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宁
《江流千古意:契入中国文化的十六个关键词》
林谷芳著
商务印书馆2026年9月
林老师的新书《江流千古意:契入中国文化的十六个关键词》(以下简称《江流千古意》),最近在商务印书馆的年度好书评选中跻身大众类榜单十佳。身为老学生,自是欣慰,但也觉得,不在榜中,只作为一本书存在那里,被有缘人能看到,也不是不可以。多年交往,又是学生辈,向一生习禅的林老师学到的,不就是这种淡然处世、应机随缘的人生态度吗?但既然入了榜,自然可以围绕着此书多说几句。
有了微信之后,人和人的交往,经常会忘了时间。有事交集、有响必应,也就容易忽略时间在背后的迁延流逝。也是到了今年,有两件事让我深刻地感觉,和林老师的交往,竟然迈入第三个十年去来(此前与林老师合作的两本对话书,分别以《十年去来》《又·十年去来》命名)。第一件事,五月,同为林老师学生的两位院校教授海波、荣誉,请我做个连线直播。他们在线下开拓了一个心理学对话新领域,想请林老师给他们的学生讲课,以开拓视野。又为了让学生课前熟悉讲课人,遂想到我。诚惶诚恐,但也答应。是因为,后面陆陆续续认识林老师的人,接不上前面的十多年。本以为自己I人一个,结果一开口往事纷飞,一个小时根本说不完。第二件事便是《江流千古意》出版。一算当年同样由我介绍给这边出版社的《谛观有情:中国音乐里的人文世界》,中间竟然也相隔近三十年,不禁感慨唏嘘。
1997年,台北的霍荣龄设计工作室,我在这里第一次接触到《谛观有情》,当时还没最后成型,但那张作为函套封面用的古画《芦汀醉艇图》,眼一落下便瞬间俘获了我。古雅、静谧、淡然、悠远的气息,是我此前从文字外很少踏入的中国人文世界。而从他阐述的音乐里透出的,维系着中国人有情宇宙观、生命观的人文内蕴,自然要等书出后认真读,才得以领略。这领略肯定不可能一蹴而就,但自此,之前那个完全不知道中国音乐是什么的年轻人,再不会在别人轻率做中西乐论列比较时,附和某种极端的想法。而当街头传来某一首中国曲子时,也会忍不住驻足倾听,领会其中的有情与大化。这套书后来在线装书局再版,林老师曾有一句话:它最大的意义在于,结缘了一批非音乐人。以中国音乐契入中国文化,我便是其中之一。所以我要感谢林老师,在他后来的每本书出版,要做繁转简校对工作时,都把这个愉快的任务交给我。实际上每当我在某处起疑并问到他时,我得到的不仅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次对于传统文化中用字、表意乃至理解的更深一层领悟。那幅唐寅的《苇渚醉鱼图》,后来不断出入于林老师各种书中,每次看到,都觉得它的存在,是在静静接引那些想要对中国文化中生命境界有所参悟的年轻人。
当年将《谛观有情》介绍给出版社,过程并不顺利,甚至可以说一路碰壁,直到遇到昆仑出版社的编辑侯健飞。当时他还没有完成他最看重的文学作品《回鹿山》,只是想在出书的赛道上出好书。他强烈而勇往直前的个性,使得这套书一交到他手上,便有了加速度,最终做出的书,不输于原版质地。之后林老师往来内地,结缘无数,后面的书,应该说各有因缘,我只管埋头阅读、受益就是。只是到了《江流千古意》这本,我读完便有心使它在商务印书馆出版。毕竟,论气象、论品相,都太合了呀。难得的竟然是,商务印书馆编辑李艳华一眼看到,便认定要出,并且以我想不到的高效率,完成了选题报送、校对、装帧设计等一系列环节,一步一步认真磕的实干劲儿,令我不禁想起当年我和侯健飞的联动——那是年轻才有的勇气与干劲儿。
林老师身份跨界,可以说中国文化诸多领域,他都有涉猎与实践。天意使然,我所推荐落地的这两本,都直叩中国文化核心部分。《谛观有情》从音乐契入,2026年这本,16个关键词,更是涵盖多面。但无论哪本,都属于以一朝风月,映现长空。作为老学生,我自能从中聆听到当年那本音乐著述的回响,但更能感到,多年前他转身专注禅家的生命锻炼,再回头论述这部中国文化之书时的中正、持平。那种内化于生命间,下笔才有的自然与活泼尤为珍贵,正是这种质地,让人直接接到中国文化作为生命体的活气。
三十年,两本书,以书喻人,它们正像是在做源头源尾的对望。虽然说,不同阶段的学生都能读出彼此在其间行走、相遇、阅读与生命轨迹的转进,但也不得不说,林老师后半程的人生风光,依然需要我慢慢消化。因为正是通过和荣誉、海波及其他们课堂上学生的互动,我才发现,我所一直习称的林老师,在他们那里,已经进化成“老师”二字。这看似简单的称呼之别,照见的其实是不同阶段学生在这条河流当中的位置,但更能体会到的,则是波澜万丈的红尘,能安稳心神,有多少是得益于林老师和他的著述。从谛观“有情”到江流千古“意”,我能“意”到的,就不止是中国文化,而是更多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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