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古文观止》翻到钱公辅那篇《义田记》,我先是愣了一下。通篇没几句夸范仲淹的话,反倒像一本账。日食,人一升;岁衣,人一缣。嫁女者五十千,再嫁者三十千;娶妇者三十千,再娶者十五千。葬者如再嫁之数,葬幼者十千。翻成白话,族里每人每天领一升米,每年领一匹绢;姑娘出嫁给五十千钱,改嫁给三十千;娶媳妇给三十千,再娶给十五千;办丧事照改嫁的数给,埋小孩给十千。这就是那个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晚年做成的一件事。不是奏折,不是边功,是一族九十口人的米账。
皇祐二年,范仲淹在杭州知州任上。宋史说他在苏州置义庄里中,以赡族人。钱公辅记得更细:他拿出的是负郭常稔之田千亩,就是城外靠近城郭、年年能收的好田一千亩。田租进来,族里聚着的九十口人,一年给它八百斛稻。管账的人从族里选年长又贤的,定时共出纳,就是定期一起核账。还有一条我读了两遍:屏而家居俟代者与焉,仕而居官者罢其给。翻成白话,闲在家等着补官的族人照样领米,已经做官的就停发。说白了,这份米是给没饭碗的人兜底的,不是给有俸禄的人添彩的。这个分寸,我觉得比数目本身更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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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耐人寻味的是那几个跟婚嫁有关的数。初嫁五十千,再嫁三十千,中间差了二十千。我读这段的感觉是,钱公辅写得太老实了,把一条规矩里最扎人的地方原样抄了下来。范仲淹不是刻薄人,他两岁丧父,母亲改嫁,自己跟着继姓长大,少年时宋史写他食不给,至以糜粥继之,饭接不上就拿稀粥顶着。一个饿过的人,晚年给一族人发米,却给改嫁的姑娘少发了四成。后人容易把这件事读成纯善举,我不太同意。放在当时的道理里,初嫁是一次立户,钱要跟着新家庭走;再嫁往往不另立门户,给的就少。规矩讲得通,可落在具体人身上,就是一个女人第二次的机会,被明码标得更轻。
范仲淹自己没享到这份米的福。他死的那年,钱公辅写:殁之日,身无以为敛,子无以为丧。翻成白话,咽气的时候家里拿不出装殓的钱,儿子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他留下给儿子的,按钱公辅的说法,只有施贫活族这四个字。可这四个字比俸禄结实。他几个儿子接着办,规矩一补再补,光北宋就改过十次,南宋、元、明、清一路续,战火烧了又修,一直到民国还在发米。我算了一下,九十口人分八百斛稻,这账面上是够的。可真正撑了八百年的不是田,是那块挂在祠堂墙上、谁都不许改的木板。
还有一件小事,我总觉得该说说。故宫藏着一卷范仲淹的楷书《道服赞》,纵三十四点八厘米,横四十七点九厘米,楷书八行。故宫的著录里写着,这卷子曾经宋范氏义庄收藏。一个管分米的家族公产,同时收着老祖宗的字。后来它出宫流转,一九五六年张伯驹夫妇捐给了故宫。我今天在官网的藏品照上看见那几行字,行笔清劲瘦硬。说白了,义庄管的是活人的饭,这卷字管的是后人还记不记得范仲淹这个人。两样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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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儿,把三样摆在你面前:假如你手里有一份能传下去的家业,你是愿意按人头平均分,谁都可以来领;还是学范仲淹,立下规矩,闲着的给、做官的停、改嫁的少给;或者干脆一次性分完,各家自己谋生?这三种都有人做过,也都被人骂过。轮到自己,你挑哪一样?
史料来源
1. 钱公辅《义田记》,见清·吴楚材、吴调侯编《古文观止》卷九,作家出版社200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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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传》,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点校本。
3. 故宫博物院藏宋范仲淹楷书《道服赞》卷,文物号新00044432,故宫博物院官网藏品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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