌不解渴,偷着要拿吸管杯大口灌,被我哥拦了。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挺有劲儿,我妈在边上笑,说看这白眼翻的,没事,有精神头。
谁也没想到,那一下是最后一个利索的白眼。
下午4点33分,刚好一个小时,我记得这么清是因为我哥当时掏手机看了眼时间,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一个钟头比上班还熬人”。嫂子忽然咳了一声。
就一声,不长,也不剧烈,像被口水呛了一下那种。
接着她说,我想上厕所,解大手。
护师刚好在旁边换输液瓶,一听这话,脸刷地变了。她没接话,转身就往外跑,跑得那双白色护士鞋在地板上打了两个滑,差点撞翻走廊里推车的老护工。我哥还站在原地发愣,嘴里问了一句“厕所在哪边”,护师头也没回,喊了一嗓子:“别动她!谁也别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嗓子救了我嫂子一条命。
医师是跑着进来的,后面跟着三个护士,其中一个手里推着个仪器,轮子吱嘎吱嘎响。医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我哥说他当时站在床尾,只看见床单底下垫的那块护理垫上洇开一片暗红,面积不大,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颜色。医师伸手按了按嫂子的肚子,嫂子“嘶”了一声,说疼。医师的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尖上沾着血,他脸一沉,扭头对护士说了句:“快,推手术室,通知产科二线。”
我嫂子还清醒着,她拽着我哥的袖子问,怎么了,我不就上个厕所吗,我憋不住了。
我哥说他当时脑子嗡嗡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医师一边推床一边回头撂下一句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慢点人就没了。现在别问,跟着走。”
从产房到手术室,走廊大概四十米。我哥说他跟着那张床跑,听见嫂子还在跟护士商量:姐,你给我个便盆行不行,我真的憋不住了。护士没理她,一只手死死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在够床边的氧气袋。嫂子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哭腔。护士这才低头说了一句:“你现在不能使劲,使劲就出大事了。”
后来我查过,也问过人,网上有种说法流传挺广,说生完孩子如果突然想解大手,尤其是那种憋不住的感觉,千万要警惕,可能是阴道壁血肿或者盆腔里在出血,血块积在直肠附近,压迫出来的便意。这说法我是在一个母婴论坛的帖子里看到的,发帖的人说她闺蜜就是这么没的。底下跟了三百多条回复,有说是的,有说别吓唬人的,到底有没有准数,谁也说不清。但那天下午,医师的反应快得吓人,从咳嗽到推进手术室,前后没超过五分钟。
手术室的门关上之前,我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嫂子那只没被按住的手还在抠床沿,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是她生孩子前一天晚上自己涂的,涂得不太匀,大拇指那块还堆了一点。她当时边涂边跟我妈说,妈,我生孩子那天得好看点。
我妈在手术室外面腿软了,坐在塑料椅子上起不来。我哥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我打电话通知我爸妈,拨了三次才拨对号码。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嫂子大出血,在抢救。我妈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我这就来,你别慌。她后来跟我说,她挂完电话手抖得系不上围巾,最后是披着羽绒服出门的,零下六度的天,脖子敞了一路。
手术做了两个小时零四十分钟。
医师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额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说,阴道壁血肿,盆腔里清出来差不多一千二百毫升的血,相当于她全身血量的四分之一多。再晚个十来分钟,血肿继续扩大压迫,人就可能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运气好,人在医院,护士反应快。
我哥问,那她现在怎么样。医师说,暂时稳住了,但得观察,二十四小时之内还有再出血的可能。
那天晚上我嫂子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哥只能在规定的时间进去看十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问他嫂子说啥了。他说嫂子醒来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呢,他说孩子好着呢,在儿科观察,八斤一两。嫂子哦了一声,然后说,我饿。医师说不能吃,得等排气。嫂子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跟我哥说的时候,我哥说他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第二天上午,我嫂子从监护室转回了普通病房。脸色还是白,但能说话了,声音虚得像蚊子哼。我妈熬了小米粥送过去,护士说先别喝,等排气。那碗粥放在床头柜上,从冒热气放到结了一层米皮,又放到凉透了,最后我妈端去倒了。倒的时候她在走廊垃圾桶边上站了一会儿,回来跟我说,那粥熬了一个钟头,米油都熬出来了。
我嫂子住了十一天院。
出院那天我去接,她下床走路还得我哥扶着,走三步歇一步。孩子被我妈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小脸。嫂子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停下来,跟那天跑掉鞋的那个护师说了句谢谢。护师正低头写记录,抬头笑了一下,说应该的,回去好好养,别大意。
嫂子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透明指甲油已经斑驳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边角还留着一点亮光。
我哥去办出院手续,在走廊里碰见那天的主治医师。他握着医师的手摇了又摇,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谢谢”两个字。医师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回去多注意,她这个情况,下一胎得好好评估,不一定能再顺了。我哥点头如捣蒜,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后来我跟我哥聊过一回,在楼下烧烤摊,他喝了四瓶啤酒,我喝了两瓶。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一个瞬间,就是嫂子上厕所那句话说完之后,护士跑出去那几秒。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特别丢人,他想的是:完了,孩子刚生下来,要是没妈了,这孩子咋办。他说完这个,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闷完又补了一句:那时候都没顾上想媳妇,光想孩子了。
我说这有啥丢人的,正常人反应。
他摇了摇头,说你不懂,后来嫂子在监护室那两天,他每次进去看她,她都在睡,他就坐在床边盯着她指甲看,看那块堆多了的指甲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她生孩子前一天晚上还在涂指甲,就为了“好看点”。他说他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她,可当时那个瞬间他满脑子都是孩子。
我没接话。他自己又倒了一杯。
我嫂子出了月子之后,身体慢慢缓过来了,但落了个毛病,不能久站,站久了小肚子坠着疼。医师说是血肿那个位置恢复得慢,慢慢来。她倒是心大,该奶孩子奶孩子,该骂我哥骂我哥。有一回我去她家,她正蹲在地上给孩子换尿布,嘴里念叨着:你这个小胖墩,八斤一两,你可把妈害苦了。
孩子咯咯笑,口水流了一脖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瓶透明指甲油,已经干得结块了。嫂子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说,那瓶扔了吧,不要了。
我说留着呗,也没多占地方。
她说不要了,涂着也不好看。
说完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说,你抱会儿,我去躺十分钟。
她走进卧室,把门带上了。我坐在沙发上,怀里这个小胖丫头攥着我手指头不撒开,劲儿大得很。我低头看她,她正打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打完一个又打一个,打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哥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晚上想吃啥,我说随便。他说那不行,你嫂子说今天得吃顿好的,庆祝她出院满俩月。我说那就炖个排骨。他说行。
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咣咣咣的,震得茶几上的奶瓶晃了晃。
我盯着那个晃动的奶瓶,忽然想起嫂子在产房门口翻的那个白眼。那时候谁能想到,一个小时后,她会因为一声咳嗽和一句“想解大手”,差一点就没从那张床上下来。
那天下午3点33分出生,4点33分出事,时间对得整整齐齐的,好像谁提前排好了剧本。医师后来说,也不全是那一声咳嗽的功劳,主要是恶露和按压肚子的刺激,再加上她本身血压有点高,几个因素凑一块了。但偏偏就是那一声咳嗽,让那个护师多看了一眼。要是她没咳那一下,要是护师正好出去接了个电话,要是她解大手的时候自己下床蹲下去了,任何一个环节差一步,我哥现在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哥端着一盆洗好的排骨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在沙发上发愣,问了句,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是觉得我嫂子命大。他把排骨往灶台上一放,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了句:命大是一回事,那天那个护士,我认她一辈子。
我说那你也得认你媳妇一辈子。他笑了一下,说那当然,八斤一两呢,多大的功劳。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我嫂子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说了句:你俩小点声,我闺女刚睡着。
我哥立马压低嗓门,用气声说:排骨炖了啊。
嫂子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跟生孩子那天一模一样,利索、到位。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就剩我怀里这个小胖丫头吧唧嘴的声音。她伸了个懒腰,两只小拳头举过头顶,指甲盖薄得能透光。我低头看了半天,没看出她哪儿像她妈。
就是那股劲儿,攥着人不撒手的劲儿,像。
这事过去快半年了,我嫂子现在出门看见孕妇就爱多嘴两句,说生完了别急着下床,想解大手先喊护士。有一回在超市碰见个不认识的孕妇,她上去就跟人聊了五分钟,把人说愣了。我哥拉她走,她还不乐意,说你知道啥,我这是积德。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天护师跑出去那几秒,脑子里转的是啥。她说她干了十一年助产,听过三回产妇说“想解大手”,三回都是血肿,救回来两个。
那第三个呢?我没敢问。
你们家里有没有碰上过这种事,生孩子那几天,看着啥都好好的,突然就出岔子的?那个岔子出来之前,有没有人说过一句当时没当回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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