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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立 | 东方大写意主义:中华艺术的灵魂与世界对话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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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开始的新文化运动,发起了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全面检讨,也展开了全面学习西方文化的历程;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一方面高扬科学与民主两面大旗,同时把批判传统文化和接纳西方文化的社会运动推向高潮。自此以后,传统文化在文化艺术界被渐渐纳入以吸收和移植西方文化为主的格局。

新中国成立后的数十年间,我们的美术创作深受前苏联艺术体系的影响,全国美术院校学生的启蒙,均照搬前苏联美术教育的素描模式,画家的艺术创作观是前苏联现实主义创作观,表现手法也是如此。

20世纪80年代,伴随国家对外开放,西方文化艺术伴随社会、经济、教育等各层面全方位地渗透进我们的社会,西方各项艺术观念、各种艺术主义、各个画派像走马灯似的介绍到国内,成了我们效仿的样板与艺术选择。

当我们冷静地审视与反思20世纪中国美术所走过的道路,不难发现在文化认识与文化结构上,中西文化比重已严重失衡。西方文化自带其在经济、科技、教育等方面的优势以及国际影响力,强势渗透,使得我们的文化人、美术从业者,从体制内到体制外,从上到下,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照抄西方文化演绎路径、艺术运行模式、艺术叙事逻辑以及行为表现,直接导致民族文化艺术渐渐失去了话语权,民族文化艺术的主体意识丧失,教学体制、理论根基、展览范式、评选标准等,照搬西方,使得中国传统文化、中国民族艺术、中国文化艺术核心的大写意艺术渐渐边缘化,从青黄不接,到如今后继无人,日渐衰落。

就中国画的大写意艺术而言,遭遇到了从观念到表现的四重遮蔽:

一、遮蔽了天人合一的大宇宙观,使中国艺术缺失天地格局;

二、遮蔽了诗性的文化呈现,使得越来越多的中国书画作品流于形式花样,丧失了人文格调与人性关怀;

三、遮蔽了空寂留白与大道至简,使艺术流于浅显直白,精神贫瘠,失去民族文化的审美高度;

四、遮蔽了以书法为本的笔墨精神,使中国画以书为骨的书写性沦为平庸的描摹,甚至于肆意涂抹。

四重遮蔽叠加,最终导致当代不少中国画家的作品有技无道、有形无境、有墨无韵、有画无真。画坛、书坛乱象丛生,大众审美模糊不清,有识之士无不为之失望、叹息!

其实,当我们走出国门,便会看到西方各大博物馆、艺术馆以及各国宫廷内有太多的中国文化痕迹,如宋元明清的绘画、陶瓷、书法、丝绸以及各种雕刻、壁画等,都是被西方人视为至高无上,奉为圭臬的珍宝。从16、17世纪开始,中国的古典哲学、元杂剧和明清小说传入欧洲,给西方文明展现了一个崭新的精神天地,伏尔泰、巴尔扎克、歌德、托尔斯泰等文化巨匠从中得到灵感和启示。西方艺术史证明,印象派画家大多痴迷东方艺术,如凡·高、马蒂斯都曾模仿日本浮世绘,而日本浮世绘是学习中国明清版画;毕加索、塞尚、达利、米罗、克利、波洛克等一众西方艺术大师巨匠,都从东方艺术中汲取养分,借鉴中国画的意象表现理念,学习中国画、中国书法以线造型,从而助推颠覆了西方延续千年的古典写实绘画传统,催生了西方印象派、表现主义、抽象画派。而现在的我们却看不起自己,看不起我们的文化优势,看不到我们的艺术特点,这是多么的可悲!

何谓主义?主义就是一套成体系的思想与主张,用来指导人们的行动规范。西方艺术评价体系中,有古典主义、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未来主义等,皆以“主义”立宗,拥有系统的、明确的艺术学术话语权。

而根植于中华五千年文明的艺术却没有以主义立宗。中国文化核心的大写意艺术,却长期被矮化为绘画技法、笔墨样式与笔头大小,始终滞留于“技”的层面被解读。其深厚的哲学本源、完整的精神体系、独特的审美形态、独有的笔墨技法、完备的品评标准,被严重遮蔽。我们美术院校培养出的理论家,大多深受西方艺术史和艺术批评体系的影响,导致不少人以西式艺术观念、流派、逻辑、行为、方式切割、矮化中华民族流传千年的原生艺术。

西方各类艺术主义,皆诞生于各种艺术运动与美术思潮,依托西方哲学主客二分的认知模式、否定之否定,西方艺术的发展逻辑是科学递进式的颠覆式发展。

中国艺术哲学理念与西方不同,是主客合一、阴阳相生、相反相成,伴随中华千年文明,层层积淀、代代相传、生生不息。我们的文化发展是承前启后式发展即艺术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向后的一次追根溯源,我们是继承创新,借古开今。

中国大写意艺术来源于原始先民观物取象、以象通道,根植于《周易》的阴阳运化与老庄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从而构建起通贯宇宙本体、崇尚自然的逻辑;魏晋隋唐佛教东传、与老庄哲学思想融合,禅宗文化建立,书法体系确立,最终完成了中国大写意文化心性的终极升华:以诗为魂、以书为骨、以气为尚——这便是独立于世、圆融自洽、博大精深的东方意象美学体系,早已具备中华民族“大写意主义”的学术高度。这面“东方大写意主义”的学术大旗本已存在,却没有被明确举起。

欲扭转画坛颓势、复兴正统文脉,必须跳出西式理论桎梏,高举中国东方大写意主义旗帜,明确民族独立的学术立场地位,充分阐释中国哲学内核与外在精神,以自成一体的东方艺术学说,在世界文化格局的平台中,与西方各类艺术主义进行平等对话。

东方大写意主义的审美特征有四

一、富有神性的天人合一宇宙观

如果说现实主义具象绘画是以表现现实社会或历史事件为主的再现,那么大写意主义画家作画不是叙事,不只是看到眼前的现实镜像,而是上天赋予艺术家一种超现实的、带有神性的宇宙观:“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东晋·王羲之《兰亭集序》)要以博大之心关注自然万物、关注人类。明·董其昌《画禅室随笔》中说:“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看似艺术创作,实是以自我生命契合宇宙生命。因心造境,以手运心,参乎造化,生机勃发,以人为本,心手双畅,修身养性,作品气象即人之寿象,神乎其神,无以名状也。对万物怀有悲悯之心,又自我内心满足,这便是东方大写意主义富有神性的天人合一宇宙观。

二、以诗性为灵魂的文化观

艺术创作的本质是艺术家生命与灵魂的透析与慰藉,大写意艺术家毕生的艺术历程和艺术经典的诞生是一场物我两忘的人生修行。作品中若不见艺术家的灵魂、不见艺术家的人生气象,那不是艺术。南朝梁·钟嵘《诗品序》中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以诗为魂,画为心声,先观天真自然,再看意趣情深,言有尽、意无穷;大写意主义的文人画家,灵魂纯洁,精神自由,人格独立,关注人类,崇尚自然。这是东方大写意主义以诗性为灵魂的文化观。

三、带有佛性禅境的东方美学观

早在两千年前世界文化的轴心时代,东方大写意主义美学观已发端于中国古老的哲学和诗学。《周易·系辞上》中“圣人立象以尽意”首举象外之旨,《诗经》六义“风、雅、颂,赋、比、兴”中的“比兴”就是托物言志、传神写意。两汉至隋唐,佛教文化传入后,与老庄、玄学碰撞交汇,禅宗文化兴起。禅宗文化重塑了中国画的审美内核,深刻影响了中国艺术的艺术理念、笔墨语言、意境格调。经宋元明清至近现代的实践升华,历时两千年,最终形成了具有民族审美哲学理念、独特品评标准、丰富技法技巧的中国大写意主义绘画。大写意主义艺术独立于世,其“意境之美”以艺术与宗教的双重身份成为一种无限象征的永恒,以人的生命体验指向生活,指向自然万物,指向宇宙,指向本心。大写意主义艺术正大光明,一超直入,立地成佛。虚实相生,宁静致远,平淡天真;观妙观徼,恍惚窈冥,玄之又玄,这便是带有佛性的东方大写意主义。

四、以书为骨的笔墨观

中国画是线的艺术,这是以书法为技法基础的笔墨观。笔墨是区别中西方艺术的重要形式分野,笔墨成就的高低决定了中国画艺术家艺术成就的高低。笔墨对于画家来说如同身家性命,是一个虔诚的艺术家终身修养的课业。笔墨既是中国画技法,也是中国画精神。中国画每动一笔都见性灵、见功力、见学养、见才情、见品格。

东方大写意主义在绘画表现上的特征

其一,以画写心

大写意,恍惚窈冥。因心造境,以手运心。大写意主义的文人画家,灵魂纯洁,人格独立,精神自由,关注人类,崇尚自然,以诗为魂,画为心声。

其二,以简为尚

从写实到写意,从具象到意象,从再现到表现,其关键是大道至简。大道至简是笔墨物象形式上的提炼,更是超越物象、遗貌取神、直达灵魂的精神升华,笔虽简而意悠远。清代郑板桥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只有删繁就简,才能生机勃勃。

其三,讲究留白

白即是空,知白守黑是东方哲学智慧。空白处自有气韵流动,空是物象之外的精神的逍遥,是澄怀观道,静以求之。宋代苏轼《送参寥师》诗云:“欲令诗语妙,无厌空且静。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动静相宜,虚实相生,直指人心,无画处皆成妙境。

其四,半抽象

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不拘泥于自然物象而重个性表现,夺其神韵而相忘于笔墨之迹。造化在手,信手拈来,解衣磅礴,心骛大荒,天马行空,神秘莫测,玄之又玄,意到而笔不到,作品给观者留下想象空间。

以上不难看出,东方大写意主义,从文化渊源到审美哲学,从表现特征到品评标准,完美闭环,在世界文化中独具特色,代表了中国文化在世界上的高度。

当今世界,“实证科学”模式在20世纪相对论出现以后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世界上已有大科学家在现代物理学中大量使用源自中国庄子“混沌”说的混沌理论、模糊逻辑理论,把中国的阴阳、道家的自然无为、禅宗的禅定这样的概念都用到现代物理中去,世界上不少思想家早已在研究、理解、学习中国的人文思路。

认识我们的民族文化不能以新旧论,我们的很多传统文化是超越时代的,特别是中国古老的哲学思想。中国古老文化的独特理念与气质,是中国人民和中华民族的自豪所在。

重新认识我们自己的文化,高扬中国文化核心的东方大写意主义,彰显中华文艺理论的审美高度,主张民族艺术的话语权,事关民族精神独立,事关文化强国,事关国运兴衰。

中国文化艺术的大写意主义之伟大,是因为其以东方气质而独立于世,是中华民族艺术审美的根基与灵魂。不仅仅是中国书法、绘画,包括中国戏曲、民间艺术、建筑、园林等,无不体现出东方大写意主义的文化魅力与独特气质。

在当下AI人工智能科技对艺术颠覆性创新的背景下,在各种艺术思潮流行、信息爆炸、世界文化碎片化以及物质至上的现实文化生态环境中,梳理中华民族的文化脉络,唤醒民族集体记忆,立定民族文化精神,面向未来,继承、发展,确立并高扬中国文化艺术精神的东方大写意主义,显得尤为重要与迫切。

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世界文化将会发生变化,一个多元、多极的世界文化格局正在形成。在21世纪绚丽多彩的世界百花园中,中华文化的东方大写意主义不能缺席。

(文/汤立,中国艺术研究院文学艺术院研究员,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来源:中国书画报

汤文选中国画作品



龙腾 246×123cm 1999年



婆媳上冬学 115×67cm 1954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说什么我也要入社 100×69cm 1955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童趣 108×66,5cm 1952年



喂鸡1954年中国美术馆收藏



担水(大苗山写生六)36×28cm 1957年



妇女主任(大苗山写生八)33.5×26cm 1957年



背豹皮的彝族青年(大凉山写生一)1957年



丹江晨辉 69×129cm 1977年



柳林峡风光 56×70cm 1976年



忆写林区风光 56×70cm 1976年



五台山林场 54×64cm 1976年



幽涧车声 61×49cm 1978年



遥望神农雪峰 57×58cm 1978年



战正酣 110×69cm 1985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村头拾趣 136×66cm 1984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晨光 168×69cm 1983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秋忙时候 167×228cm 1986年 中国美术馆收藏



荷塘鸭 69×46cm 1985年



竹林过雨 137×68cm 1983年



村头拾景 68×68cm 1983年



晒场上 117×69cm 1982年



农家一瞥 90×60cm 1983年



村头所见 69×69cm 1983年



频闻户户唤猪声 69×45cm 2004年



秋晴 64×68cm 1992年



白梅小鸟 136×68cm 1987年



荷塘立鹭 89×48cm 1980年



墨舞 178×95cm 1998年



片石系遐观太华峰 178×95cm 1999年



石榴八哥 69×69cm 1994年



荷塘鸭 69×69cm 1985年



栗禽图 69×46cm 1983年



青柿子 69×48cm 1988年



墨菊八哥 69×46cm 2000年



香雪 178×95cm 1997年



此身应共山林老 69×69cm 1992年



大泽虎渡 68×68cm 2005年



长啸兴风豪气横 68×46cm 1991年



两童虎 62×62cm 1990年



壮心 136×69cm 1995年



天伦图 68×136cm 1983年



月夜惊雷 50×68cm 1984年



盘龙卧虎 169×78cm 2000年



风云际会240×129cm



伏虎尊者 205×106cm 2000年

汤立中国画作品



春花怒放 68×68cm 2012年



幻 69×69cm 1986年



银色梦 69×69cm 1986年



影 69×69CM 1968年



骨 69×69cm 1985年



骨 69×69cm 1985年



观云图 138×68cm 2000年



雪里芭蕉 139×69cm 2002年



喜气写兰 68×68cm 1999年



依然水墨见春风 136×68cm 2012年



昂首风前 180×88cm 2008年



忆江南 136×69cm 2006年



藤壮瓜甜 138×69cm 2006年



寿桃 68×45cm 2017年



三秋竞艳 136×68cm 2020年



文心亭前石盘根138×69cm2022年



天香齐放 180×80cm 2017年



春归 136×68cm 2023年



翠叶贯寒霜 180×80cm 2020年



喜鹊梅花 136×68cm 2010年



空潭泻春 366×146cm 2018年



冰雪铸香魂 136×68cm 2020年



天地神韵 365×144cm 2017年



我写江山无限魂 144×365cm 2017年



风云际会 143×232cm 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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