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张星系分布图和一张脑组织显微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很多人第一眼都会愣一下。一边是亮点和纤丝交织成网,另一边也是亮点和纤丝交织成网。
看久了,难免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所在的宇宙,会不会本身就是某个巨大生物的大脑?我们是不是一直活在它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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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很有吸引力,但值得认真拆开来看。比"像不像"更重要的问题是:科学家究竟比较了什么,比出了什么,又有哪些结论没有被证明。
宇宙网和神经网络"长得像",并不是新发现。早在2012年,据科技日报当年11月22日报道,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计算机科学家德米特里·克里奥科夫的团队就提出,宇宙的演化规律与人脑、互联网、社交网络等复杂网络之间存在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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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后,网络上也一直流传着各种"大脑与宇宙对照图"。
但"像"是一种观感,不是证据。人眼天生擅长从杂乱中找图案,云彩里能看出动物,岩石上能看出人脸。
真正把这件事放到定量分析框架下检验的,是2020年11月16日发表在《物理学前沿》(Frontiers in Physics)上的一篇论文,题为《神经元网络与宇宙网的定量比较》。
作者是天体物理学家弗兰科·瓦扎(Franco Vazza)和神经外科领域的费莱蒂(A. Feletti)。按作者的说法,据他们所知,这是首次综合运用宇宙学、神经科学和网络分析方法来处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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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论文常被当作"宇宙是大脑"的依据,可它真正做的事要朴素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先说样本。
脑的一侧,用的是人类组织,而不是动物组织。研究团队从切除皮层下肿瘤的手术中取得了大脑皮层和小脑皮层的小块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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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经福尔马林固定、石蜡包埋后切片,再用针对神经丝的抗体染色。神经丝是神经元胞质中特有的一种骨架蛋白。
作者选它,是因为它在神经元内分布相对均匀,适合用来勾勒神经元的空间分布。样本采集遵循意大利摩德纳大学医院的相关建议,患者都按《赫尔辛基宣言》签署了知情同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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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的一侧,用的不是望远镜拍到的真实星空,而是一次高分辨率宇宙学数值模拟。研究者用ENZO程序生成了一个立方体宇宙,然后模仿脑组织切片的做法,沿三个坐标轴各切4片,共得到12张薄切片,并逐一分析,以评估不同区域之间的差异。
这两点决定了这项研究的性质:一边是真实的人体组织,一边是基于现有宇宙学模型算出来的宇宙。后者的物理基础是ΛCDM模型,也就是包含普通物质、暗物质和暗能量的"共识"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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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对这个模型的措辞也很克制:宇宙"似乎可以"由它较好地描述,它是"目前"最好的图景。
论文用了两类方法。
第一类是功率谱。这是宇宙学里常用的统计工具,大致可以理解为:把一张密度分布图拆成大大小小的"起伏",看各种尺度的起伏各占多少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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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显示,把脑切片中毫米尺度的结构,与模拟宇宙中兆秒差距尺度的结构对应起来时,两者的谱线在相当宽的尺度范围内大体一致。其中,小脑样本与宇宙网暗物质分布的相似最为显著。
但差异同样存在。在大尺度上,样本并不显得惊人地相似:宇宙网里星系团这样的大型高密度区占主导,脑切片里则是更丰富的小尺度细节。
在小尺度上,大脑皮层样本的起伏明显强于小脑,作者认为这与颗粒层中大量小神经元有关;宇宙网中普通物质的起伏则偏弱,原因是气体压强把小尺度上的密度涨落抹平了。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设计。研究者也计算了天空云层、树枝、水的湍流、磁流体湍流等其他自然图案的功率谱,用来检验这套方法会不会让任何东西"看起来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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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这些对照系统呈现出更规则的幂律谱,与脑和宇宙网的谱形明显不同。不过作者也坦承,对这些对照系统的分析不如对脑和宇宙样本那样全面。
第二类是网络分析。研究者在两种图像中都先找出"节点"(宇宙里对应星系所在的高密度团块,脑里大致对应神经元胞体),再规定距离足够近的两个节点算作"相连",然后计算网络指标。
结果是,两种网络都与同规模的随机网络差别很大:连接高度成簇,度中心性比对应的随机网络高出三到四个数量级。只有落在空洞里的那部分宇宙节点,连接方式才接近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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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很容易得出"大脑和宇宙结构相同"的结论。可论文本身至少设下了几道限制,传播时往往被略掉。
第一,脑里的"连接"并不是真正的神经连接。为了让两个系统能用同一种方法分析,研究者没有使用真实的神经连接图谱,而是用"空间上挨得近"来近似连接。
这个办法用在宇宙网上还算合理,因为引力本身就和距离有关。但大脑恰恰相反:神经元之间常常靠长距离的轴突相连,彼此可能相隔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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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明确承认,这种方法对长程连接不敏感,因此无法给出系统、完整的连接性分析。换句话说,被比较的是脑组织的"空间布局",而不是大脑真正赖以工作的"线路图"。
第二,许多参数带有人为选择。
两套谱线的横向尺度如何对齐,是初步比较之后才确定的;连接距离怎么取,作者直说"是任意的";脑网络的节点大小,是参照肉眼判断来调整的;脑切片里测到的其实是光吸收的明暗对比,只是被假设为可以替代密度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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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处理在探索性研究中很常见,但它们意味着,"相似"的程度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研究者怎么设定比较的方式。
第三,切片只是大脑极小的一部分。论文只分析了大脑皮层和小脑皮层的少量切片,作者特别说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的架构"显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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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记忆容量相近"只是一个趣闻。论文讨论部分提到,按已有研究推算,人脑和可观测宇宙中宇宙结构所需的信息量处在相近的量级。
但这两个数字的来源天差地别:前者由对突触的电子显微重建(研究发现了26种不同的突触强度)外推而来,后者基于对模拟宇宙"统计复杂度"的理论论证。作者自己把它称作一个"有趣的小知识",并明确说,两者接近可能只是巧合。
作者给出的总体判断也相当谨慎:在一系列简化假设下,结果"暗示"完全不同的物理过程可以产生相似的网络构型;两个系统的自组织"很可能"受到相似的网络动力学原理影响。他们把整项工作定位为"初步探索性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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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会不会活在一个生物体内?
我的看法是,这项研究恰恰从反方向给出了更有价值的答案。它显示,截然不同的机制,可以长出相似的形状。
宇宙网的形成主要依靠引力:早期微小的密度涨落被不断放大,物质沿纤维汇聚,留下大片空洞。脑组织的结构则来自细胞的生长、迁移、分化,以及漫长的生物演化。
驱动力完全不同,最终却都呈现为"节点加纤维"的网状格局。这说明,网状结构可能是复杂系统自组织时一种相当普遍的结果,而不是某个"宇宙大脑"留下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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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大脑之所以是大脑,不在于它长成网状,而在于它能传递电信号、消耗能量、处理信息、产生行为。论文没有比较这些功能层面的东西,也坦承目前监测两种网络信息流的方法完全不同,难以直接对照。
从"形态统计相似"跳到"宇宙是有生命的大脑",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步,而是好几道没人走过的鸿沟。
同样需要分清的,是另一类常被混为一谈的说法。2020年前后也有研究者提出,可以把宇宙整体视为一种神经网络式的计算系统,借此尝试统一量子力学与引力等问题。
这属于理论框架层面的设想,与上面这篇用切片做统计比较的论文并不是一回事,目前也远未得到学界共识。把这几种思路混在一起,再加上"科学家证实"的字眼,就很容易制造出比原始研究夸张得多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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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宇宙不是大脑,并不意味着这类研究没有意义。
中国工程院院士杜祥琬曾在一次年终总结中表示,目前宇宙中约95%的内容是人类还不了解的。
论文作者也列出了宇宙学尚未解决的问题:暗能量的本质、暗物质的组成、不同方法测得的宇宙膨胀率之间的分歧,以及星系如何与超大质量黑洞共同演化。
神经科学同样有一长串难题:绘制完整的连接组,理解结构如何产生认知,弄清胶质细胞和微环境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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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个都远未看透的领域之间架一座方法上的桥,本身就有价值。宇宙学擅长从大量点的分布中提取统计规律,网络科学擅长描述连接方式,神经科学掌握着最精细的组织样本。
三者交叉,未必能回答"宇宙是不是大脑",却可能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自然界在完全不同的尺度上,会反复出现类似的结构。作者也表示,希望这项工作能推动开发"更强大、更具区分力"的算法,把两个系统真正的异同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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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面对那张令人着迷的对照图,比较恰当的态度大概是:可以惊叹,可以好奇,但不必急着得出结论。宇宙和大脑在某些统计特征上确实相似,这是认真测量过的;而"我们活在某个生物体内",至今仍只是一个浪漫的想象。
科学的乐趣,往往就在于分清这两者之后,继续往下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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