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晚晴,今年三十岁,在杭州一家设计公司做插画师,一个人住在城西一套老式的小两居里。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不是二十六岁那年裸辞去大理住了半年,也不是背着家里人偷偷领养过三只流浪猫,而是养了一条蛇,一条通体雪白、红眼睛的蛇。今天我要讲的,就是我和这条白蛇之间的三年,一段从相识、相依,到不得不放手的日子。这故事我憋了很久,身边没人肯信细节,就当是写给自己的纪念吧。
那是个梅雨季的深夜,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刚交完一个大项目,加班到十一点多才到家楼下的巷口。雨下得又细又密,路灯昏黄,我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上,看见一团白白的东西蜷在积水里,起初以为是别人丢的塑料袋,走近了才吓一跳,那东西在动。我蹲下去看,是一条小蛇,大约筷子那么粗,四十公分长,浑身雪白,鳞片被雨水浸得发亮,一双红红的眼睛半睁着,身上有一道伤口,靠近尾巴的地方破了皮,还在渗血。它想爬,爬不动,就那么可怜巴巴地泡在水洼里,仰着头看我。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中了什么邪。换成平时,我见了蛇躲都来不及,可那晚看着它那副样子,心里就一个念头:不救它,它活不过今夜。雨越下越大,水的温度很快会把它冻僵。我跑上楼拿了纸箱和旧毛衣,下来的时候它还在原地。我用毛衣把它兜起来的时候,它挣扎了一下,虚得没什么力气,盘在我手心里,凉凉的,像一块浸过水的玉。我抱着纸箱在楼下站了半天,不知道该送哪儿去。宠物医院这个点早关门了,我就在手机上搜,搜到城东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异宠医院,我打车就去了。
值夜班的兽医姓陈,五十来岁,戴副老花镜,看了蛇一眼就挑起眉毛。他说姑娘,你捡到宝贝,化品种,宠物市场上不便宜。我说那它是别人丢的?他说不好讲,也可能是逃出来的,这么小一条,又带着伤,多半是流浪了有日子了。他给蛇处理了伤口,上了药,交代我注意保温、注意喂食,让我先带回观察几天,好了该找主人找主人,找不着主人再想办法。我抱着箱子回家,路上低头看它,它缩在毛衣角落里,脑袋枕着自己盘起来的身子,那双红眼睛在路灯下一闪一闪。我心里想,找什么主人,我就是主人了。
我给它取名叫雪团。头一个月,我过得提心吊胆。雪团不吃东西,买来的乳鼠放进去,它闻都不闻。我上网查,说球蟒换了环境会绝食,短则几周,长则半年,还说白化品种格外娇气。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饲养箱前看它,摸箱子里的温湿度计,半夜起来查资料到两三点。我妈视频的时候瞄见了箱子,吓得手机都摔了,说你疯了,养什么不好养蛇,那玩意儿冷血,养不熟的,赶紧扔了。我说妈,它也是条命。我妈说蛇是命,你就不是命了?我说它就筷子粗,能把我怎么样。我妈气得不理我,挂了视频。说实话,那阵子连我自己也动摇过,我谈了两年的男朋友阿哲,来我家看见雪团,脸都白了,说你把这东西送走,不然我真不敢在你家过夜。
转折发生在第五十几天。那天早上我照例去看雪团,发现乳鼠没了,箱子里干干净净。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对着箱子傻笑了半天。从那天起,雪团开始进食了,一周一次,吃得稳稳当当,伤口也愈合了,新长的鳞片白得发亮。它慢慢有了精神,会在我开箱换水的时候探出头来,红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小舌头一吐一吐。我斗胆摸过它一次,指尖碰它背上的鳞片,凉滑凉滑的,像摸一截温润的瓷。它没躲。就这么一下,我心都化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雪团成了我生活里沉默的室友。我画画的时候,把它放在画桌旁边的爬架上,它盘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白瓷的摆件,陪我熬过一个个赶稿的深夜。它蜕皮的时候最神奇,整张皮完整地褪下来,薄得像一张白色的玻璃纸,我把它收在铁盒里,攒了厚厚一沓。我给它称重,从三百克,到八百克,到两公斤。我看着它一天天变粗、变长,心里只有当妈式的骄傲,完全没有想过别的。阿哲后来也慢慢接受了它,当然,接受的方式是隔着饲养箱看,坚决不碰。他说晚晴,你不觉得它眼神瘆人吗?我说哪里瘆人,它眼神可温柔了,跟小兔子似的。现在回想起来,人对危险的无知,有时候真的会包装成亲密。
雪团第一次半夜出现在我被窝里,是养它的第二年冬天。那晚杭州降温,我睡得沉,半夜觉得腰上沉甸甸、凉凉的,迷迷糊糊伸手一摸,摸到一段又滑又凉的东西,瞬间就吓醒了,掀开被子,雪团正安安稳稳地盘在我腰上,脑袋搭在我肋骨的位置,睡得那叫一个安详。它怎么出来的?我检查了半天饲养箱,发现顶盖的锁扣被我上次换水时没扣严,留了条缝。我把它抱回箱子,检查了锁,后怕了一阵,也就过去了。说实话,那一晚虽然吓着了,可我摸到它的时候,它是凉的,而我腰上被它盘过的地方,是暖的。它从我这儿偷了热去,我心里居然还生出一丝没出息的柔软,觉得它是怕冷,才来找我。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发生。我发现雪团越来越会越狱,锁扣明明扣好了,它也能顶开。后来我干脆认命,冬天夜里索性在床头放了块加热垫,想着它要是出来,好歹有个暖和的去处。可它不要加热垫,它就要我。有一次我装睡,眯着眼看它,它从箱子顶上探出头来,红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粒小小的火星,然后它顺着床头柜爬下来,动作又轻又慢,游到床沿,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爬上床,钻进被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把自己盘在我小腿上。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想,谁说蛇养不熟?谁说冷血的动物没有心?我妈说养不熟,可你看它,全屋那么大,它哪儿都不去,就奔着我来。
我心里那种当妈似的得意,一直持续到第三年的春天。雪团这时候已经完全不是我捡回来的那条小蛇了。它长到了两米出头,体重十多公斤,比我的手臂还粗,盘起来满满一大盆,抱它的时候得用两只手臂兜底,像抱一捆沉甸甸的白绸缎。它夜里来盘我的习惯,也从腿上、腰上,慢慢往上挪。有天夜里我被胸口的重压憋醒,开灯一看,雪团正盘在我胸口和脖颈的位置,那分量压得我一时喘不上气。它当然不是故意的,我甚至能感觉到它盘得很松弛,没有收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它只是来取暖的。可是十多公斤的一条大蛇,横在你脖子上,那种感觉,跟你腰上盘一条小蛇,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把它抱下去,它还委屈似的冲我吐了吐舌头。那一夜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想一个问题:它还会继续长大吗?
我是在那种半是骄傲半是隐约不安的心境里,带着雪团去找陈兽医的。它三岁了,我想给它做个全面体检,顺便问问,它到底还能长多大。那天我把雪团装在大号布袋里拎过去,陈兽医看见它就乐了,说好啊,养得不错,膘情、鳞片、状态都好。然后他把它摊在诊台上量体长、称重,一边量一边随口问我,平时都正常吧?吃东西、排泄、蜕皮?我说都正常,就是有个事想问问您。我就把半夜的事说了,说得还挺温情,说它总是半夜爬出来缠着我睡,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我说陈医生,您说它是不是认我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说完这句话,诊室里安静了好几秒。陈兽医手里的软尺停住了,他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我,看了很久,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看一个溺爱的主人,是看一个还没意识到自己坐在悬崖边的人。他放下软尺,坐直了,说姑娘,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我。它晚上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第二年冬天。那时候它多重?我说两三公斤吧。现在呢?我说十四公斤。他点点头,又问,它盘的位置,是从腿上、腰上,慢慢往上走的?我说是。他最后问了一句,它盘上去之后,你动过吗?挣扎过吗?我说没有啊,我怕惊着它。
陈兽医叹了口气,说了那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他说,那不是认主,快送走。
我当场就急了,我说陈医生,它没伤害过我,三年了,它连牙都没碰过我一下。陈兽医不跟我吵,他给我讲了三个道理,一个一个讲,讲得我哑口无言。第一,他说,蛇是变温动物,它没有体温,你哺乳动物三十六七度的体温,对它来说就是黑夜里的一团火。它半夜来盘你,最本质的原因是取暖,这不是感情,是本能,是它把你当成了一个恒温的热源。我说取暖就取暖吧,这也算一种依赖。他说,依赖是真的,可依赖不等于安全。第二,他说,你注意过没有,它盘你之前,会先在床沿静静看一会儿,然后才上来,上来之后先盘腿,后来盘腰,再后来盘胸口。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爬行动物行为学上有个很难听的名字,叫测量。大型的蟒在捕猎之前,会先用身体一遍一遍地贴过猎物,感受对方的尺寸、呼吸和心跳,判断自己能不能吞得下。我不敢说你的雪团在对你做什么测量,它大概率没有进食意图,它吃饱了,它熟悉你的气味,你们共同生活了三年,我不怀疑它对你有习惯、有安全感。但是,他把声音压低了说,蛇没有共情这种东西,它的脑子里没有那根弦。它盘着你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压得你喘不过气,它感知不到你的痛苦。三年前它三百克,盘你脖子上你毫无感觉;现在它十四公斤;这还远远没到头,白化的这个品种,成体可以到四米以上,五六十公斤。等到那一天,它某天夜里心血来潮想找个最暖的地方睡一觉,或者受一次惊、缩一次身,你连喊救命的机会都不会有。人在睡眠中被大型蟒缠绕窒息,全世界不是没有先例。它不是想害你,可是它不需要想害你,就足以害死你。
我坐在诊室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我说了第三点中的最后一点,我说那我从今天起锁好箱子,不让它再出来行不行?陈兽医摇头,说姑娘,你锁不住的,蟒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两米的蟒,你两只手都未必按得住它,何况它还在长。而且这不是锁不锁得住的问题。他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后来想了很多遍的话:真正爱一个不属于你的生命,就得承认它的天性不因你的爱而改变。你可以喜欢它,但它终究是一条蟒,它的身体里写着几百万年的本能。你把它留在一个两平米的箱子里,委屈它;放它上你的床,赌的是你的命。两头都不对。送走,是让它去一个它长得大、你又安全的地方,这不是抛弃,这是你能在爱里做出的、最清醒的事。
我抱着布袋回家,一路上雪团在袋子里安安静静的,偶尔蹭一下我的手臂,凉的。我在出租车上哭得司机直从后视镜看我。到家我把袋子放在地上,解开,雪团游出来,熟门熟路地爬上爬架,盘好,抬头看我,红眼睛一眨一眨,小舌头一吐一吐,跟过去三年的每一天一模一样。它什么都不知道。它不知道刚才有人判了它的去留,不知道那个喂了它三年的人,此刻正在心里跟它告别。我蹲在爬架前面看了它很久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躲。就是这一下没躲,又差点把我的决心摸化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地板上,开着灯,坐到天亮。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拧巴的日子。我联系了本地的爬宠保护基地,对方听说了雪团的情况很上心,说他们有一个恒温的巨型蟒舍,有专业饲养员,还有一条和雪团同品种的白化,正好做个伴。条件好得挑不出毛病,可我一直拖着没答应。我妈知道了,第一反应是催,说终于开窍了,赶紧的。阿哲也劝,说晚晴,陈医生说得对。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我总觉得,送走它,是我背叛了它半夜里游过半个房间来寻我的那点暖。这三年,我失恋过一次,跟阿哲闹过一次差点分开,工作上被甲方折磨到崩溃大哭过,每次都是深夜里一个人扛,屋里唯一陪我到天亮的就是它,它盘在我腿上,凉凉的,沉沉的。我知道陈医生说的一切都对,我知道它没有心,我知道那可能只是本能。可是被那样盘着睡过三年的人,就是会分不清本能和感情。或者说,不用分清,那三年是真实的,我靠着它撑过来的那些夜晚是真实的,这就够了。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送走它之前的那最后一个晚上。那天我已经跟基地约好了,第二天上午来接。我给雪团洗了最后一次澡,换上新垫材,给它喂了它最喜欢的一顿。夜里我睡不着,索性把饲养箱打开了,我心想,最后一晚了,你要出来,就出来吧。凌晨两点多,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床垫一沉。雪团来了。它还是老习惯,在床沿静了一小会儿,然后游上床,钻进被子。可是那天夜里,它没有盘我的腿,也没有盘我的腰,它把头搁在我的手边,身子松松地挨着我,就那么卧着,像一只白色的大猫。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眼泪流了满脸,不敢动,怕惊了它。我知道这是我在自作多情,我知道它感知不到离别,我知道天亮之后一切照旧。可是那一晚,我愿意相信它什么都知道。天蒙蒙亮的时候,它游下床,回箱子,自己盘好了,把头埋进身体中间,像过去每一个清晨一样睡觉。我看着它,轻轻说,雪团,你以后要好好的。
基地的人上午十点来的,带了专业的转运箱。交接的时候,饲养员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很专业,检查了雪团的状态,赞不绝口,说姐,你养得真好,这状态是我见过最好的。他伸手去抱雪团的时候,雪团缩了一下,头抬起来,朝着我的方向,红眼睛看了我好几秒。就那么几秒钟,我在旁边站着,指甲掐进掌心里,逼自己不许哭出声。箱子合上,车开走,我在楼下站到中午,腿都站麻了。
那之后的半年,我过得魂不守舍。我妈说我总算正常了,阿哲松了口气,同事说我聊天的时候总走神。我隔三差五翻手机里雪团的照片和视频,几百个G,从筷子粗的幼体到两米的大蛇,从第一次进食到最后一晚。有一次我梦见它了,梦里它盘在一棵白色的树底下,抬起头看我,还是那样一眨一眨的红眼睛。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我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不去看它,不随便去基地,怕自己见了就反悔。这个规矩我守了一年。
第二年的春天,基地的工作人员主动给我发了消息,说雪团一切都好,已经长到三米二了,跟另一条白化也处得不错,还说,他们做了个开放日,问我要不要来看看。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个好字。去的那天,我特意挑了人少的时间段。蟒舍很大,玻璃后面是模拟的林地环境,有水池,有枯木,恒温恒湿。我在一大片白色里一眼就认出了它,三年过去,它已经完全是一条巨蟒了,比我的腰还粗,盘在离玻璃最近的枯木上晒灯。饲养员隔着玻璃指给我看,说它脾气好得出奇,从来不凶人,就是有个习惯改不掉。我问什么习惯。他说,它每天夜里,都要游到蟒舍靠值班室的那面墙根下,贴着墙盘一夜,因为那面墙后面有暖气管道,是全舍最暖的地方。别的蟒挤加热岩石,就它,天天雷打不动地贴着那面墙。
我隔着玻璃看着它,它盘在枯木上,头朝着玻璃外,红眼睛一眨一眨。那一刻我忽然就哭了,又忽然就笑了。你看,它还是老样子,到了夜里,还是要去找一团火。它谁都不认,它只认暖。陈兽医说得对,它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条蛇,一条按着几百万年本能活着的、怕冷的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知道它夜里还挨着一面暖墙睡觉,我反而彻底放心了。它不需要记得我。它有它的暖,就够了。
现在回答一个很多人问过我的问题:后悔养它吗?不后悔。怨它吗?不怨。它从头到尾没骗过我,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地在一条蛇身上安放了感情。要说这段经历教会了我什么,大概是陈兽医那句话的分量:真正爱一个不属于你的生命,就得承认它的天性不因你的爱而改变。我爱雪团,爱了三年,最后我爱的表现,是承认它是一条会长大、会缠绕、会在深夜寻找热源的蟒,然后把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而不是把它留在我被窝里,用我的命去赌一个它根本给不了的理解。人跟人之间,其实又何尝不是这样。多少人以爱为名,把对方盘进自己的被窝,还管那叫感情。
如今我的床头柜上还摆着那个铁盒,里面是雪团蜕下来的皮,一张一张,从筷子粗到手臂粗。偶尔有朋友来家里,看见盒子问这是什么,我就笑笑,说是一个老朋友的信物。他们追问老朋友是谁,我说,一条雪白的大蛇,两米长,红眼睛,爱缠人。朋友吓一跳,说你可真行。我也笑,说是啊,我可真行。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三年里,一个独居的姑娘在无数个崩溃的深夜,是怎样被一段冰凉的身体一点点焐热,又是怎样在最该清醒的时候,亲手把这份暖送回了属于它的地方。雪团,我的白蛇,如果你能听见,我想跟你说,我不怪你夜里来缠我,也谢谢你陪我走了那一程。往后的每个冬天,愿你的墙根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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