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倔头今年六十七,安徽蚌埠人,一辈子在淮河边长大,脾气跟河里的石头似的,又硬又倔。村里人都说,老倔头这辈子就服过两件事:一是老伴的唠叨,二是医院的挂号单。
这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透亮,老倔头照例起床去院子里打他那套打了二十年的太极拳。左脚刚迈出去,他突然觉得不对劲——左腿像被人抽了筋似的,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扶着墙站稳,使劲跺了跺左脚,心想:怕是昨晚睡觉压着了,缓一缓就好。
可这一缓,十分钟过去了,左腿还是拖不动。老倔头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个月村头老李头就是腿脚不利索,拖了两天才去医院,现在还在康复科躺着呢。
“老婆子!”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我那医保卡找出来,我要去趟医院。”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个鸡蛋:“咋了?又哪儿不得劲?”
“左腿有点软,去查查放心。”老倔头嘴上说得轻巧,手却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外套了。
七点整,老倔头骑着电动三轮到了县医院。挂号窗口的小护士问他挂什么科,他想了想:“神经内科吧,我听老李头说过,腿脚不利索得先看神经。”
这一句话,把旁边几个排队的人都逗乐了。一个老太太冲他竖起大拇指:“大爷,您这觉悟比我们高多了,知道直接挂专科。”
神经内科的张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女大夫,说话利索,下手也利索。问完病史,她二话不说开了头颅CT和抽血化验单:“大爷,您这个症状得排除脑梗,咱得抓紧。”
老倔头一听“脑梗”俩字,脸色变了变,但嘴上还硬着:“不至于吧张大夫,我血压血糖都控制得挺好,去年体检大夫还说我血管跟五十岁的人似的。”
张医生头也不抬:“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您这个年纪,症状来了就得查,查完没事儿咱都放心,查出来有事儿早处理,比拖到偏瘫强。”
这话戳中了老倔头的软肋。他儿子在合肥上班,一年回来不了几趟,真要瘫了,老伴一个人哪伺候得动?
CT结果半小时就出来了,脑部没有明显梗死灶。张医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皱起眉——抽血结果显示D-二聚体偏高,这指标一高,得警惕血管里有血栓。
“大爷,CT没事儿是好事,但您这腿没劲儿,我怀疑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也就是小中风。得住院观察两天,输点液,把血管疏通疏通。”
老倔头一听要住院,立马急眼了:“不住不住,我下午还得去接孙子放学呢,老伴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张医生把脸一板:“大爷,您这腿现在开三轮都费劲吧?万一骑车路上腿一软摔了,那可不是住两天院的事儿了。再说了,您这情况属于急症,真发展成脑梗,抢救的黄金时间就那几个小时,您自己掂量。”
老倔头张了张嘴,没词儿了。他想起去年村里老赵头脑梗送医院晚了两小时,现在半边身子还跟木头似的。他掏出手机给老伴打电话,声音低了八度:“老婆子,我得住两天院……你别急,没啥大事儿,就是大夫谨慎……”
电话那头老伴倒是比他镇定:“住就住呗,我一会儿给你送换洗衣服去。对了,你把床头柜里那包酸奶带上,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
老倔头挂了电话,忽然觉得左腿好像没那么软了。他冲张医生咧嘴一笑:“行,听您的。不过张大夫,我能不能申请打个点滴快点的?我孙子四点放学,我还想赶回去接呢。”
张医生没忍住笑了:“大爷,您这血管要是能通得跟您嘴皮子一样利索,那倒真不用住院了。”
下午三点,老倔头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吊针,右手刷着手机看村里的微信群。群名叫“淮河边上好乡邻”,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王婶问谁家豆腐卖,李叔发了一段广场舞视频,还有人@他:“老倔头,听说你住院了?严重不?”
老倔头噼里啪啦打字:“不严重,大夫说来得及时,打两天针就回去。你们一个个的,腿脚不利索别硬扛,赶紧去医院查,别学老李头!”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搁,扭头看了看窗外。病房楼底下就是医院大门,人来人往的,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推着轮椅的家属,还有跟他一样骑三轮来的病号。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早那个当机立断的决定,可能是这辈子做过的最聪明的事儿之一。
四点半,老伴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和换洗衣服,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孙子明明放学被直接接过来了。
明明趴在床边,仰着小脸问:“爷爷,你腿咋啦?”
老倔头拍了拍左腿:“没事儿,大夫给修修就好了。”
明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画:“那我给你画个变形金刚,让它保护你!”
老倔头接过画,看了半天,扭头对老伴说:“老婆子,你瞅瞅,这画的是变形金刚还是大蛤蟆?”
老伴白了他一眼:“你懂啥,这叫抽象派。”
病房里笑成一片。窗外夕阳正好,把老倔头那张倔脸照得红扑扑的。他摸了摸左腿,感觉力气好像回来了一点——也不知道是药水管用了,还是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决定明天出院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的老兄弟们召集起来,挨个通知一遍:腿脚不利索别硬扛,赶紧去医院,别学老李头,也别学从前的那个老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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