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省份为什么留不住人?年轻人一批批奔向沿海,故乡还能拿什么把他们留下来?这个问题在中国已经相当普遍。全国人口出现负增长,人口向外迁移也成了不少省份的常态。
据统计,2024年江苏、宁夏、天津三地人口与上一年基本持平,仍在增长的只有8个省区,另有20个省份人口减少,约占全国的三分之二。人口流动的方向越来越集中,留不住人的地区也越来越多。
人口减少的名单里有不少传统大省。2024年,山西、河北、山东、河南分别减少约20万、15万、43万和30万人,东北的黑龙江、吉林、辽宁分别减少约33万、22万和27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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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省份人口基数大,产业底子也不薄,人口持续流出说明问题并不只出在少数偏远地区。
要找原因,得先看中国经济的地理格局。过去几十年,中国的崛起主要依托东部沿海,北京、上海、深圳是最显眼的代表。
一位研究者说,如果问一个在北京工作的四川人为什么不回老家,对方多半会回答:那里没有合适的工作。人往哪里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工作机会在哪里。
人口大省也是如此。山西、河北、山东、河南人口众多,高校却屈指可数,学生想考进211及以上的高校难度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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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人才愿意留在本地,省内与之匹配的岗位也很少。以河南为例,产业转型升级没有跟上节奏,2024年农业产值占总产值的比重只有8.6%,大量农村劳动力只能外出谋生。
想留住人,就得在内陆造出足够多的好工作。自2000年以来,中国向内陆腹地投入了巨额资金,重点放在重庆和成都。
这几年,重庆因立体交错的道路、依山而建的楼群和老街巷在网上走红。外人眼里的“魔幻城市”,背后是国家推动区域再平衡的长期努力。
重庆的建设至今没有停下。2019年完工的重庆来福士投资约240亿元,造型取意扬帆的船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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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者希望用风帆寓意更远大的前景,也寄托对这座城市的美好期待。来福士所在的朝天门是长江与嘉陵江的交汇处,这艘“船”立在两江之间,也被当作城市向外开放的象征。
不远处,一座造型像飞船的建筑正在施工,预计2027年建成为新的奢侈品商场。它的名字借鉴了香港中环,投资方也来自香港。高端商业愿意押注西部城市,说明资本对这里的消费能力和人流规模有信心,也说明重庆正在从工业重镇转向更多元的城市。
城市的变化,回乡的人感受最深。Jackson Lu十八岁离开重庆到加拿大求学,在那里生活了六年。
疫情让他回到家乡,现在他经营一家旅行社。他说,刚回来时觉得这座城市既陌生又熟悉,整体发展比离开时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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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这样被重新吸引回来的年轻人,正是西部城市最想留住的人。交通是这轮建设的重头戏。去年建成的重庆东站被称为全球最大的火车站。
按照规划,未来几年高铁网络接入后,重庆到北京或上海的车程有望缩短到约6小时,比现在少一半。时间距离大幅缩短,意味着内陆城市与沿海市场之间的隔阂会明显减少。
这座车站连接沿江高铁通道,经武汉、合肥通往上海,同时北接西安、南连贵阳,让地处内陆的重庆成为全国铁路网的中心。交通改善的效果已经在经济数据上有所体现。疫情后,重庆是中国增长最快的城市之一,2021至2025年GDP年均增长5.6%。
重庆的变化背后,是国家开发西部的长期战略。全球约九成的贸易物流走海运,中国的产业布局和外资因此长期集中在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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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陆资源丰富,经济却没有发展起来,基础设施也相对落后。地理条件决定了起点,东西部差距也就越拉越大。
到上世纪90年代末,北京判断东西部差距已经过大,于2000年启动西部大开发,2010年代进一步提速。有学者认为,2012年是真正的转折点,此后基础设施、优先贷款和政策支持明显向西部倾斜。
最初的思路很朴素:先把路修通,把物流打通,让资源运得出去,这样当地才能摆脱贫困。西部大开发的做法,是把投资集中在少数区域增长中心,期待它们带动周边。1997年,重庆从四川省辖市升格为直辖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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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29岁的重庆人回忆,成为全国仅有的四个直辖市之一后,大量资源流向这里,2005年、2010年之后进步尤其明显,几乎每五年就有一轮新发展。
2020年,中央提出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后来它成为“十四五”规划的重要支柱,被普遍视为继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京津冀之后的第四增长极。它是整个西部唯一的此类城市群,目标是让两座城市及周边地区协同发展,而不是相互竞争。
对照前面那份人口减少的名单,培育增长极的意义更容易看清。一个地区如果缺少有分量的中心城市和成规模的产业,岗位就跟不上人口,人才只能外流。成渝被寄予厚望,正是因为它有可能在内陆形成一个能留住人、甚至吸引人的经济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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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引擎如今更加迫切。疫情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增速放缓到5%左右,内陆城市承担起更多拉动增长的任务。
旅游是其中一个亮点,入境游增长了三倍,成渝去年旅游消费达数百亿美元。旅游约占两地GDP的4%到4.5%,算不上支柱产业,却能带动餐饮和住宿,提升城市形象。
去年重庆消费总额超过上海,游客消费是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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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进背后还有国家安全的考量。南海争端、台海紧张以及冲突引发的供应链中断,暴露出中国对东部海路的依赖。
这一思路可以追溯到1960年代的三线建设,当时来自苏联和越战的压力让人口密集的沿海省份显得脆弱。专家设想,一旦台海或南海发生冲突,上海、香港等金融中心和港口可能遭受重创,陆路连接则不容易中断。
为此,中国正在推进全长134公里、投资约100亿美元的平陆运河,连通西江水系与北部湾,为西南地区提供更近的出海口。有学者强调,西部是保障粮食、产业链供应链和能源安全的战略后方。发展西部既是经济问题,也是安全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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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内陆地区也各有分工:武汉发展高科技制造,西安发展航空航天和研发,云南建设清洁技术中心,新疆着力能源和“一带一路”连通;青海、甘肃发展可再生能源,贵州、云南侧重旅游。各地依托资源禀赋形成特色产业,目的同样是在本地创造更多机会。
贵州是另一个缩影。五年前中国宣布消除绝对贫困时,最后摘帽的县在贵州。去年贵州经济增长4.9%,略低于全国的5%。
据贵阳市政府数据,2021至2023年,贵阳与贵安每年新增人才超过11万人。从贫困地区到人才净流入,这个变化来之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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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借凉爽的气候和充足的水电,贵州吸引了华为、苹果、腾讯等30家企业在当地建设数据中心。问题在于,数据中心建成后用工很少,真正能提供大量就业的仍是附加值较低的旅游业。产业进来了,岗位却没有同步增加,这正是不少内陆省份共同的难题。
在外工作近二十年、去年回到贵阳的前腾讯员工Evan感叹,数据在西部,人才却仍集中在深圳和上海。回乡后,他在溶洞里开了一家咖啡馆,8月2日开业首日来了一百多位游客,第二天门外道路就排满了车。
他的经历说明,回流的人才有机会,但更多是在创业和服务业里找到出路。从全国看,东部仍然吸纳了大部分外资、人才和民营企业。去年东部GDP占全国52%,西部只占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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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部环境也不乐观,部分国家以产能过剩为由限制中国商品进口,贸易摩擦、燃料成本上升和供应链中断都在拖累经济。专家认为,中国需要从出口导向转向扩大内需,由东部反哺西部。
在这种格局下,人口流向很难在短期内扭转。有内陆年轻人坦言,在家乡想找到一份称心的工作还是有些困难。北方和东北那些人口大省的持续流失也提醒人们,人口基数大不等于发展潜力能自动兑现,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一个现实:并不是每个地方都能发展起来。
不过,在西部生活的许多人仍然乐观。重庆摩托车企业ZXMOTO预测,中国大排量摩托车将从欧洲和日本企业手中夺取大块市场份额;重庆的旅游从业者说生意兴隆,而且才刚刚起步;也有人认为,国家正在把资源向这些地方倾斜,希望它们将来成为拉动增长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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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之二的省份“失血”,根源在于好工作长期集中在东部,内陆人口大省教育资源和匹配岗位都不足。二十多年的西部开发让重庆、成都、贵阳迎来巨变,交通、商业和新产业不断落地,部分人才开始回流。
只是数据中心不等于就业,增长极也不会自动带动周边。能不能把投资变成留得住人的岗位,决定着内陆能否真正止住“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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