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子不大,只有八张桌子,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菜也不多,就那二十来道地道的杭州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叫花鸡、宋嫂鱼羹,还有我们家的招牌,东坡肉。
我这人做菜,有个讲究:宁可少卖,不能砸牌子。我太爷爷当年给一位老先生做过菜,那位老先生留下一句话,被我刻在厨房的墙上——"菜做的是人心,人心不诚,菜就没了魂。"这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东坡肉,是我们家最讲究的一道菜。
一块好东坡肉,要选五花三层的猪肋条,肥瘦相间,皮要薄,肉要厚。先用滚水焯去血沫,再小火慢焖,一焖就是三个小时。冰糖上色,绍酒去腥,生抽提鲜,最后加一勺酱油膏,把汁收得油亮黏稠,一块肉,红得发亮,亮得透光,用筷子一夹,颤巍巍的,入口即化。这才是真正的东坡肉。
我做了三十年,这道菜,从没出过差错。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就这道传了三代的招牌菜,会在一个秋天的中午,差点砸在我手里。
那是个周六的中午,天气正好,西湖边的桂花开了,满城都是甜香。
一拨客人推门进来,是七个外国人,说话叽叽喳喳的,我仔细一听,说的是法语。陪着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姑娘,看样子是导游,胸前挂着个小牌子,正一边替他们点菜,一边笑着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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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上去,那姑娘对我说:"老板,这几位是法国来的游客,第一次到杭州,想尝尝最地道的本地菜。"
我笑着点头,说:"好嘞,交给我。"
导游替他们点了几个菜——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宋嫂鱼羹,最后问我:"老板,你们家的招牌是什么?"
我说:"东坡肉。我们家的东坡肉传了三代,来杭州的人都得尝一块。"
那姑娘回头跟几位法国游客说了一通,只见那七个人眼睛都亮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拍着桌子,兴奋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跟着笑起来。导游回头跟我说:"他们说,早就听说过东坡肉,是苏东坡发明的,一定要尝!"
我笑着说:"那就一人来一份。东坡肉这东西,讲究一人一份,一人一块,才是正经吃法。"
导游点头:"行,那就七块。"
我转身进了厨房。
我洗手,系围裙,从坛子里挑出七块最漂亮的五花肉,一块一块摆在案板上。我的刀磨得很利,切下去,肉块方方正正,肥瘦分明。我点火,热锅,下肉,把这道我做了三十年的菜,认认真真地做了一遍。
一个多小时后,七块东坡肉,整整齐齐地码在七个白瓷小盅里,每一块肉,油亮红润,颤巍巍地立在盅中央,配上一小撮翠绿的细葱丝,看着就像一件件小小的艺术品。
我亲手端着托盘,走到那桌客人的面前,把七个小盅,一个一个摆在他们面前。
"七位,东坡肉,慢用。"
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七个小盅上。
我原本以为,他们会像所有第一次吃东坡肉的人一样,露出惊叹的表情。可我万万没想到——就在汤盅落桌的那一刻,那七张脸,齐刷刷地变了。
七个人,先是齐齐一愣,然后相视一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了慌乱,最后,齐刷刷地——铁青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握着筷子,愣在那儿,脸色发白;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女人,捂住了嘴,眼睛瞪得老大;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把自己的汤盅往桌外推了推,好像那里面装的不是菜,而是一件烫手的、难以接受的东西。
他们一个都不动筷子。整张桌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桂花的沙沙声。
我端着托盘的手,也慢慢地僵住了。
我做了三十年菜,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怎么了?"我笑着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是不是……不合口味?"
陪着的导游姑娘也愣了,赶紧凑过去,用一口不太流利的法语,问了几句。只见那七个人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表情急切,时不时还指一指自己的小盅,指一指同伴的小盅,又指一指我。
那姑娘听着听着,脸也红了,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小声跟我说:"老板……他们……他们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他们以为,"姑娘的脸更红了,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您端上来的,是一大块肥肉,是那种……是那种不能接受的东西。在他们那里,猪肉不是这么吃的。他们餐厅的猪肉,都要切成薄片、去肥、去筋,蘸着酱配面包吃。他们没见过这么一大块肥瘦连在一起的肉,还带皮,还是红亮亮的……他们以为,您是把'猪身上最不好的一块'端给他们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那七块东坡肉——那是我做了三十年、引以为傲的招牌菜,是我用最讲究的火候、最正经的办法焖出来的七块好肉。每一块,肥瘦均匀,三层分明,皮红肉嫩,那是五花肉里最好的一块。可在这七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眼里,它却成了一块"下不去口"的肉。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七位法国游客,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我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用叉子挑起那块肉的一角,又放下去,摇了摇头;那个年轻女人,用手机把汤盅拍了下来,似乎是要发给朋友看;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对着导游叽叽咕咕地说着,表情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抗拒。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委屈,也是说不清的难受。
我这道东坡肉,是从我太爷爷那里传下来的,是杭州人对"好吃"的理解,是九百年前苏东坡留给后人的一份风雅。它讲究的就是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就是那一口浓油赤酱的香。可在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眼里,它却成了一种文化和习惯之外、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站在他们桌边,默默地看着那七块肉,忽然明白了——原来这世上,没有一种味道,能让所有人都喜欢。
就像人这一辈子,你费尽心思做出的东西,总有人看不懂、品不出;就像你对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好,也可能在别人那儿,成了理所当然、甚至是一种莫名其妙。
这道菜没有错,这些客人也没有错。错的只是——彼此都站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懂对方。
我不怪他们。
我缓了缓,把托盘放在一边,笑着对导游说:"姑娘,你替我翻译一下。跟他们说,这道菜,是我们杭州最有名的一道菜,叫东坡肉,是九百年前一位叫苏东坡的先生传下来的。"
那姑娘眼睛一亮,赶紧把我的话翻译给了那七个人。
我接着说,声音放得很慢,让那姑娘逐句翻译:"他们可能不习惯这一整块的样子,我理解。可这块肉,我用了三个小时慢慢地焖,焖得它一点都不腻,皮入口即化,肥肉化开,瘦肉酥烂,配着米饭,是他们这辈子在杭州吃过最好吃的一口。苏东坡当年在杭州做过官,修了苏堤,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老百姓把最好的肉炖给他吃,他分给手下的人,后来这道菜,就叫'东坡肉'。这道菜里,包着的不是一块肉,是杭州人记住一个人的方式。"
那姑娘一边听,一边认真地把这些话翻译出去。
说来也怪——就在她翻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七个人的脸色,竟然一点一点地缓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起那块肉的一角,凑到唇边,尝了一小口。
他先是皱着眉,随后皱着眉又松开了,然后眼睛一下子睁大,用一种近乎惊讶的表情,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汤盅,又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什么。
导游笑着翻译:"他说,这个味道,他没有想到。"
紧接着,那个捂住嘴的年轻女人,也拿起了筷子;那个把手伸得远远的胖男人,也跟着夹了一口。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先是小心翼翼地尝,然后一口接一口地吃。
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竟然端起了那个小盅,把最后一点汤汁都浇到了米饭上,扒拉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盅举起来,冲着我,竖起了大拇指,说了一句什么,惹得满桌人都笑了。
导游笑着翻译给我听:"他说,这是他吃过最特别的一道菜,里面的意思,比味道更让他记住。"
我站在桌边,看着那七张原本铁青的脸,此刻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那天中午,那七位法国游客,把七块东坡肉,一块不剩,全吃完了。
临走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朝我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对我说:"谢谢。好吃。"
我笑着跟他握了握手,说:"欢迎再来。"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堂里,看着那七个空空的汤盅,坐了很久。
窗外,桂花还在香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道我做了三十年的招牌菜的空盅上。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人这一生,像做菜。你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端到别人面前,不见得人人都能懂;你真心实意地付出,也未必能换来声声叫好。可这不代表你的东西不好,也不代表对方错了。只是每个人来的地方不一样,习惯不一样,舌头不一样。
真正的道理,不在于别人夸不夸你,而在于你端上桌的那道菜,有没有用心。
你用心了,哪怕别人一时不懂,等你有耐心地讲一讲,那口热气腾腾的真诚,总有一天能传到对面去。
那天下午,我把厨房墙上那句祖训又擦了一遍——"菜做的是人心,人心不诚,菜就没了魂。"
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这道菜,我守了三十年,今天差点在七张外国面孔前"失了魂"。可到头来,我发现,这道菜的魂,从来不在肥瘦上,不在酱色上,而在那一份"用心"上。只要菜里还有人心,它就总能遇到懂它的人——只是或早或晚而已。
往后还有很多拨客人,他们会是什么国家的、什么口味的、什么脾气的,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只要我还守着这家小店,只要我还照着祖上的规矩,认认真真做好每一块东坡肉,把每一道菜背后的故事讲给来的人听,这条巷子深处的小小菜馆,就永远有一席热气腾腾的位置。
而那些因为不懂而铁青的脸,也终会因为尝懂了而露出笑。
我摘了围裙,走到门口,看着西湖那边的天,慢慢地暗下来。桂花的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人间烟火,不过一碗一碟。有人懂,有人不懂,都是寻常事。
我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明天的东坡肉,还得焖上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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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游客被一块东坡肉难住了
#七个人围着七块肉集体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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