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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边凉风阵阵,从水面上卷过来,带着芦苇叶的清气,把棚子里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大半。张承宗觉得后颈一阵清爽,方才被米酒烘得有些发热的脑子也冷静了几分。
吴大才不慌不忙地放下酒碗,用筷子头指了指旁边埋头吃鱼的吴玄机:“不难。只要让我这个徒弟扮作逃难的傻小子,找个机会到陈账房眼皮底下晃一圈,他自然会把玄机收拢过去!”
张承宗听得一愣,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转头看了看吴玄机。那年轻人正低头对付一尾红烧鲫鱼,他吃鱼吃得极有耐心,先剔去脊上大刺,再细细地抿着腮边的嫩肉,连鱼头里那点脑髓都用筷子尖挑出来吃了。
这副模样,若换上一身破衣烂衫,脸上再抹两把灰,活脱脱就是个逃荒要饭的穷小子。张承宗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这老道挑徒弟,不光挑性子,还挑相貌。
吴大才继续说:“陈账房这个人,专门找那些无依无靠的外地流民替他办事。三爷你想,他做的那些勾当,扮牙人、装暗娼、造假契、写假账……哪一样不要人手?”
“可他又不敢用本地人,本地人有家有业,出了事一查便知根底。只有那些父母双亡、走投无路的外地人,才好拿捏。给他一口饭吃,许他几两银子,那些人便死心塌地替他卖命,出了事也找不到苦主!”
“玄机长得老实,扮个父母双亡、走投无路的傻小子,陈账房见了没有不收的道理。等玄机到了他手下,他自然会教玄机去像陷害你们张记一样去陷害别的商号。贫道在外面接应,等到他行了骗快得手的时候,贫道自然会让玄机拿着证据去报官。人证物证俱在,陈账房就再也跑不了了!”
张承宗听完,只觉得胸口那口郁结了两年的闷气,忽然找到了一个出口。他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长这计策好!陈账房除了,那刘乂没了背后撑腰的人,也就老实了!”他声音不由高了几分,惊得忙活的伙计侧目。
吴大才微微一笑,举起酒碗。张承宗也端起碗来,两人碰了一下。张承宗仰头喝了个干净,米酒顺着喉咙淌下去,微甜微酸,落进肚里却热乎乎的。
吴玄机从头到尾没抬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盘鱼,好像师父跟张承宗说的话跟他没什么关系似的。张承宗又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么个老实孩子,要去陈账房那毒蛇窝里蹲着,万一有个闪失……他念头刚起,又被自己的兴奋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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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时候,张承宗握着吴大才的手,那老道的手干瘦却温热,掌心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抄经磨出来的。张承宗郑重地说:“道长若除了陈账房,对张家有大恩,我必然重谢!”
吴大才笑着摆手,长须在河风里轻轻飘动:“贫道不是为了谢礼。陈账房这种人留在世上,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家。贫道这么做,是为民除害。三爷若真要谢,日后多去我吴府走动走动便是!”
说完带着吴玄机飘然而去。那师徒二人的身影沿着河堤越走越远,灰扑扑的道袍渐渐融进暮色里,只剩吴玄机药篓上系着的一根红布条,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一点跳动的火。
张承宗在河堤上站了一会儿,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才转身去牵他的骡子。骡子拴在棚子后头一棵老柳树上,正低头啃地上的嫩草芽。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骡,沿着河堤往张村走。
张承宗骑在骡背上,越想越觉得这计策妙。陈账房一除,刘乂就没了爪牙。那刘乂不过是个乡间泼皮,仗着陈账房给他出主意、借人手,才敢三番五次来撩拨。没了陈账房,他连个像样的局都做不出来,顶多托几个货郎来打听打听,成不了气候。
到那时候,自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防着暗处放冷箭了。夜里能睡个安稳觉,白日里能安心做生意,走在路上不用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着。
这样想着,他嘴角不由翘了起来,在骡背上轻轻哼起了小曲。那曲调是绿珠平日里哄兰姐儿睡觉时常哼的,软绵绵的,带着姑苏小桥流水人家的尾音。
进了院门,天已经暗透了。院里的石榴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黑影,灶房的窗纸上映着暖黄的灯光,二嫂赵氏的影子在窗上晃来晃去。
张承宗把骡子交给老赵,让他牵去后院拴好、添把草料。老赵接过缰绳,见东家满脸喜色,便凑趣道:“三爷今儿遇上什么好事了,乐成这样?”张承宗摆摆手,只说“回头再说”,便大步往堂屋走。
绿珠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竹竿上晾着几件洗过的短褐和两条布裙,她踮着脚,一件一件从竿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见张承宗满面春风地进来,便问:“夫君今儿遇上什么好事了,乐成这样?”
张承宗走到她跟前,伸手替她把竹竿上最后一件衣裳取下来,又接过她臂弯里那一摞,催她:“进屋说,进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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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也不追问,跟着他进了堂屋。张承宗把衣裳放在桌上,又去灶上提了壶热水,倒了两碗,一碗推给绿珠,一碗自己端着。
绿珠慢条斯理地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件叠好,张承宗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股兴奋压不住,便从头到尾把吴大才的计策说了一遍。从吴玄机如何扮作逃难傻小子,到陈账房如何收拢流民,再到如何拿证据报官,说得眉飞色舞,连吴玄机剥虾吃鱼的利落劲儿都学了一遍。
绿珠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那件衣裳叠好放在桌上,又去灶上让赵氏加了一个菜,才回来在张承宗对面坐下来。
张承宗还在兴头上,搓着手说:“这计策甚好,对我们来说百利无一害。陈账房除了,刘乂也就老实了,往后咱们就能安心做买卖了。我方才在骡背上想了一路,等这事成了,咱们把铺子再扩一间,把竹布的生意做到乡下去,逢集时让伙计挑着担子去卖。你看如何?”
绿珠放下碗,看着他,半晌才开口:“夫君,如今日子不好吗?”
张承宗愣了一下:“好啊,怎么不好?”
张承宗说:“可陈账房那条毒蛇还在外头,我不除了他,迟早要被咬。他上回害得咱们铺子差点关门,又让尤小三那对假爹娘在门口嚎了三天。这样的人,我不除他,他早晚还要来!”
绿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张承宗很少见到的认真。灯焰跳了一下,她的眼睛在暗影里显得格外亮。“夫君,你细想。抓捕陈账房他们一伙骗子,那是官府的事,我们插手算怎么回事?成功了,陈账房被抓了,我们不过是出了一口气,可官府未必领我们的情,旁人还觉得我们张家多事,手伸得太长!”
“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也得有牢狱之灾。你想那吴玄机假扮逃难的傻小子,万一陈账房将计就计,把玄机当成一颗棋子来反打我们一耙,怎么办?或者后面发现了玄机的底细,把他害死了,怎么办?玄机是替咱家办事的,死了人我们脱不了干系。到时候别说铺子保不住,你这个人也得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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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宗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至于”,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绿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尤小三那件事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他就是因为觉得“不至于”,才被人在眼皮底下安了个钉子。
尤小三刚进铺子的时候,嘴甜手勤,张承宗还暗自高兴,觉得捡到了个好伙计。结果呢?那小子把库房的钥匙偷偷配了一把,最后让他赔了二百八十两银子,那还是银子的事。要是搭上人命,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铺子倒了还能再开,人进了大牢,一家老小怎么办?
“可不用此计,不除了陈账房,我们家就永无宁日!”他闷声说,两只手攥在一起搓来搓去。
绿珠起身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夫君,只要我们谨守家业,再常去衙门走动走动,跟丘巡检、蔡巡检他们维持好交情,日日防着陈账房他们,想必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你想想,陈账房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再害到咱们?因为咱们把铺子的规矩立起来了,把账目管住了,他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他再阴毒,也得有缝才能叮进来。咱们把缝堵死了,他再等十年也白搭!”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你方才说的那吴玄机,我看着那孩子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他师父说让他去,他就去,一句话也不多说。这样的孩子,你忍心让他去那毒蛇窝里蹲着?”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心里过得去?咱们家如今过得好了,可也不能拿别人的孩子去换自家的安稳。这世上,谁家的孩子不是爹娘生的?”
张承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心里那团火慢慢熄了,像被一盆温水兜头浇下去,虽不痛快,却清醒了。他抬头看着绿珠,她的眼睛清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不容含糊的坚定。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夜里,铺子眼看开不下去。绿珠坐在灯下,手里缝着他的旧衫,跟他说“大哥不开,我们开!”那时候她就是这个神情。
想完了这些,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你说得对。我这就去跟吴老道说,报复陈账房这事,咱们不干了。不能拿一家人的安稳去赌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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