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们村西头,姓瞿。
瞿老三家六个闺女。
这事在我们村是个大话题,从我记事起就是一个大话题。我们那地方,九十年代,谁家没儿子,走在路上被人说一句话,能把一个人说得三年抬不起头——断后了。
瞿老三叫瞿有德,他老婆叫柳月英。
二
他们生第一个,是个闺女,一九八四年。
生第二个,一九八六年,也是闺女。
生第三个,一九八八年,还是闺女。
我们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那时候计划生育紧,超生要罚款,第一个不罚,第二个罚二百,第三个罚五百。
瞿有德交了一千块罚款,家里那两头猪卖了,粮食卖了,还借了三百。
生第四个,一九九〇年,还是闺女。
那年罚了一千二。
生第五个,一九九二年,还是闺女。罚两千。
生第六个,一九九四年,还是闺女。罚三千。
六个闺女,罚款加起来,七千七百。
一九九四年,我们村一个壮劳力,出去打工一天挣八块,一年干三百天,两千四。
七千七百,等于一个男人干三年的钱。
三
我们村的老支部书记,姓冯,去年走的。
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这个支书干了二十七年,最对不起的一个人,就是瞿有德。
他说,那年罚他那三千块,是我带人去他家的。他家没有钱,我让人把他家那台缝纫机搬走了。那台缝纫机是他老婆的嫁妆。
他说,我搬那台缝纫机的时候,他老婆站在门口,没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说,我搬完了,回头看了一眼,他六个闺女,从大到小,站在院子里,一排,最大十岁,最小刚会站,六个人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
他说,我这辈子一闭上眼,就是那一排孩子。
四
瞿有德家的六个闺女,名字都带一个"女"字旁,是他自己起的。
老大叫瞿娟,老二叫瞿婉,老三叫瞿婷,老四叫瞿媛,老五叫瞿婵,老六叫瞿娜。
我们村的人,管她们叫大娟、二婉、三婷、四媛、五婵、小娜。
我小时候跟她们一起在村里长大,我知道这六个人是什么样。
大娟,家里老大,十岁开始做饭。她个子矮,站在灶台前够不着,她踩一个木墩。她做饭做到十八岁,一天三顿,做了一千五百多天。
二婉,负责挑水。村里那时候吃井水,井在村口,一趟来回四百米。她一天挑四趟,一担水六十斤,从八岁挑到十六岁。
三婷,负责喂猪。她家养两头母猪,一年出两窝仔。她喂了八年,喂到她自己出去打工。
四媛,负责看小的。她看的是老五老六。她七岁开始看,看到十一岁。
老五老六是双胞胎,一九九二年和一九九四年——不,不是双胞胎,老五是九二年,老六是九四年,差两岁。老六是家里最小的,但是她生下来就瘦,她妈奶水不够,是四媛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喂大的。
五
这六个孩子,成绩都好。
大娟,一九九八年考上了中专,学的是护理。那年中专还包分配,她毕业后分在县医院,一直干到现在,现在是护士长。
二婉,二〇〇〇年考上了师范,学的是小学教育。她现在在我们镇上的小学教语文,教了二十一年。
三婷,二〇〇二年考上了省城一所大专,学的是会计。她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是合伙人。
四媛,二〇〇四年考上了本科,学的是临床医学。她现在在苏州一家医院,是副主任医师。
老五瞿婵,二〇〇六年考上了本科,学的是法学。她现在是律师,在南京。
老六瞿娜,二〇〇八年考上了本科,学的是建筑。她现在在设计院,是结构工程师。
六个,六个全考上了。
六
我们村那一代孩子,一共四十几个,考上大学的,只有九个。
瞿家占六个。
七
瞿有德怎么供的?
我后来问过他妈柳月英。
柳月英今年七十三,还在村里住,一个人住那个老院子。她跟我说,那时候家里穷,六个孩子,她跟她男人商量了一个办法。
她说,从大娟开始,一个一个供。
她说,大娟要念书,家里的钱全部给她。二婉、三婷、四媛、五婵、小娜,谁也不许要钱,谁也不许攀比,谁攀比谁挨打。
她说,大娟念完了,她出去挣钱了,钱交给家里,供二婉。二婉念完了,她跟大娟一起,供三婷。三婷念完了,三个人供四媛。
她说,就这么一个一个往下推。
她说,最难的是头三年,供大娟那三年。那时候她男人白天种地,晚上去砖厂上夜班,一夜七块钱。她自己在家里糊纸盒,一个两分钱,一晚上糊两百个,四块钱。
她说,那三年,她一天睡四个钟头。
八
大娟跟我说过一件事。
她说,她上中专那年,第一个学期的学费是两千一,住宿费三百。她走的那天早上,她妈给她缝了一个布口袋,里面装了三千块。
她说,那三千块,是她妈跟她爸凑的,一部分是卖粮食的,一部分是借的,还有一部分,是她妈把自己的金耳环卖了。
她说,那对耳环,是她奶奶留给她的。
她说,她走的时候,她四妹四媛,那年八岁,站在门口,说,大姐,你念完了,你回来给我买糖吃。
她说,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九
二〇〇五年,瞿有德病了。
肝硬化,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
那年老六瞿娜还在念高中,高二。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五个已经出来工作了。
那年花的钱:住院三次,一共花了七万二。
五个姐姐,一个人出了一万四,剩下两千,是老六从自己的生活费里省的。
瞿有德撑了两年,二〇〇七年三月走的,五十六岁。
他走的时候,六个闺女都在。
大娟说,她爸走的那天,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说,我这辈子,值了。
十
我为什么要写这一家?
因为去年冬天,我们村出了一件事。
我们村要修一条路,从村口到镇上,三公里,需要占几家的地。
村里开会,开了三次,吵了三次,都没谈成。
最后一次开会,是去年十二月,村委会的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个人。
那天,瞿家的六个人,都回来了。
大娟五十九岁,从县医院退休了。二婉五十五,还在镇上小学。三婷五十三,从会计师事务所退了。四媛五十一,苏州的医院。五婵四十九,南京的律所。小娜四十七,设计院。
六个人坐在那儿,坐在最前面一排。
村长说,这路要修,占了谁家的地,按标准补偿,一亩两万八。
村里的人吵:两万八太少,人家隔壁镇一亩四万。
吵了一个钟头,也没吵出结果。
这时候,大娟站起来了。
她说,我讲两句。
她说,我们家六个人,我们家的地,占了一亩三分,我们不要补偿。
她说,这个钱,我们六个人,一个人出五万,一共三十万,我们不要村里的补偿,这三十万我们捐给村里,专款专用,修路。
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
她说,我为什么这么干?我爸一辈子在这个村里,他被人说过断后,被人搬过缝纫机。他临死之前说,我这辈子值了。我这辈子,就干成了一件事:我这六个闺女,一个没落下。
她说,我们今天回来,不是为了显摆。我们是想告诉村里人:我爹那辈人,他们怕的那件事,在我们家,没有发生。
十一
那天会开完,路就修了。
去年冬天修的,今年三月通的。
通车那天,村里放了鞭炮。
柳月英没去。她在家里,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我下午去看她。
我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说,婶子,路修好了。
她说,知道了,我听见了。
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过年。
我说,为啥。
她说,过年的时候,别人家都来亲戚,我家的闺女都在外头。我这院子里,冷。
她说,今年过年,六个都回来了,六个人带着她们的丈夫孩子,二十几口人,我这个院子里,坐不下。
她说,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我听见外头的说话声,我听见锅里的响动,我坐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我说,婶子,你这是高兴。
她说,是啊,高兴。
她说,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我就会一件事:谁念书,我就供谁。我供了六个。
十二
说几句实在话。
第一句:那个年代的“断后”,是压在人心上的一块石头,不是压在一张户口本上。我们村里的人说瞿有德断后,说了三十年。他死了以后,他的六个闺女,一个一个考上学,一个一个出去工作,一个一个站到人前。那块石头,是这六个人,一人一只手,抬走的。
第二句:家里穷不要紧,要紧的是有规矩。瞿家那六年,定了一条规矩:一个一个供,谁也不许攀比。这条规矩,他们执行了二十多年,从大娟到小娜,谁也没破过。我见过太多人家,穷,但是一穷,就乱,谁嗓门大谁先拿,最后谁也没读成。
第三句:“一个一个推”,是最笨、也最管用的办法。他们家没钱,钱只够供一个人,那就真的只供一个人,剩下的人等着。大娟念完了,她回来供二婉。二婉念完了,她跟她大姐一起供三婷。这个接力,传到小娜手上,传了二十四年。
第四句:女孩不是赔钱货。这句话我说多少遍都不嫌多。瞿有德交了七千七百块罚款,被罚得卖了猪、卖了粮、搬了缝纫机,就是为了要个儿子。他没要到儿子,他死了十一年了。他这六个闺女,一个人一年给他上坟四次,六个人一年二十四次。他那座坟,是我们村最干净的一座坟。
第五句:出息,是闺女自己挣的。这六个人,没有一个靠嫁人翻身。大娟是护士长,二婉是老师,三婷是合伙人,四媛是副主任医师,五婵是律师,小娜是结构工程师。这六个职业,全是她们自己考出来、干出来的。
第六句:别用“谁家闺女有出息”去羡慕人家。你们村的人现在说,瞿家这六个闺女,真有出息。二十年前,你们说的是断后。这个话,你们自己心里要记着。你今天说的这句“真有出息”,跟二十年前那句“断后”,是同一张嘴说的。
最后一句。瞿有德走的时候,五十六岁。他这辈子最狠的一件事,就是一九九四年那个冬天,交完了最后那一笔罚款,回到家里,看着那六个闺女,说,行了,不生了,就这么着吧。
他五个时辰里,那个院子,六个人站着,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刚会站。
那六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二十多年以后,她们明白了:她们那天看的,是她们自己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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