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这名字听着就厚道,五十二岁的人了,在甘肃天水秦州区一家建材公司看仓库,一个月四千八,媳妇刘桂兰在小学食堂帮厨,两千八,两口子加起来七千六,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踏实。闺女前年嫁到了西安,儿子在兰州念大专,家里就剩他俩大眼瞪小眼。老赵这人有个毛病——睡觉跟死过去一样,他媳妇说他“雷打不动,踹都踹不醒”,这话搁平时是夸他觉香,可那天夜里,差点要了他的亲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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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夏天的事儿了。天水这地方,三伏天闷得跟蒸笼似的,老房子一楼潮气重,墙角都能渗出水珠子来。老赵家住的就是这种老小区,砖混结构,住了快二十年,床底下堆着前年楼上装修掉下来的碎砖烂瓦,他一直懒得收拾,寻思又不碍吃不碍喝的。俗话说“小洞不补,大洞吃苦”,这话搁他身上算是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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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老赵正做着美梦呢,下身猛地一阵剧痛,跟有人拿烧红的针往肉里扎似的,他“嗷”一嗓子就弹起来了。他媳妇吓得一激灵,啪地拉开灯,老赵低头一瞅——好家伙,一只黑褐色的蝎子正趴在他命根子上,尾巴翘得老高,钩子还嵌在肉里没拔出来呢!他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伸手就要去拍,他媳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胳膊:“莫打莫打!越打越往里扎!”到底是女人家心细,她抄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咣”一下扣上去,往下一撸,蝎子掉缸里了,老赵疼得直吸溜气,低头一看,那地方鼓起个红包,黄豆那么大,锃亮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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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妇把缸子往地上一掼,上去就是两脚,踩得咣咣响,拿起来一瞅,蝎子瘪了。她叉着腰问:“赵德厚你咋把蝎子招床上了?”老赵捂着裆直蹦:“我哪知道啊!我睡觉又没搂蝎子!”俩人半夜三更穿衣裳,老赵骑电动车驮着媳妇往秦州区人民医院赶,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媳妇坐后头搂着他腰,一个劲儿说“你骑慢点,莫颠,颠一下你疼我也疼”。老赵说:“你拉倒吧,你那是吓的。”
到了急诊科,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马大夫,问咋了,老赵指了指下身,小马大夫愣了一下,说脱了我看看。拿手电筒照了半天,说:“大爷,你这是蝎子蜇伤,毒针还在里头呢,我给你挑出来。”酒精棉擦了擦镊子,轻轻一挑,挑出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小黑刺。消完毒,开了氯雷他定和布洛芬,嘱咐说要是头晕恶心心慌就赶紧回来。老赵问用不用打针,小马大夫说不用,吃药观察就行。
出了医院,老赵说回家,他媳妇说家里有蝎子还回?老赵一拍脑门:“去我妈那儿凑合一宿!”老两口住石马坪那边,都七十多了,半夜被敲门声吓得脸都白了,他妈看见儿子捂着裆,以为出了啥大事,听完来龙去脉,又想笑又心疼,说:“你们那小区一楼潮,蝎子就爱往屋里钻。”他爸从里屋出来,撂下一句:“蝎子怕光,明天白天翻翻床底下,撒点石灰就好了。”
那一宿老赵躺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疼是一方面,主要是膈应——睡得好好的,蝎子爬身上来了,还专挑那地方扎。他媳妇在旁边笑得直抖:“赵德厚你运气好,蝎子没扎你脸上。”老赵说:“你莫笑了,我疼着呢。”
第二天天一亮,老赵回家掀床垫、翻床板,犄角旮旯翻了个遍。你猜怎么着?床底下靠墙那个角上,碎砖头瓦块底下藏着一窝蝎子,大大小小五六只,大的跟手指头那么长,小的跟米粒似的。老赵吓得退了三步,他媳妇从厨房拎了瓶杀虫剂过来:“喷!”半瓶子下去,蝎子尾巴翘起来乱扭,扭了一会儿不动了。老赵拿火钳子一只一只夹出来,搁塑料袋里扎紧了扔垃圾桶,又翻出来两只小的。他给他爸打电话,老爷子说:“把床底下收拾干净,墙根撒一圈石灰,窗户缝拿密封条封上,门底下加个挡条——蝎子怕石灰,爬不过来。”
老赵骑电动车跑建材市场,买了十斤石灰、一圈密封条、一根门底挡条,回来先把那堆砖头瓦块清了,墙根扫得干干净净撒上石灰,窗户封死,门底挡条装上,折腾了一整天,累得腰酸背疼,可心里踏实了。晚上他媳妇回来闻见满屋子石灰味儿,说:“你把家弄成石灰窑了?”老赵说:“你莫嫌,蝎子怕这个。”
打那以后,老赵落下了病根——每天睡觉前拿手电筒把床照一遍,被子抖三抖,床单掀起来看看,鞋也要倒一倒。他媳妇说:“你这跟神经病似的。”老赵说:“神经病就神经病,总比让蝎子扎了强。”后来跟仓库那帮同事一说,老孙头笑得前仰后合:“赵德厚你行啊,蝎子都稀罕你!”老李头说他有一年在工地上睡觉,蝎子爬耳朵里去了,疼得满地打滚,大夫拿镊子拽出来的,打那以后睡前照手电照了十来年。老赵一听,得,这习惯不算毛病,保命要紧。
上礼拜闺女从西安打电话来,她妈把这事一说,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爸你咋这么倒霉?蝎子咋专挑那儿扎?”老赵说:“你莫笑了,你爹疼了好几天。”闺女说:“那你以后注意点。”挂了电话,老赵坐沙发上琢磨,越想越邪乎——蝎子咋就爬床上来了?还专挑那地方?他媳妇说:“你是不是白天干啥缺德事了?”老赵说:“我干啥缺德事了?我一天到晚在仓库搬货,能干啥缺德事?”他媳妇说:“那蝎子咋不扎我专扎你?”老赵说:“那谁知道,兴许我肉香。”他媳妇“呸”了一声:“你那个肉跟柴火似的,还香呢。”
后来老赵上网查了查,说蝎子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夏天热的时候爱往屋里钻,尤其一楼平房,床底下、鞋里头、衣服堆里都可能藏着。被蜇了轻的肿个包疼几天,重的过敏休克得赶紧上医院。他把这话跟媳妇说了,媳妇说:“那你以后睡觉前把鞋倒一倒,莫把脚伸进去让蝎子扎了。”
如今老赵家床底下干干净净,墙根一圈白石灰,窗户封得严严实实,门底挡条也装了。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拿手电筒照一遍床,再照一遍鞋,确认安全了才躺下。他媳妇说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老赵说这叫“吃一堑长一智”。你还别说,打那以后他家再没进过蝎子,倒是老孙头听了他的话,回家把床底下收拾了,翻出来三只潮虫,吓得他媳妇直骂他懒。
说到底啊,过日子就跟看仓库一个理儿——犄角旮旯不收拾,早晚给你惹出幺蛾子来。老赵这事儿听着可乐,可细琢磨,多少人家不是这样?床底下塞得满满当当,墙角渗水也不管,非得等蝎子钻被窝了才想起来拾掇。老话说得好:“晴带雨伞,饱带干粮。”防患于未然这事儿,不分大事小情,你糊弄日子,日子就糊弄你。不过话说回来,老赵这蝎子扎得也忒会挑地方了——你说它要是扎脸上,顶多肿个包,可它偏偏扎那儿,这让老赵以后咋跟人诉苦?跟同事说吧,人家笑得直不起腰;跟闺女说吧,闺女在电话那头笑得喘不上气;跟他媳妇说吧,他媳妇说“你肉香”。你说这上哪儿说理去?难不成以后睡觉还得穿条铁裤衩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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