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龚振华,今年五十三,湖北十堰人,在东风商用车配套体系干了小三十年的活儿,前些年厂里业务调整,我自己在车城路盘了个汽配门店,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几十万的样子。
去澳门是去年十月中旬的事。厂里几个老伙计组了个团,说是去南方转一圈,香港一天,澳门两天,再从珠海飞回来,总共五天。我媳妇儿本来不想让我去,说那地方有钱人都说去不得。我还笑她:“我去干啥?我就是去看个热闹,世界那么大,我连澳门啥样都没见过,也该开开眼了。”
就是这一趟,差点把我这条命搭进去。
第一天到澳门,同行一个老周是去过的,晚上拉我们进了一家娱乐场。我不懂,就跟着看。老周教我押大小,说这是最简单的。头一晚我换了五千港币,纯属玩,十二点不到,变成了六万八。我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钱来得也太快了,我在门店拧一个月螺丝都没这个数。
第二天我不押大小了,学人家玩百家乐。白天旅游参观,晚上进娱乐场,凌晨三点回酒店。那天赢了七十多万。第三天,破了一百五。第四天,两百出头。到第五天下午,也就是我们该去机场的那天中午,我的筹码加现金,整整齐齐三百二十万——人民币。
老周拽着我胳膊说:“振华,走,见好就收,神仙数字。”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其实已经不想走了。我记得特别清楚,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护照,脑子里全是牌桌。飞机起飞那一刻,我心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这一趟不走了,还能再赢。
回来头三天,我还算是高兴的。我把钱分了三家银行存,告诉媳妇儿说是一个外地老板欠我们门店的货款,人家用现金结的。我媳妇儿半信半疑,但钱都到账了,她也没深究。
第四天夜里,我睡不着了。
不是高兴得睡不着,是难受。眼睛一闭上,全是那张绿桌子,那个荷官推筹码的手,轮盘转起来的声音,好像就响在耳朵边上。凌晨两点我爬起来,坐在客厅,媳妇儿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吃坏了肚子。
第五天、第六天,更邪门。我门店也不想去,客户电话也不想接。有个从襄阳来的老客户要提货,搁以前我天不亮就起来盘货,那天我坐在店里发呆,人家问我,我说你先找别家吧。手机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几个号码,都是澳门那边的“朋友”,天天发消息:“华哥,下周回来玩,机票我们报销,套房给您留着。”我看都不用看,心口就“咚咚咚”地跳。
第七天晚上,我偷偷在手机上查机票。武汉飞珠海的,周末走。我把往返日期都选好了,付款那个页面停在手指头底下,就差一下。
我自己都吓自己:这钱我明明已经拿回来了,三百二十万,安安稳稳躺在银行里。我图啥?
可我控制不住。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就像你渴了多少年,突然喝到一口甜水,从那以后你喝白开水都是苦的。我看着门店里进进出出的客户,看着墙上“诚信经营”那四个字,觉得日子特别灰。三百二十万我都赢了,我还回来拧啥螺丝?
第八天凌晨,差不多三点,我又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门店后头的小仓库里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我把订好的行程又打开看了一遍。这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是我闺女发来的。她在武汉读大三,平时这个点儿早睡了。
她发的是一张照片:我床头柜上的存折,她周末回家换床单的时候看见的。底下跟着一句话:“爸,这个数不对。妈说你没接过大单。你要是干啥坏事了我先不问,你先回一句话,我等你。”
我那根烟烧到手指头了才知道疼。
我坐在仓库的纸箱子堆里,一个五十三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傻子。闺女又追了一句:“爸,你把行程退了吧。赢来的钱是钱,回不去的就是命。”
我退了机票。退完那一刻,人在纸箱子上瘫了半个钟头,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后来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我跟媳妇儿坦白了钱的来历,她骂了我一整晚,最后说钱不花,存死期,五年不动,就当买断我这条腿往澳门迈的路。第二,我把那几个“澳门朋友”的号码全拉黑了,换了手机号。第三,我把门店重新盘活,又接了两个车队保养的单子——说真的,挣这些钱一个子儿一个子儿都慢,但我晚上睡得着了。
到今天一年多,我没再碰过那个东西。有时候夜里还会梦见那张桌子,梦里我的手都在往前伸,醒来一身冷汗。我算是明白了,赌场里最毒的不是输钱,是让你赢过。赢过的人,看正常日子全是灰的。
给读者几句掏心窝的话:
一、赌场上“赢了走人”这四个字,说的人多,做到的人几乎没有。赢的钱不是钱,是钩子——它钩的不是你的钱袋子,是你的心。别信自己意志力多硬,没进去之前谁都硬。
二、要是真已经有这个毛病了,钱、手机、行程,交给信得过的家里人管,别怕丢面子。我那天要不是闺女那两条消息,机票就飞了。人在那个劲儿头上,自己管不住自己,这不丢人,硬撑着才丢人。
三、家里要是有人突然来了一笔说不清的钱、整宿睡不着、手机藏着掖着、隔三差五打听港澳的事——别光顾着高兴或者骂人,那是他正在被拽着走。这时候一句“我等你回话”,比一百句“你怎么这么不争气”都顶用。
十堰是个车城,我们这行讲究一个词,叫“刹车”。车再好,没有刹车就是凶器。人这辈子也一样——知道啥时候该踩刹车的人,才配踩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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