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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三千年 05|推翻了商的周人,凭什么说自己有资格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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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达子

本文共2066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上一篇末尾留了个问题:坐上位子的人,凭什么让天下人服?这个问题在三千年前有一个最凶险的版本。牧野那天早晨,天还没大亮,周武王在商郊列开阵势,左手持黄钺,右手举白旄,对着联军喊话:举起你们的戈,排好你们的盾,立起你们的矛,我们来宣誓。

那天是甲子日,仗当天就打完了。这件事有两份证据:一份是《尚书·牧誓》,写的正是这场誓师,连庸、蜀、羌这些西部部族都记在了会盟名单上;另一份是出土的青铜器利簋,铭文刻着武王征商,甲子朝克商。文献和铜器,对上了。出动了多少人,《史记》记过数字:戎车三百乘,虎贲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这些数字历来被学者认为有夸大,不好当作实数,能确定的只有打赢得很干净。

打赢只用了一天。可打赢之后,麻烦才刚开始。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周人是怎么回答那个最凶险的问题的~



这道题有多难

题目是这样的:纣王是天子,上天认下的儿子;周是西边的一个侯国,替商看守西土的臣子。臣子带兵打翻了天子,按这套名分讲,这就不是改朝换代,这是谋反。

周人得解释:我们为什么不是反贼。

这道题有现成的旧答案,出题的还是商人自己。《尚书·汤誓》记了商汤伐夏桀时的誓师之辞。夏桀也是天子,商汤也是下属之国,五百年前商人面对的,就是周人此刻面对的同一道题。文献里查得到的头一场改朝换代,就是汤伐桀这一场。汤的回答分三步。一说夏桀的罪:有夏多罪,天命殛之,是他的罪招来上天的惩罚。二说自己不是作乱: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我敬畏上帝,不敢不去征讨。三指着百姓咒夏桀的那句话收尾: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夏桀自比太阳,百姓咒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我跟你一起亡。汤对联军说,你们辅助我,是替上天行罚。

答案的核心只有一条:上天要换人。换谁,不看你现在坐在哪,看你的德还配不配。

周人的答案:天命不常

周人接过了这条思路,把它讲成了一整套理论。

《诗经》里有一篇《文王》,是西周当时的诗歌,唱的就是这个道理。里面说商人的子孙成千上万,全都穿着殷人的礼服,在周的京城里助祭:侯服于周,天命靡常。商的子孙为什么臣服于周?因为天命本来就不固定在某一家。

紧接着还有两句更狠的: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宜鉴于殷,骏命不易。殷在没有失去众心的时候,是配得上上帝的;所以要拿殷当镜子照,天的大命得来不易、守住更不易。

《尚书·康诰》里另有一句,惟命不于常:天命不会一直守着一家。一篇是当时的歌,一篇是当时的官方文告,两处讲的是同一个道理。这不是哪一个人的发明,是周人反复挂在嘴边的共识。

《文王》里还有一句:永言配命,自求多福。长久地配合天命,福气自己去求。天的命令和人的行为,被这一句接在了一起。天命会搬家,搬家的标准,就是上一道题里的那个字:德。

德是资格,教训是清单

光说天命会搬家还不够,得说清楚凭什么这次搬到周家。周人的办法,是把自己放在继承者的位置上讲道理。上一篇写过,克商之后周人着手营建洛邑。《尚书·召诰》记的正是洛邑工地上的事,召公视察完城址:

我不可不监于有夏,亦不可不监于有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历年;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



夏接受过天命,殷也接受过天命,都传了好几代。后来为什么垮,召公不敢断言天数,只认一条: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不敬重那个德,天命就早早收走了。召公说完教训,又给接班的成王指了路:今王嗣受厥命,现在接命的是周,就得接着夏商两家的功课往下走,周要是同样不敬德,下一场搬家搬走的就是周。

夏商的灭亡,成了摆在桌面上的两份教训。光有教训还不够,武王克商之后还做了一件庄重的事。成王时铸造的何尊,铭文追述武王攻克大邑商之后,曾向上天祭告,说:余其宅兹中国,自兹乂民,我要住到天下的中心来,在这里治理百姓。中国这两个字,最早就出在这件铜器上。打下的天下,先向上天报告,再立下治理的承诺。

这套道理讲得有多深,可以从近四百年后的一件事看出来。春秋时晋国借道虞国去打虢国,虞国大夫宫之奇劝国君别借,国君说我祭祀的祭品干净丰盛,神明必定保佑我。宫之奇说: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鬼神不认哪家的祭品,只认德。他还引了当时的《周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黍稷非馨,明德惟馨。上天没有亲戚,只辅助有德的人;祭品不香,德才香。

宫之奇还劝过一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说的就是虞和虢。虞公不听,借了道。宫之奇带着全族离开,留下话:虞国撑不过今年的腊祭了。当年冬天,晋国灭虢,回程顺手灭了虞。道理讲了两层,救不了一个听不进话的君主。这套话到春秋还在被大夫们脱口引用,它已经从周初的官方说辞,变成了天下人共用的道理。

模板定了型

周人为这套理论付出的代价,是把战争讲得越来越干净。古文《武成》篇写过牧野一战血之流杵,血把杵都漂了起来,这一篇的原文后来散失,流传到今天的本子已经不是原貌。到了孟子那里就通不过: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至仁伐至不仁,怎么会让血流成河?孟子宁可怀疑经文,也要守住那个仁字。

战国到汉初写定的《易传》,在革卦里给这类改朝换代起了个名字: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汤推翻夏、武推翻商,顺天应人,今天说的革命两个字就从这里来。天命的搬家用革命来命名,这套说辞从此有了正式的名分。

胜利记录可以修饰,理论留了下来。此后两千年,每次改朝换代,新政权讲的都是同一套:前朝失德,天命转移,我承大命。这套说辞的最早版本,就是周人写给自己的。



老达子说

打赢靠的是兵,让打赢显得天经地义,靠的是讲。周人把商人用过的旧答案补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德从此成了坐天下的资格证,谁都得先过这道审查。

可天命长在天上,谁也没见过它搬家。要让天下人相信天命站在周这边,就得把这件事变成人人天天看得见的东西,咱下一篇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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