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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年过去了,套路不变,中国网民的真心,还在被他们利用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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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5年,四川理县,杨军偶然在路边看到一个穿羌族服装的女孩,上前问是否能拍照。女孩说:“照完你给我寄过来就可以。”

后来,他把照片贴到汽车论坛上,标题叫《单车川藏自驾游之:惊见天仙妹妹》。帖子点击率每天超过10万次。杨军当时用的网名,叫“浪兄”。

这是被中文互联网铭记的一个ID。

据浪兄自述,他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旅居瑞士15年,做过外贸和出租车公司老板,去过40多个国家。2004年底回国,他发现自己和国内脱节:没人脉、没关系,什么都不能做。只有一个行业没有门槛:互联网。


天仙妹妹

他自驾游途经理县,看到了尔玛依娜,制造了“天仙妹妹”的话题。最早关于此事的说法,浪兄称之为“旅途中无心偶遇”。后来,他承认:

“到今天,告诉你就无所谓了,整件事其实都是策划。”

事实上,浪兄本就认识天仙妹妹,幕后受益者是四川理县旅游部门。

当地旅游部门找到浪兄,希望推广旅游。浪兄对他们讲刘三姐之于广西、阿诗玛之于云南。他的想法是,只宣传风景是老生常谈,必须推出一个全国知名的本地美女。对方比较怀疑,浪兄直接在成都一个歌舞团找到尔玛依娜,让她穿起民族服装回到老家,摇身变为了天仙妹妹。

他给天仙妹妹的定位,灵感来自一个对立面。那就是芙蓉姐姐。


芙蓉姐姐

他在瑞士旅居时得知,中国出了个大偶像,叫芙蓉姐姐。他很不喜欢芙蓉姐姐,真不明白人们怎么会捧出一个这么恶俗的偶像:

“所以我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要把这个女孩推到网上去,打败芙蓉姐姐!”

天仙妹妹的照片在论坛上遭多次删除,浪兄反复重发。他不仅只是制造话题,后续的整个推广包装策略,早就想好了。2005年9月,理县政府聘请尔玛依娜为该县旅游形象代言人。之后,她又代言中国电信阿坝州分公司、索尼爱立信“简·悦”系列手机、“通贵”竹地板等品牌,还担任电影《香巴拉信使》的女主角,并与中国唱片公司签约。各种代言收入,将近200万元。

“当地局长亲口告诉我,后来天仙妹妹让那里的旅游业增长了35%。”



有知情者向媒体透露,天仙妹妹总体收入“将近500万”,但“天仙和老浪是四六分,天仙妹妹连200万都拿不到”。

一次电视节目上,一位教授当面说:“浪兄,在我眼里,你是小人得志。”

他一点也不回避此事:“我就是小人得志。我一直有个梦,希望有人关注我,希望利用媒体的平台,让我们这样的小人物露脸。”

02

要说启发浪兄的是芙蓉姐姐,那么浪兄也应该感谢陈墨。

陈墨做了十几年建筑经济师,需要拍摄自己的作品,很早就玩摄影。后来混摄影论坛,攒了点名气,开始接一些人像活儿。

芙蓉姐姐还没大红大紫时,上海某媒体请他给芙蓉姐姐拍照。这组照片发在天涯社区,人气直接把天涯服务器干崩。不久后,两性写手流氓燕在论坛里发裸照,那时陈墨当版主,为了增加人气,他把流氓燕推荐到首页。

就这样,流氓燕也红了。再之后,就是二月丫头。


二月丫头

陈墨后来公开过炒作的完整流程:

发现有争议的人物,通常是敢说敢做的女性,帮她们拍片。找知名写手发文章评论,吸引更多人参战。把话题“养”到差不多,再联络网站编辑、论坛版主制作专题,在数家大型网站上推广。网友们会偶然发现:

这个人真的很红,随便打开一个网页都是她。

而陈墨只需要请朋友们吃吃饭就可以了。

到了二月丫头,陈墨的操作,已经从“决定谁上首页”升级为介入内容生产。会对她的文章提意见,建议她多谈社会问题,少谈男女,注意照片尺度等等。

陈墨在这个过程中,会掌握好分寸:

“如果是一个相对负面的人物,批判的言论多了,我们就会组织一些写手,挺一挺他,引导话题,同时删除攻击性的言论。像二月丫头这样的人,追捧的人相对较多,那我们就会找人来骂骂她。”

在他看来,争议不是副作用,争议就是产品。


流氓燕

跟陈墨同一个时期成为推手的,还有立二拆四。

立二拆四本名杨秀宇。后来,他在看守所里解释自己的网名:

“围棋术语中有立二拆三,按部就班一说,他取名立二推四,就是要打破常理出牌。”

2006年9月,他成立北京尔玛互动营销策划有限公司。公司最鼎盛时仅北京就有接近50人,在黄金地段的高档写字楼里办公。

他的第一个产品是“别针换别墅”。他找到天娱公司,希望通过网络运作包装一名落选的超女,遭拒绝。当时他放出豪言,说可以让包装者的名气大过超女冠军,对方根本不搭理。此后,通过介绍,他结识超女落选歌手王晓光。

谈及包装,双方一拍即合。

“当时并没有别针换别墅的计划,我们最先考虑的是把王晓光包装成‘公益妹妹’。比如给值勤的交警送袜子之类,袜子都买好了,但后来觉得做作。”

10月,他无意中看到网上一条新闻:一名外国男孩用曲别针换到一座别墅。随后,他做出一套网络真人秀方案。王晓光成为主角,假名艾晴晴。



整个交换一共16次,其中关键6次完全由他策划安排。换手机环节,他在街边随机找到外国妇女,告诉她“在拍网络剧,希望她能配合一下”,然后递给她一部手机,拍下了“老外递手机”的照片。艾晴晴身边负责拍照、联系媒体的“姐姐”,是他安排的助理,专门找了一个黑龙江女孩来扮演。后来,CCTV的报道确认: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网络真人秀,一个骗局。”

这事瞒了网民和媒体100天,最终因一场内讧收场。



此后,立二从“造假红人”转向“审丑”。干露露的“浴室征婚门”、僧人“后海船震”(非法经营数额17万余元)、“杨紫璐”的“干爹888万带我包机看伦敦奥运”(收取19万元),都是他一手炒起来的。

2014年11月18日,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杨秀宇因非法经营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罚金15万元。

03

2009年,罗玉凤主动给孙建业他们打了电话。

触发她的,是孙建业团队此前推出的“最牛求爱男”。那个案例“比较轰动”,凤姐看到后,希望对方能炒作自己。

孙建业入行的理由极其朴素,上大学时,他几乎每天都在关注天仙妹妹事件,得知天仙妹妹一年能赚230万元后,就决定要入行:

“做网络推手,看中的就是零门槛、高收益的特点,只要会上网发帖就行。”

他为凤姐定制了一个炒作计划。



首先,写一段“必须引发争议”的广告词。罗玉凤去陆家嘴散发征婚广告前,孙建业就拟好了要求:必须为清北的硕士毕业生,必须本硕连读,身高176—183左右,东部沿海户籍。这都是为了引发争议。

然后发帖、顶帖、转帖,不停地发。当时,他在网站上发帖《惊爆上海陆家嘴金融中心惊现求婚女》,起初没什么人关注,他就不停转发,用小号拉流量,一会儿假装赞扬,一会儿假装批评,再加上PS凤姐的照片,前后花了一周。

眼看发帖还不够爆红,他又联系江苏卫视《人间》栏目去征婚,策划了凤姐要甩男友找精英男的故事。节目中,罗玉凤的前男友、新男友和朋友,全都是他拉来的临时演员。节目播出,“凤姐”迅速成为话题。



那时候,网络水军成本极其低廉:每条帖的价钱,从0.1元到0.8元不等。“浪兄”介绍说,在“网络水军”部分的花费,约占成本的10%或20%:

“组织一两万‘水军’,是比较容易的。”

而对“想红”的报价,则是30万元一个人。

凤姐的变现速度,证明了这套流程的可行性。成为话题后,她代言某胃药,初期费用30万,电视台通告费从500元暴涨至5万元。



但通常这种合作不会长期,走红的人会迅速翻脸。孙建业和凤姐五五分成,赚得不多,合作蜜月期只维持了1个月就结束。

凤姐后对媒体说“我出名全靠个人奋斗”,骂孙建业为:

“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混混。”

04

当然也有一些推手,自以为是走正能量路线。

2008年12月,线永京看完摇滚演出,经过西单地下通道时,看到了任月丽。他被这女孩的声音吸引,觉得歌声“好过不少当红歌星”。他走了一段路,又折返回来,录下了那段《天使的翅膀》。

视频传到新浪,半个月后,点击量接近10万次。

2009年2月3日,它和春晚小沈阳的《不差钱》、刘谦的魔术,并列为三大热门视频,点击量达到300万人次。



线永京早期的变现方式,是把视频卖给电视媒体,由此积累了自己第一批媒体资源。但作为“西单女孩”视频的首发者,他并没赚到什么钱。

随后,他转向做起了微博营销,公开的报价是:

“100万粉丝以上的草根营销账号,让他们转发一条微博,大概是3000元左右。这些都是公关公司养的账号,他会给你列一个名单多少钱转发,多少钱置顶,这些价格都会非常详细。”

普通的营销账号价格,从100至3000元不等,大V则要看当红程度,如果是一般的明星大V,基本在1万至10万元。

他曾对媒体反复强调自己和立二拆四的区别:

“我做的事情是真实的,是歌手就是歌手,是模特就是模特,都是真的,不把没有的说成有,而且我也不攻击任何人。”

直到多年后,很多网民还还在讨论另一件炒作。

甚至给他安了一句话叫:以身入局,先生大义。



2011年3月,谢三秀在网上发帖,为患眼癌的女儿求助。石金泉看到帖子后,用了一个晚上构思了整套炒作方案。3月20日,名为“求社会好心人拯救眼癌宝宝”的帖子出现在论坛上,帖子中,谢女士扫描了孩子的病历、出生证明、住院记录等信息。

石金泉注册了“广州的富家公子”这个马甲,在谢三秀的帖子里表示,自己怀疑谢女士说谎,只要谢女士敢在广州大道抱着自己的小孩,一直跪爬到体育中心,他就捐出两万元。他还说:

“两万块钱对他来说还不够他女朋友买一支口红,叫我别装可怜,不要空口说大话,要真实行动。”

于是乎,谢三秀真抱着孩子从广州大道跪爬到了体育中心,一千米的距离,两个小时的跪行。而“富家公子”并没有出现。

其实打电话给媒体报料的,也是石金泉本人。

《广州日报》的记者后来确认:“他肯定有联系好几家媒体。”



天涯后来通过后台查询,确认“广州的富家公子”和“金泉少侠”的IP相同。

三天后,石金泉承认整个事件是他策划的。他对媒体说:

“谢三秀知道炒作,他花一天时间说服谢三秀配合。”

最后,石金泉也向全社会道歉。

善款最终累计28万元。

央视《新闻1+1》在3月25日播出了《当慈善遭遇“无良”策划》。白岩松在评论中说:

“稀里糊涂参与其中的媒体没调查真相,其实当了网络策划的帮凶……受这样的事情影响,我们社会的信任危机也许会进一步加剧,将来人们遇到这种事件的时候,还愿意不愿意伸出援手,就变得可疑。”



在当时,石金泉认为救命比道德重要。在整个炒作策划中,他对“愤怒”这个情绪的判断很准确:“愤怒是传播速度仅次于恐慌的情绪,只要是能引起公愤的东西,一定会引起大规模的关注。”

多年以后,“跪行救女”在抖音上被重新翻出。

他的回应是:“不后悔救人,只后悔方法不当。”

05

网络推手作为一个行当,在2013年之后被清退了。

但它留下的那套引起大众关注、转发的传播学逻辑,并没有消失。

今天在短视频平台上跑着的东西,和那条流水线上的产品,在结构上几乎相同。而且成本更低,速度更快,更加难以分辨真假。

2026年3月,一个拥有17万粉丝的主播,自编自导一出“被骗至境外后获救”的戏。他把自己包装成反诈主播,视频里是被电诈团伙控制、又被警方解救的跌宕剧情。警方查实,全部是摆拍。

他被行政拘留5日,账号关停。



2026年5月,一则“盲人女孩在盲道行走遭电动车撞击、反被骑车人斥责”的视频引爆全网。网友为残障人士的出行困境揪心,呼吁守护无障碍权益。北京警方5月16日的通报揭开真相:

两名自媒体博主刻意摆拍、自编自演,只为吸粉引流。

二人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账号封禁。

同样被揭穿的,还有“女外卖员送餐归来发现电动车被盗”的悲情视频,以及“博主深入云南深山救助被困流浪女子”。这些引起关注的内容,经核查,全是人为编排的虚假场景,借助社会情绪,收割流量。



2025年7月,网信部门“清朗”专项行动通报的案例里,快手账号“农村姐妹”批量编造“全家身患重病”“被家庭抛弃”的同质化内容,打造悲情人设;小红书账号“Y鲜生”“大姐荔枝园”打着“助农”“扶贫”名义编造悲情剧本引流;抖音账号“卤味*老板”摆拍“好人有好报”的人设……

太多了,这里就懒得一一列举了。

现如今,不管什么视频,大家看了第一反应:

是不是编的?是不是起号的?

技术变了,平台变了,但从“别针换别墅”到“盲人女孩被撞”,一个个被制造出来的、让公众愿意投入情感的“真实事件”,依然被一双双看不见的幕后的手,推送到了我们每个人生活的真实世界里,消耗我们的感情和信用。

网络推手的时代结束了,但利用真情换金钱的游戏,依然在人间泛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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