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给我打电话那天是2023年11月7号,立冬,下午3点33分。
我在单位正开着会,手机震了三次,我看是我爸,挂了两次,第三次他直接打到了我办公室座机上。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了一句:“你妈没了,在山里摔的。”
他说的是我继母。
我当时握着座机听筒,眼前是我同事老周在会议桌那头拿笔敲杯子催我回去,我嘴里“嗯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才发现我右手在抖,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可那不是难过的抖。
我是使劲憋着笑,憋得手指头都在使劲,指甲盖掐在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忍住,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我跟我继母之间的账,要从1998年冬天算起。
那年我12岁,我妈查出来肝上的毛病,拖了不到半年就走了,走的时候是腊月十九,离过年还有十一天。
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我妈走的那天下午,我爸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下去把斧柄震断了,他蹲在地上捡那两截木头,捡了得有五分钟没站起来。
来年开春,媒人就上门了。
我爸那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挣四百二十块钱,带着我这个半大小子,家里还有三亩地,条件不算好也不算差。
媒人给说的是隔壁镇的,姓刘,男人前年在工地上出事没了,赔了六万块钱,带着一个闺女,比我小两岁。
我爸跟她见了三回面就把事定下了。
我记得她第一次上我家来,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溜光,进门就撸袖子帮我爸收拾灶台,把灶台上那层黑油泥用铲子刮了整整一下午。
村里人都说这女人利索,能干,我爸有福气。
我那时候小,我也不懂什么叫有福气,我就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她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她带过来的闺女叫小霞,来了之后改口管我爸叫叔,管她亲妈叫妈,管我叫哥。
小霞倒是没啥坏心眼,就是嘴馋,家里买了苹果她先挑大的,买了橘子她先揣兜里两个。
我那时候正长身体,嘴也馋,有一回我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两个橘子偷吃了,她哭了半宿,我继母站在院里指着我窗户骂,骂我是贼,说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我爸在屋里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是拿罐头瓶子剪的,他磕烟灰磕得咚咚响,到底没出来说一句。
那是1999年秋天的事,我记得清楚,因为第二天开学要交学杂费,一百六十八块钱,我爸把钱给我装在信封里,我继母看见了,说小霞的还没交呢,两个一起交就是三百三十六,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我爸说先紧着小子交,他那个学校催得急。
我继母当时把手里正择的芹菜往盆里一摔,说了一句我记了二十多年的话——她说:“小子是根,闺女是叶,根要养叶也要养,你总不能光浇水不施肥吧。”
这话说得倒是没错,可她说这话时的那个表情,是斜着眼看我的,那意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是那个要占她闺女便宜的根。
后来的日子就是温水煮青蛙,煮了整整二十四年。
我上高中她嫌学费贵,我上大学她嫌生活费多,我毕业在城里租房子她说我翅膀硬了不管家里。
这些我都忍了,因为我知道她就是个过日子仔细的人,仔细到有点抠。
她抠到什么程度,家里的洗菜水要留着冲厕所,肥皂用到只剩指甲盖大那么一片,她拿开水泡软了捏成团继续用,我爸的袜子破了脚后跟她补了三层补丁,我爸穿着去农机站上班,脱鞋的时候让同事看见,人家笑了他半条街。
可你要说她只抠我,那也不对,她对自己闺女也抠,小霞初中毕业想上卫校,她说家里没钱,硬是让小霞去镇上超市当了收银员。
小霞在超市干到十九岁就跟人去了南方,后来嫁了个开货车的,一年回来一趟,每回回来我继母都给她装一后备箱吃的,咸菜都拿塑料袋扎三层。
这就是她的活法,她这辈子好像就是来世上省钱的。
真正让我心里结疙瘩的事,是我妈留下的那对银镯子。
我妈走之前把镯子摘下来搁在我枕头底下,那是我姥姥给她的,上面刻着缠枝纹,有一处被磕了个小坑,是我小时候拿它敲核桃敲的。
我妈说等你长大了给你媳妇。
我继母来我家第三年,有一回翻箱倒柜找东西,把那对镯子翻出来了,她拿在手里掂了掂,问我爸:“这是老银吧?得有二两重。”
我爸说那是孩子他妈的遗物,你别动。
她当时没吭声,把镯子放回去了,但我后来发现镯子被挪了地方,从枕头底下挪到了衣柜最底下一层,上面压了两床旧棉絮。
我那时候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等我发现的时候,那个小坑还在,但镯子明显被擦过,亮了一层,像是被人戴出去过又收起来的。
我没证据,我不能说她偷戴了,但我心里那根刺就是从那时候扎进去的。
后来我结婚,我媳妇第一次上门,我继母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做了八个菜,吃饭的时候我媳妇夸她手艺好,她笑得嘴都合不拢,转头就跟我媳妇说:“往后这个家你来当,我跟你叔老了,不中用了。”
我媳妇是个实在人,第二天偷偷跟我说,你继母人挺好的呀。
我没接话。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攒着,攒了二十四年,攒成了一本死活算不清的烂账。
所以2023年11月7号那天下午,我爸在电话里说她没了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她终于不折腾了。
第二反应是——我妈那对镯子呢?
我请了假往老家赶,从市里到镇上七十公里,我开了一个半小时。
到家的时候院门口已经围了人,灵棚还没搭,因为人还在山里头没抬下来。
我爸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回来,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掉泪,我爸这辈子我没见他掉过泪。
旁边邻居老赵媳妇过来拉我,跟我絮叨事情经过。
说是这天早上六点多钟,我继母跟村里几个妇女去镇上赶了个早集,回来的时候路过北山那条机耕道,看见坡上有棵野柿子树,柿子红透了没人摘,我继母说上去摘点给城里的孙子晒柿饼。
那几个妇女嫌坡陡没上去,就她一个人爬上去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下面的人听见坡上哗啦一阵响,接着有东西滚下来,抬头一看,人已经滚到半坡的乱石堆里了,后脑勺磕在一块青石上,当场就不行了。
派出所的人来看过,说是意外,脚底下踩的那块活石头松了,坡上又没有护栏。
抬下来的时候我看了她最后一眼,脸是干净的,就是鬓角有血,已经凝住了。
她穿的那件藏青色棉袄是我去年过年给她买的,一百八十块钱,镇上超市打的折。
她脚上那双黑布鞋还是新的,鞋底纹路都没磨平,是她自己纳的千层底,纳了四层布。
镇卫生院的张医生是我小学同学,他过来帮忙料理,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
他说:“老同学,节哀顺变,老太太走得快,没受罪,这是福气。”
我点头,使劲点头。
我点着头的时候,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因为我发现我后槽牙那儿往上涌口水,这是人要笑之前的口腔反应。
我这辈子憋笑憋得最辛苦的有两回,一回是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领导讲话,我在底下站方阵,腿站麻了直打晃另一回就是这一次。
我弯腰假装系鞋带,蹲在地上待了足足半分钟,我把这二十四年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可事情没完。
头七那天晚上,小霞从南方赶回来了,她男人开货车跑长途,没跟来,她自己坐了高铁到市里,又打车到镇上,进院门的时候天都黑了。
她一进门就扑到灵前哭,哭得差点背过去,我媳妇在旁边扶着。
哭完了她站起来,红着眼睛问我:“哥,我妈的东西呢?她的存折和首饰盒呢?”
我说我不知道,我回来之后家里东西我都没动过。
她不信,她拿眼睛扫了我一下,转头就去翻我继母住的那间屋。
翻就翻吧,我跟着进去了,我爸也在后头站着。
屋里翻了个底朝天,存折找着了,在装粮票的铁盒子底下压着,上头有两万三千块钱。
首饰盒也找着了,是一个饼干盒子,里头有一副银耳环,一条珍珠项链,珍珠都发黄了,还有我继母娘家陪嫁的一对银戒指。
就是没有我妈那对镯子。
小霞翻了三遍,把床板都掀起来看了,没有。
她转过来看我,说:“哥,我妈以前总说有一对老银镯子,说家里值钱的就这个了,她留给我出嫁用的,你知不知道在哪?”
我看着她,我心里那根刺一下子就顶到嗓子眼了。
我听见我自己说了句:“那是你妈留给我媳妇的,不是给你妈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收不回来了。
小霞眼泪唰地又下来了,说:“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在这个家二十多年,连个镯子都落不着?”
我爸在外头听见了,进来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你妈刚走你们就吵!”
吼完他自己蹲墙根底下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我媳妇偷偷跟我说,她在老家西屋的柜子缝里,好像看见过一双银色的东西,塞在一只旧棉鞋里。
我过去摸出来,就是那对镯子。
被擦得雪亮,用一块红绸子包着,红绸子是从旧被面上剪下来的,四边拿线锁了边。
我拿着镯子站在那儿,手心里沉甸甸的,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把镯子给了小霞之后,我以为这事就了了。
可后头办丧事的时候,钱的事儿又拧起来了。
丧事花了八千多,棺材是柏木的,镇上老刘棺材铺打的,五千二,酒席按村里行情一桌三百八,摆了九桌,再加上鼓乐班子和烟酒,杂七杂八一共八千六。
这钱是我先垫的,我想着等葬礼收了礼金再算。
我们这边风俗,红白事都收礼,亲戚邻居两百三百的随,丧事收下来的礼金按说该给主家,也就是给我爸。
一共收了一万一千四。
我继母那边的亲戚来了不少,她娘家两个弟弟,每人随了五百,小霞随了两千。
小霞那两千是她当着众人面塞在账桌上的,写完账她转头就找我,说她妈临走前跟她说过,老家的房子有她一半,当年她亲爹的赔偿款六万块钱都填在这个家里了,她得有个说法。
房子是九几年盖的砖瓦房,五间,现在不值什么钱,但在镇上也能卖个七八万。
这事就卡在这儿了。
我爸那几天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他本来有一百五十多斤,不到半个月瘦得剩一百二十来斤,裤腰带多打了两个眼。
他把我叫到一边,说:“小霞要分就分给她吧,她妈跟了我二十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我说行,我没意见,可我又问了一句:“那我妈呢?”
我爸愣了。
他蹲在那儿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半天,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也没说出一二三来。
后来还是村里管事的赵大爷出来和稀泥,说房子先不卖,你爸住着,等百年之后再说,小霞要钱的话,从礼金里先拿五千给她,算是她妈留给她的体己。
小霞拿了五千,第二天就回南方了。
走之前她到我屋里来了一趟,把她妈那个饼干盒子搁在桌上,把银耳环和银戒指拿走了,珍珠项链留给了我媳妇,说:“这个给嫂子戴,我妈说嫂子脖子白,戴着好看。”
说完她眼圈又红了,补了一句:“哥,我妈是嘴不好,可她心眼不坏。”
我嗯了一声。
她走了以后我媳妇拿着那串发黄的珍珠项链对着灯看,穿线都酥了,一扯就断,珠子滚了一地,我俩趴在地上捡了老半天,捡了五颗,剩下十来颗不知道滚哪去了。
我媳妇说算了,别找了。
我没算了,我趴在地上又摸了半个钟头,从柜子底下摸出来八颗,一共找着十三颗。
我攥着那十三颗发黄的珠子坐在堂屋地上,忽然想起来有一年我闺女发高烧,半夜三点多,我继母敲开镇上诊所的门,医生说要打针,她身上没带够钱,把手上戴的一只银戒指撸下来押在那儿了。
那戒指后来是我爸拿钱赎回来的。
这事我一直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全想起来了。
十一月中旬我到社区医院去给我爸拿降压药,碰见张医生了,就是那天跟我说节哀顺变那个。
他跟我聊了几句,说老年人摔跤这事真说不准,他经手过好几个,有的从炕上掉下来就没了,有的从三轮车上摔出去就磕着头了。
他说他查过一些资料,网上也看过类似的说法,说人到了某个年纪,骨头脆得跟干树枝似的,一跌就折,折了再扎着里头什么地方,人就不行了。
他说这叫什么“人生最后一次骨折”,不过他也说这个说法不严谨,是网上传的,没什么准数。
我拿着药往家走,心里盘算着,我继母今年六十七,小霞说她上个月还在电话里说腿疼,膝盖肿了,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质增生,医生让少爬坡。
她还是爬了那个坡。
她是为了那棵野柿子树上给她孙子晒柿饼。
我闺女,也就是她孙女,今年八岁,确实爱吃柿饼。
去年秋天她晒了一簸箕,拿棉线串起来挂在房檐底下,我闺女回老家看见了,够不着,她踩着凳子给够,凳子是三条腿的,她差点摔了,我爸骂了她一顿。
今年她又去够柿子,这回没够着。
我爸后来跟我讲了一件事,是我不知道的。
说我继母出事那天早上,赶集回来路上经过镇上那个邮政储蓄所,她进去了一趟,办了个业务。
我爸收拾她遗物的时候在棉袄内兜里翻出来一张回执单,是定期存款的,存了五千块钱,存期三年,户名是我闺女的,也就是她孙女。
我爸说:“她没跟我说过这事,我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钱。”
我拿着那张回执单看了半天,日期是2023年11月7号,上午8点42分。
两个多小时之后她就摔在山上了。
我算了算,五千块钱存三年,到期利息是四百多块。
她这辈子就攒下两万三,给了小霞五千,又给我闺女存了五千,剩下那一万三大概是我爸的养老钱。
她自己的棉袄棉裤都是穿了七八年的,袖口磨得发亮,我去年给她买那件一百八的棉袄她还嫌贵,说地摊上有八十的。
她给孙女存钱倒是不眨眼。
那天晚上我在院里站着抽烟,我爸出来倒洗脚水,看见我,把盆搁下,跟我说了句:“你妈那个人,嘴是刀子,心是豆腐,她老觉得你跟你妈那头亲,不跟她亲,她才处处要强,她想让人说她好,可她又不会说话。”
我没接话。
我爸又说:“那对镯子她戴过,就戴过一回,是小霞十三岁那年,她拿出来给小霞看,说这是好东西,得传下去,小霞戴了一下就摘了,她马上就收起来了,再没动过,她就是稀罕,没想霸占。”
我说我知道了。
我爸说你知道个屁。
他端起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妈走那年你十二,她走这年你三十七,二十四年,她没给你做过一顿像样的饭,可她也没让你饿过一顿,你上大学那几年,她嘴上骂你花钱,每回开学她都在你包里塞两百块钱,拿报纸包着,怕你看见。”
这事我真不知道。
我上大学那几年,每次开学包里确实多出两百块钱,我以为是爸偷偷塞的,我问过我爸,我爸说他没塞。
我还以为是哪个亲戚给的。
我从来没往她身上想过。
头七过完我就回城了,我媳妇留在老家陪我爸住了半个月。
她后来跟我说,我爸那半个月天天晚上睡不着,半夜爬起来在院里坐着,有一回她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爸拿着我继母纳了一半的鞋底在灯底下看,看了好半天。
那双鞋底我见过,搁在缝纫机抽屉里,针还别在上头,用的是那种白粗线,纳得密密的,一排一排,跟地里犁出来的垄沟似的。
纳了一半。
她走那天早上本来是打算赶完集回来接着纳的。
上礼拜我又回去了一趟,给我妈上坟,顺便也给我继母烧了刀纸。
两个坟头隔得不远,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中间隔了十来米。
我先给我妈磕了头,把坟头的枯草拔了拔,又走过去给我继母磕了头。
我蹲在她坟前跟她说:“婶儿,镯子我找着了,给小霞了,你的钱我也看着了,给妞妞存的那五千,我给她单开了个折子,等她十八岁给她。”
我说了你可能不信,我说这话的时候,山风刮过来,把坟头烧的纸灰卷起来打了个旋儿,有一片纸灰正正好落在我手背上,还带着点热乎气。
我把它吹掉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经过北山那条机耕道,我站在路边往坡上看,那棵野柿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剩下几个柿子挂在树梢上,红得扎眼。
坡上的草都黄了,被风刮得贴地皮倒着。
我从坡底下走过去了,没上去。
这事我讲完了,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事儿没落地。
办丧事那会儿我收了礼金一万一千四,给我爸留了六千,给我继母娘家那边回了礼,给小霞拿了五千,我自己垫的那八千六,到现在还空着。
我媳妇说那八千六就算了,我说不算了还能咋的。
可我又觉得哪儿不对劲。
那八千六里头,有五千二是棺材钱,是我挑的柏木的,最贵的那档,我当时为什么挑最贵的,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我那会儿憋住的那个笑,到底是因为恨了她二十四年,还是因为别的东西。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几年,有没有哪句话、哪个动作,是你当时恨得牙痒痒,过后又老想起来的?
我反正是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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