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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墙上的“面孔”(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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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回站在这面纪念墙前。墙上的名字,比之前又有所增加。然而,这1186个名字,对于两万余名系着红领带撕开黑夜的将士而言,比例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数学集合:南昌起义参加者。

我与他们,隔着将近一个世纪的时光,默默相对。此时,和平的阳光正照暖纪念馆的周身。我喜欢听树木间那清脆的鸟鸣,也喜欢看几只蝴蝶翩然起舞的样子。舌尖上,漫溢着中山路上的美食香;耳间,传来万寿宫的阵阵市声。一切,像花儿一样。

这应该是他们心心念念的情景,这应该是他们追求的世界模样。

我又一次依着顺序读过去:卜心田、丁华、丁河青、丁晓先、于以振、万里浪、马玲……所有的名字,全部是丹红色,仿佛红色的星光闪耀于苍穹。他们又像赣江里簇拥的水珠,清凌凌滑过南昌城,义无反顾地奔赴远方。

我不止一次奔涌着冲动的情绪,渴望用手抚摸那些名字,那是英雄们留给人间的面孔。这些名字多么年轻呵,换了当下,一些人正是在菁菁校园吮吸知识养汁的年纪。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这些举着火把为天下照明的人,分明是在继续为我们守护着日子。

这1186人中,共和国成立后担任过党和国家领导职务的18人,授予元帅军衔者6人,授予大将军衔者3人,授予上将军衔者4人,授予中将军衔者7人,授予少将军衔者6人,担任过省部级领导主要职务的19人。更多的名字,则犹如浩瀚宇宙间的未知星宿。我,唯有凝目,唯有缄默,唯有心疼。

也许,想象是一把打开往事的钥匙。我在想象1927年8月1日的枪声如何盛开成改写历史进程的礼花,我也在想象这些青春勃勃的面孔如何化为新鲜的曙光。

我找到了陈守礼的名字。这位马来西亚的归国华侨,是当时第一个留下名字的烈士。在攻打南昌贡院的战斗中,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七十二团教导队队长的陈守礼身先士卒,带着十多位娃娃兵,冒着敌人密集的火力冲锋,不幸腹部中弹,倒地后依然呐喊不息,最终壮烈牺牲,年仅25岁。

我也找到了“陶植柳”三个字。他是一位来自江西进贤的小伙子,在南昌起义中牺牲,时年27岁。这位年轻人与陶渊明是否有渊源关系,其名字是否受到“五柳先生”的启迪,一切不得而知。我想,他一定吟读过这一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喻清香、喻定孝的名字先后映入了我的眼帘。这对来自湖南桑植县的父子双双参加了南昌起义,一年后,同时在湖南石门县的一场战斗中牺牲。斯时,喻清香不到40岁,喻定孝只有21岁。

有人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面飘扬的旗帜。我看着这些名字慢慢绽放,如同岭上烂漫的杜鹃。也许,杜鹃就是他们的面孔。

在南昌起义的队伍里,也活跃着30多名英姿飒爽的女兵,她们大多数来自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我从纪念墙上一一寻觅出这些巾帼英雄的名字:彭漪兰、彭援华、胡毓秀、杨庆兰、谭勤先……她们或负责机要通讯、文书传递事项,或负责宣传动员工作,或参与照护伤病员,诚如有人在回忆录中写道:人民军队星火,也有她们递过的柴、唱过的歌、背过的伤兵。相比而言,女兵的幸存率要高于男战士,她们中的多数人看到了新中国的日出。

透过岁月的光影,我仿佛看到女兵们在表演话剧《老祖母念金刚经》,听到她们在唱《少年先锋队队歌》:“走上去呵,曙光在前,同志们奋斗;用我们的刺刀和枪炮开自己的路……”那一张张旭日朝霞一般的面孔,让我找回了在庸常生活中流失的热血和勇气。

伫立。仰望。回溯。每一个名字都是时间雕刀下的艺术品,每一个名字都是赣江刻意留下的回音,每一个名字都是用信仰、追求和牺牲为笔画写出的一流作品。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大写的人,组合成一个气壮山河的团队,做着开天辟地的事。他们没有辜负青春,乃至不惜以生命作答。也难怪《南昌起义亲历记》的作者、时任贺龙指挥部警卫连连长的黄霖留下遗愿:“在我百年后,将我的骨灰埋在我陪贺老总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有的人,需要一代代去铭记,就像这纪念墙上的名字,这些永远不会消失的面孔。

走出纪念馆,阳光如瀑倾泻,将我照得通亮。耳际,传来南昌的民歌声:“七月三十一,夜半闹囔囔,手榴弹,机关枪,其格格其格格响啊,响到大天亮……”恍恍惚惚,只觉得是纪念墙上的那些人在唱,歌声被刻录在大地这张光盘里。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散文学会会长,江西省作家协会常务理事、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中国铁路南昌局集团有限公司作协主席,南昌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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