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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大学生考上河南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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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名大学生考上河南编制,入职刚满一月,全员全部选择离职

我叫张晓峰,今年二十五,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人,二零二四年六月从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毕业,学的是行政管理。我考上了河南省信阳市罗山县一个镇的综合行政执法大队,事业编制,九月十六号报到,十月十七号交的辞职申请,在岗整整一个月。

我家在郸城县一个村子里,我爸在县城开三轮拉货,我妈在村里种地,顺带给人做点缝纫活。我们家两个孩子,我上头有个姐姐,嫁到商丘,在超市上班。我考大学那年,是我们村那年唯一一个上一本的,我爹高兴,摆了八桌,请了半个村子。我爹那时候跟人说,我儿子将来要当干部。

我为什么考编?我们家那一带,考编是天大的事。我这四年在郑州念书,宿舍六个人,四个考编,两个考研。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晓峰,你好好准备,考上编制,一辈子不愁。我大三下学期开始准备,买了一千多块钱的书,报了个网课班,两千六。我考了三次,头一次是国考,报了河南一个县的税务局,一千二百人报名招两个,我笔试差七分。第二次是河南省考,报了周口市一个区里的岗,招一个报四百多,我笔试第九,没进面。第三次是事业单位统考,我报了信阳罗山县,乡镇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招三个人,报名一百八十多,我笔试第二,面试第三,总分第三,进了。

体检、政审、公示,一路下来,二零二四年九月三号,我拿到了录用通知书。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晓峰你出息了,咱家出个吃公家饭的了。我爸在旁边说,好好干,别给家里丢人。

九月十六号报到,在罗山县委党校,全县新录用的事业编人员集中培训三天。那天来了一百多个人,坐在一个大会议室里,发材料,填表,听领导讲话。领导讲了一个多钟头,讲罗山的历史,讲罗山的红色传统,讲年轻人要扎根基层、甘于奉献,讲了三个“沉得下”:沉得下心,沉得下身,沉得下气。

我坐在第五排,旁边坐了个男生,戴眼镜,瘦瘦的,问我,你哪个镇的。我说竹竿镇的。他说我楠杆镇的,叫李斌,信阳师范毕业的。我们俩聊了几句,就熟了。

培训那三天,我认识了五个人。除了李斌,还有王静,女,二十三,驻马店人,黄淮学院毕业的,分到周党镇;刘阳,男,二十四,南阳人,河南理工大学毕业的,分到龙山乡;赵倩,女,二十四,信阳本地人,信阳师范毕业的,分到子路镇;陈鹏,男,二十五,开封人,郑州轻工业大学毕业的,分到定远乡。我们五个,来自五个市,学的专业五花八门,有行政管理的,有法学的,有农学的,有计算机的,有会计的。我们五个都是外地人,在罗山没亲没故。培训那三天,我们坐一桌吃饭,晚上在党校院子里遛弯,聊各自的考试经历,聊对未来的打算。

李斌说他考了两年,培训班花了六千,光报名费就花了一千多。王静说她本来想考研,没考上,她妈说,考编吧,稳当。刘阳说他是家里老三,两个哥哥都在外面打工,就他一个考上了大学,全家指望他。我们五个人聊得挺投机,临走的时候,建了个微信群,叫“罗山五子”。

九月十九号,各回各的镇。我被分到竹竿镇,离县城十八公里,坐班车四十分钟,票价五块。镇政府在一个十字路口,一栋三层的办公楼,灰白色,墙皮有点掉,门口挂着七八块牌子:竹竿镇委员会、竹竿镇人民政府、竹竿镇人大主席团、竹竿镇人民武装部、竹竿镇综合行政执法大队……我报到那天,办公室一个姓王的副主任接待我,四十来岁,胖,说话挺客气,说小张啊,欢迎欢迎,咱们镇缺人,你来了就好了。他带我去宿舍,在办公楼后头一栋二层的旧楼里,二楼,一间房,十二平,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电风扇,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厕所是公用的,在楼道尽头,洗澡得去镇上的澡堂,一次十块。

我放下行李,看了看那间房,心里凉了半截。我在郑州读了四年书,住的是六人间,有空调,有热水器,一年一千二。我想着工作了,怎么也得住个单间,有独立卫生间。结果是这样。王副主任说,小张,条件是艰苦点,但是咱们镇正在争取资金,明年盖新宿舍。我说行,没事。

第二天上班,我被分到综合行政执法大队,跟着一个老同志,姓张,五十三,快退休了,让我叫他张哥。张哥给了我一大堆活:整理执法台账,写执法文书,配合县里下来的检查,接电话,填报表。他说小张你是学行政管理的,正好专业对口。我说行。

第一个星期,我天天加班到九点、十点。白天干不完的活,晚上接着干。周末不休息,星期六上午开会,星期天下午迎检。我算了一下,第一个星期,我工作了六天半,休息了半天。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刚上班都这样,熬熬就过去了。我说嗯。

第二个星期,工资条下来了。我拿到手,两千八百六。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我问张哥,张哥,这是一个月还是一个星期。张哥笑了,说一个月,两千八百六,扣了五险一金。我说招考公告上写的年收入六到八万。张哥说,那是含绩效的,绩效年底发,一年一万八,平摊到每个月,你到手就是三千多。他说第一年绩效打折,发百分之七十。他说还有乡镇补贴,一个月三百,考核合格才发。他说他们这儿还欠着去年的绩效,财政紧张,能不能发,看年底。

我算了一笔账:月到手两千八百六,一年三万四,加绩效一万八,加乡镇补贴三千六,加文明奖(如果有)五千,一年五万七。扣掉吃饭(食堂一顿十二,一天两顿,一个月六百)、日用品、手机费、回老家的路费(信阳到周口,一趟一百三),一年能存两万。

我在郑州的同学,去互联网公司的,一个月一万二,去银行的,八千,去房地产的,底薪六千加提成。我这个编制,一年五万七,在罗山这个地方,不算低,但是跟我付出的,不成比例。

第三个星期,问题更具体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和张哥在办公室整理台账,来了个电话,村里报,说有人在河道里倒建筑垃圾。张哥说,走,去看看。我说这么晚了。他说执法不分早晚。我们开着那辆旧皮卡,去了现场。到了那儿,看见一堆建筑垃圾堆在河边,有几块碎砖头掉进了水里。我说,人呢。张哥说,早跑了。他说,拍照,做记录,明天找人问。

那天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个多钟头,蚊子多,腿上挨了十几个包。回来的路上,张哥跟我说了一句实话。他说小张,你这个年纪,来这儿干这个,亏。

我说怎么亏。

他说,你看看,我这个干了三十年的,一个月到手四千二。我说,你这个活,每天都干些什么。他说什么都干。他说防火,禁烧秸秆,我们得下去巡查;防汛,夏天上山下河,守着;信访,谁来闹,我们得去劝;征地,拆迁,我们得去量,去谈;环境整治,垃圾,污水,我们得去查;还有计划生育,现在叫卫健,还有安全生产,还有各种检查,市里县里下来,我们得陪着。他说我们镇综合执法大队,六个人,管三万人的事,什么都管,什么都管不了。他说执法权我们有很多都收着,只能劝,只能拍照片,拍完了报上去,等县里来处理,县里什么时候来,不知道。

第四个星期,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先是王静,她在周党镇,说她们那儿天天加班,领导让她写材料,写完了不用,改了八遍,最后用的是第一遍。然后是刘阳,他在龙山乡,说他们那儿的老同志把活全推给新人,自己天天喝茶看报。然后是赵倩,她在子路镇,说她住的宿舍漏雨,跟领导反映,领导说克服一下。然后是陈鹏,他在定远乡,说他一个月加了二十天班,有一天干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八点还得上班。

李斌在群里说了一句话:咱们五个,是不是上了同一个当。

那天晚上,群里聊到十二点。五个人,五个镇,遭遇差不多:工资两千多,加班到半夜,老同志推活,承诺的补贴没影,宿舍条件差,离家远。

李斌说,他在楠杆,镇里让他去收秸秆禁烧的罚款,一家一家跑,跑了三天,收了四百块,被骂了八回。王静说,她在周党,被安排去给镇长的讲话稿做PPT,做了三十页,镇长说太花哨,全删了。刘阳说,他在龙山,被安排去陪上级检查,陪了三天,喝了三顿酒,吐了两回。赵倩说,她在子路,赶上收秋,天天下地巡查,晒得脸都脱了皮。陈鹏说,他在定远,被安排去村里做工作,让他动员一户人家拆猪圈,那户人家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哭,他站在那儿,什么都说不出来。

第五个星期,李斌第一个走了。他把辞职信交了,领导挽留,说再干干看,他说不干了。他说他回信阳,准备考公务员。

第二个是王静。她说她妈打电话来,说驻马店有个民办学校招老师,一个月五千,她去面试了,过了,下个月上班。第三个是刘阳。他说他考上了南阳一个社工岗,虽然不是编制,但是离家近。第四个是陈鹏。他说他要去郑州,他同学在那边做电商,叫他去。

我看着群里一个一个地走,心里慌。我不是没想过走,我是舍不得。我考这个编制,考了两年,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下来,花了多少钱,多少功夫。我妈在电话里说,晓峰,你可别犯傻,编制多难得。我说妈我知道。

十月十五号,我做了决定。

那天下午,我去村里核查一起违建。那户人家在自家宅基地上多盖了一间房,多盖了三十平。我去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了我,说,同志,这房我盖了十年了,你现在才来查。我说我是新来的。他说新来的也不行,你让我拆,我拆了住哪儿。

我说这个不是我定的。

他说那是谁定的。

我说县里。

他说县里在哪儿,你带我去。

我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我手里拿着一份《责令整改通知书》,要他签,他不签,说我不识字。

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最后是老张来了,说,老李,你签一下,签了不一定要拆,我们报上去,等上面定。那个老汉才签了。

那天我回去,坐在宿舍里,坐了一个下午。

我坐在那张单人床上,看着那间十二平的屋子,看着那个电风扇,看着墙上我贴的一张中国地图,我想,我这辈子,就在这儿了?

我想起我妈,我妈还在村里种地,她今年五十三,手上全是口子。她供我读书,读了十六年,就盼着我考上编制,端上铁饭碗。我考上了,一个月两千八百六。

我想起我爸,我爸开三轮拉货,一天挣个一百多,下雨天没活干,就在家里待着。他跟我说,晓峰,你进了体制,以后就稳了,我们老两口,就靠你了。

我想起我姐姐,她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她说,弟,你要是有出息了,姐跟着沾光。

我想起我那张录用通知书,上面印着红色的字,写着我的名字。

我那一个下午,把这些事想了一遍,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十月十六号,我找王副主任谈了。我说,王主任,我想辞职。

他愣了一下,说,小张,你说啥。

我说我想辞职。

他说,你才来一个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说不清楚。

他把茶杯放下,说,你说说看,说不清楚也行。

我说,王主任,我一是工资。他说两千八百六我知道不高,但是你要看长远,你明年转正,三千二,五年以后,三千八,你熬到四十,能有五千。他说我们这儿就是这样,你不能跟人家上海比。

我说,二是活。

他说,活怎么了。

我说,什么活都干,什么都没权。他说这个我要跟你说清楚,乡镇就是这样,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他说你干上一两年就习惯了。

我说,三是。

他打断我,说,三是什么。

我说,三是我觉得我在这儿,什么也做不成。

他沉默了。

我接着说。我说王主任,我不是怕苦。我家是农村的,我从小干活。我说我在郑州读书那四年,我送过外卖,发过传单,在工地搬过砖。我说我不怕累,我怕的是,我累了一天,我不知道我干了什么。

他说,你干了什么,你干了工作。

我说,我填了二十张表,写了五份报告,拍了两百张照片。这些表,这些报告,这些照片,报到县里,有没有人看,我不知道。我说我核查一起违建,那个老汉跟我说,我拆了住哪儿。我说不出来。我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我让他签,他不签,我没有办法。我说我来这儿一个月,我干的这些事,有一件是真的解决了的吗。

王副主任没说话,他低着头,喝茶。

过了很久,他说,小张,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他说我在这儿干了十八年,你说的这些,我十八年前就想过。他说我那时候也想过辞职,走了,后来没走,因为老婆孩子,因为这个饭碗。他说你现在走,我不拦你,你还年轻,你还有选择。

他说,但是我得跟你说一句,你走了,这份工作还是有人干,你走了,这个镇还是这个镇。他说你要是走了,你就别回来了,你要是走了又回来,你就更难受了。

我说,我明白。

十月十七号,我交了辞职信。王副主任给我办手续,签字的时候他说,小张,你是我送走的第十一个年轻人。他说这五年,我们镇招了十四个事业编,走了十一个,剩下的三个,一个是本地的,两个是等着调走的。

我拖着箱子,走出镇政府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楼,门口那些牌子还在,在太阳底下写着。

我们五个,最后一次聚,是十月十九号,在罗山县城一家小饭馆。五个人,来了四个,赵倩没来,她说她还在犹豫。

我们点了四个菜,一瓶酒,喝到晚上十点。

李斌说,他回信阳,租了个房子,准备考明年的省考。

王静说,她去驻马店那个民办学校,教小学。

刘阳说,他回南阳,先去社工岗干着。

陈鹏说,他去郑州,做电商。

我说,我回周口,先在家待着,帮我爸干点活,明年再考,考不上就找个工作。

我们四个碰了杯。李斌说了一句,咱们五个,来的时候雄心壮志,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王静说,不是灰头土脸,是想明白了。

李斌说,想明白啥了。

王静说,想明白了编制不是铁饭碗,是个笼子。笼子里有食,但是飞不出去。

我回了周口。我在家待了半个月,帮我爸拉货,一天一百五。我妈天天叹气,说你这个编制,多难得,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说,妈,我不是不要,我是不适合。

她说,你什么不适合。

我说,我不适合一个人待在一个地方,什么也做不成。

她不说话了。她不懂,我也不怪她不懂。她这辈子,就盼着我考上一个稳当的工作,她没想到,这个稳当,对我来说,是一种困。

现在,我在郑州一家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六千,不包住,我自己跟人合租,一个月一千五。我妈说,你这个工作,不如编制稳定。我说妈,稳定是稳定,但是我得活着。

现在,我们那个“罗山五子”的群还在,但是没人说话了。上个月,赵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她也辞了,回了信阳。群里五个人,全辞了,一个不剩,入职一个月,全员离职。

我有时候想,我们五个,是不是太娇气了。人家老同志在那个镇上干了三十年,不也干下来了。但是我后来又想了想,老同志那个年代,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能养活一家五口,房子是单位分的,孩子上学是单位管的,看病是单位报销的。我们这个时候,一个月两千八百六,房租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三百六,还得攒钱买房、结婚、养孩子。这不是娇气,这是算账,算不过来,就得走。

我不后悔考编,也不后悔辞职。考编让我知道,编制是个什么东西;辞职让我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编制是别人给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我二十五岁,我还有时间,我可以再考,也可以不考。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晓峰,你那个编制,真的不要了?

我说,妈,不要了。

她说,那你不后悔?

我说,我不后悔。

她说,那你要是将来过得不好,你别怪我。

我说,妈,我不怪你。我说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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