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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白洋淀深处还有一群人在出船——网传“夜市被取缔”背后,渔民的生计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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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上都在传,安新的夜市没了。

可就在县城那道铁网背后,凌晨两点,白洋淀的风已经凉透了。

当整座城渐渐安静,卖烤串的摊位收了,还有一群人,正划着船,驶向淀心。

他们不是不想歇。是这一桶鱼,连着一家人的日子。



壹|后晌三点,晚市开张

2025年入冬,安新县城起了变化。南大街马路市场整体迁去了东关东堤路便民市场,老桥头的网红夜市也因堵车、安全隐患围起了铁网。

短视频里到处都在传:“安新夜市被取缔了。”

可就在县城夜市规范之后,淀深处,另一种买卖还在继续。

它不赶早市的热闹,也不凑夜市的灯火,专挑后晌三点来钟开张。没有花花绿绿的招牌,听不到扯着嗓子的吆喝,一条小木船,两只铁皮桶,就是一家的铺面。

打鱼的爷们儿把船往岸旁一靠,桶里全是刚从淀里起网的活物:开河的“屎包”、圆滚滚的鲫瓜子、满肚子籽的青虾。



老渔民分拣鱼,全凭一双手。随手一捻,不用抬头,就能掂出鱼有几两重。这手功夫,是几十年泡在淀水里练出来的,也是一家人糊口的本事。

买鱼的乡邻也不多话,问一句“多少钱一斤”,听完价,点头成交,干脆利落。都是淀边熟人,讲究个实在。

可这实在背后,是日复一日的辛苦——

凌晨两三点就要出船,冬天的淀风刺骨,手伸进水里,冻得通红开裂;夏天蚊虫围着人转,一趟下来,浑身是汗,衣裳湿了干、干了又湿。

遇上连雨天,风大浪急,船不敢下,当天的进项就没了。



卖鱼也有难处。桶里的鱼蹦跶得越欢,渔民心里越着急。晚市来买的人有限,鱼贩子把价压得低,“一块五一斤,不卖拉倒”。

不卖?桶里的鱼多放一会儿就缺氧翻白,死了更不值钱。最后只能咬咬牙,贱卖了。

一桶鱼折腾一天,到头来挣的,有时候刚够家里的零碎开销。

有老渔民说:“鱼是活物,离了水就不行了。咱这营生,也看天、看水、看行情。”

鱼离了水不行,人离了水呢?往下看。

贰|一桶活鱼,几两辛苦

老话讲:春鲂秋刀迎霜厚,开河的屎包赛过肉。

外地人听见“屎包”这名儿,总觉得不雅,可守着白洋淀过日子的人才懂它的金贵。

这学名叫鳑鲏的小鱼,对水质挑得很,是水清不清的“活标尺”。水干净,它们就成群结队游回来;水一旦变了味,转眼就看不见踪影。



很多人以为,水清了,鱼回来了,渔民的日子就该松快了。可实际情况,比想象中复杂——

前些年水不好的时候,好久都见不到“屎包”。那几年,不少渔民只能放下渔网,去城里打零工。

搬砖、看工地,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就为了给孩子凑学费。有人在外头干了大半年,过年回家,兜里揣着皱巴巴的票子,

看着淀里浑黄的水,心里不是滋味——守着水却吃不上鱼,这滋味,比干活累还难受。

下网也不是撒下去就有。网被水草缠住,得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去解,冬天的冰碴子割得腿生疼。

有时候遇上大风,船晃得站不住,一船的鱼全翻进淀里,眼睁睁看着白忙活。

最怕的是禁渔期,几个月不能下网,家里就没了进项,只能去城里找零活,装卸、保洁,什么累干什么。



有一年,老张头儿下网,网被沉船挂住了,拉不上来,只能拿刀割断,几百块钱的网就这么没了,他蹲在船头,抽了半宿的旱烟。

如今水清了,鱼也回来了,可城里的买卖却多了规矩。

原先渔民还能划船进城,在桥头找个角落卖鱼,现在那一片被铁网围了,想去正规便民市场,得绕远路,还得交摊位费。

好多老渔民算了算账,干脆就不进城了,只在淀中晚市守着老主顾。

“路子变了,可咱除了打鱼,还会啥?”

这句话听着朴素,却是实情。可更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还在后面——

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老兵,为什么八十多了还舍不得下船?



叁|半锅贴饼子,几代人的水路

陈福友老人,在淀里打了大半辈子鱼。十八岁那年,他跟着雁翎队在芦苇荡里打过伏击,子弹擦着皮肉过去,万幸没伤着骨头。

如今八十多岁了,还是舍不得这片水。“我就是还想打渔。”他坐在船头,话音淡淡的。

可谁能想到,这个打了一辈子鱼的硬汉,曾经在腊月里揣着几十块钱路费回家——

船尾支着小锅腔子,老伴胡小仙守在灶边,取鱼、涮洗、去鳞、下锅、和面、贴饼子,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淀里人管这叫“一锅掀”,饭菜搁在同一口锅里烧,掀开盖子,既有鱼又有饭。

大铁锅烧热,酱豆腐爆锅,小杂鱼往里咕嘟。新磨的棒子面,用温水调好,揪一块面,在手里拍巴拍巴,往锅边“啪”地一贴。

饼子下半截泡在鱼汤里,吸足了鱼鲜和酱香;上半截被灶火烤得焦黄,咬一口,香得能多扒两碗粥。

这吃法,刻在淀边人的骨子里,出了这道淀,再难寻到这个味儿。

早先那会儿,水清得能看见底,鱼多得拿网一兜就满。后来那几年,水变味儿了,鱼也少了,他只能把船停了,跟着村里人去外地打工。

在天津工地看大门,结果老板跑路,半年工资没拿到,腊月里只能揣着几十块钱路费回家。

那几年,老伴落下关节炎,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咧嘴,但还是得在船尾贴饼子。棒子面是新磨的,但舍不得多放,掺了一半红薯面。

鱼炖好了,自己舍不得先吃,先挑大的给老伴,剩下的才就着饼子啃。

这几年水又清亮了,鱼回来了,“屎包”也回来了,他才又回到淀里。

可孩子们还是说,打鱼太苦,风吹日晒,不如去城里送快递、进工厂。“爸,你八十多了,别在船上摔了。”

孩子们劝他。可他闲不住,也舍不得。孩子们都想让他搬进回迁楼房,可他去了两天就回来了——

“楼上没法拴船,闻不着水腥味,不习惯。”

这话里,有骄傲,也有藏不住的无奈。一桶活鱼,半锅贴饼子,养活了陈福友一家几代人。

可这条水路,走了几十年,往后还能走多远,谁也说不好。

游客吃的是香,老板吃的是什么?



肆|前店后厂,实在营生不好做

买好鲜鱼,拐个弯就有饭馆帮忙加工,这是淀边独有的营生,前店后厂,实实在在。

老板大多是渔民出身,自家下淀打的鱼,架起铁锅炖一锅,锅边贴一圈棒子面饼子,就是一桌白洋淀本味。

游客拎着刚买的活鱼进门,喊一句“帮我炖一下”,老板接过鱼,开膛、去鳞、入锅、贴饼子,一气呵成。炖鱼、熏鱼、炸小鱼,要什么口味,随你挑。

现炸小鱼最招人。油锅支在路边,小鱼一下锅,滋啦一声,香气能飘半条街。火烧摊前排着队,贴饼子的锅嗞啦啦响,一揭盖儿,面面焦黄。

老陈一锅、金圈头灶台鱼、端村一锅鲜,安新县城里这些灶台鱼馆子,靠的就是四个字:自选、透明。

食客从鱼池里捞出活蹦乱跳的大鱼,眼睁睁看着它剖腹去鳞、入锅配料,每个环节尽收眼底。

眼见它逍遥游,眼见它入铁锅,眼见它冒香气,眼见它进肚里,这大概就是淀边人最认的吃法。



可开这些小馆子,也不轻松——

夏天,灶台前温度能到五十度,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拿胳膊蹭一下,继续颠勺。

冬天,洗鱼的水结着冰碴,手上的裂口贴满了胶布,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游客嫌鱼贵,“不就是淀里捞的吗”,可他们不知道,房租一年涨两万,雇个服务员一个月三千,鱼的成本也高。有时候一天下来,卖的钱刚够交电费。

好多老板娘晚上收了摊,还要回家给孩子洗衣做饭,一天睡不了几个钟头。

遇上淡季,游客少,一天下来,连本钱都挣不回来,只能望着满池子的鱼发愁。

如今景区管理越来越严,环保查得紧,好多小馆子不敢再明火烧大铁锅,改成了电灶。

电灶省事,可那股子柴火混着鱼汤的香味,却怎么也炖不出来了。老板们私下里叹气:

“咱这土法子,怕是慢慢要变了。”

非遗课开了,记者来了,拍了照。然后呢?

伍|苇子黄了,手艺快忘了

晚市最动人的,是那份不掺假的活泛。桶里的鱼还在蹦跶,手一捻就知道几两重,这是淀里人教给岁月的本事。

鳑鲏回来了,鲫瓜子肥了,青虾满肚籽了,都是这片水给的回报。

渔民们凌晨下网,白天分拣,后晌赶晚市,一天的辛苦,都装在那只大木桶里。

有老渔民念叨,现在水好了,“长江的,黄河的,都有!鱼也更鲜更杂。”

这话里藏着的,是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老人,对这片水最朴素的骄傲。

可骄傲背后,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艰辛,是看着孩子一个个离开淀边,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沿着街边走,时不时能看到院里成垛的苇子,黄的,白的。不少摊子上,铺着芦苇编的席子和箔,那是淀边另一门快要被淡忘的手艺。

县里说要保护非遗,开了课,也来过记者拍照。可婆婆们还是挣不到几个钱——

割芦苇得冬天去,踩着冰碴子,芦苇叶子像刀子一样,划得满手是血口子。

编苇席的婆婆们,一天坐十几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编一张席子,要蹲三天,最后卖出去才挣三十块钱。



现在谁还睡苇席?年轻人结婚,都买棕垫、乳胶垫。编好的席子堆在墙角,落满了灰,最后只能当柴火烧。

婆婆们一边编一边叹气,不是心疼手,是心疼这门手艺,没人接了。

记者走了,订单没见多,日子还得照旧过。苇子一年比一年黄,会这门手艺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水清了,鱼回来了,人呢?

夕阳把白洋淀染成金红的时候,晚市慢慢散了。渔民们划着船,载着卖剩的鱼和一天的收成,往淀深处的村子去。

炊烟升起,铁锅又开始滋滋作响,今晚,又是一锅杂鱼贴饼子。

我们都想守住家门口的生计,只是这条水路,走了几代人,才又看见了清澈的底。

可守着这份生计,要扛住多少风吹日晒,要咽下多少说不出的难,只有淀边人自己知道。

水清了,鱼回来了。

人,还在路上。

(作者:伊石、张宇 编辑:陈京平)

本文为2025—2026年白洋淀渔民生计现状纪实,素材源自新华每日电讯《淀中晚市走笔雄安》、中国雄安官网及实地走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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