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叫刘德厚,在县城北关看了一辈子风水。从二十岁出师到八十二岁封盘,干了六十二年,县里谁家盖房、下葬、迁坟、开铺子,都来找他。他看风水不穿道袍不画符,就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兜里揣个罗盘,到地方转一圈,拿脚尖点点地,说“这儿行”或者“再挪三尺”。人家给他钱他收着,不给钱他也不追着要,说“风水是看缘分的”。
我打小跟我爷睡一屋。他晚上爱泡脚,泡着脚跟我讲古,讲他年轻时跟师父走山,走一宿不吃不喝,就为看一个“龙脉结穴”的地方。我问他啥叫龙脉结穴,他说:“山跟水碰头的地方,气就聚住了,人埋那儿,后代兴旺。”我问他啥叫气,他说:“气就是气,你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儿。”我说那我咋看不见?他拿擦脚布甩我,说:“你才几岁,看得见啥。”
我爷八十二那年冬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躺床上起不来了。我那时候在县城开出租车,天天收车了去看他,给他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他躺了仨月,人瘦得脱了相,可脑子还清楚,天天跟我唠。有一回我给他擦完身子,他忽然说:“小子,爷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他说:“爷看了六十二年风水,看过的坟头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可爷今儿跟你说一句实在话,你记着。”我说你讲。他说:“阴阳交媾方为真穴。”
我说啥意思?他说:“你自个儿琢磨。琢磨明白了,你这辈子不白活。”
我问他这是看坟的风水还是看活人的风水?他说:“都是。”说完闭上眼不吭声了。我给他掖了掖被子,坐那儿琢磨了半宿,没琢磨明白。阴阳交媾,字面意思我懂,可跟真穴有啥关系?真穴是坟地,阴阳交媾是男女那事,这俩咋扯到一块儿?我寻思我爷是不是糊涂了,说胡话呢。
过了年开春,我爷走了。走那天早上我给他喂粥,他喝了两口不喝了,拉着我的手说:“小子,那句话,别忘了。”我说忘不了。他笑了一下,说:“你结婚那天,就明白了。”说完闭上眼,再没睁开。
我爷走了以后,那句话我记着,可还是没琢磨透。我寻思我爷一辈子看风水,看的就是山形水势,龙脉走向,穴星穴场。阴阳交媾,说的是两山夹一水?还是左青龙右白虎?我翻了他留下的那几本旧书,什么《撼龙经》《疑龙经》《葬书》,里头有讲“阴阳交媾”的,说“阳来阴受,阴来阳受,雌雄交度,方为真结”。我看半天,似懂非懂,大概意思是山有阴阳,水有阴阳,山水相交的地方才是好穴。可这跟我爷说的“结婚那天就明白了”有啥关系?结婚又不是看坟。
我三十二那年娶了媳妇,叫赵小燕,在县医院当护士。结婚那天晚上闹完洞房,人都散了,她坐床边数红包,我坐旁边看她数。她数完了说:“刘军,咱俩往后好好过。”我说那当然。她说:“我脾气急,你多担待。”我说我脾气慢,正好。她拿红包砸我,说:“你这人嘴真贫。”我嘿嘿笑。
那天晚上躺床上,她挨着我,我挨着她,俩人说了半宿话。说她小时候在姥姥家院子里追鸡,说她念卫校时候解剖课吓得不敢看,说她头一回相亲碰上我觉着我这人长得还行就是黑了点。我说我开出租天天晒的。她说那你往后别开出租了,找个室内活。我说我除了开车啥也不会。她说那你开白班,别开夜班,夜班伤身子。我说行。她说你说话算话。我说算话。她拿胳膊搂着我脖子,说:“刘军你身上有股味儿。”我说啥味儿?她说:“汗味儿,可又不臭,就是男人味儿。”我说那我洗洗去。她拽着我不撒手,说:“洗啥洗。”
那天晚上我搂着她,忽然想起来我爷那句话——阴阳交媾方为真穴。我脑子里跟打了个闪似的,一下子明白了。我爷说的不是坟地,他说的是人。男人是阳,女人是阴,俩人往一块儿一凑,心里头踏实了,日子过顺了,那就是“交媾”,那就是“真穴”。真穴不是埋在土里头的,是活在日子里的。你找着那个对的人,跟她把日子过成个“穴”,气就聚住了,人就安稳了。我爷看了一辈子风水,给人找了一辈子穴,临了告诉我,最好的穴不在山上,在炕头上。
我后来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正给我补袜子,头也没抬,说:“你爷那人挺有意思。”我说咋有意思?她说:“看了一辈子坟,临了教孙子怎么疼媳妇。”我说他也没说疼媳妇啊。她说:“阴阳交媾,不就是说俩人在一块儿得交心嘛。你不交心,光交身子,那叫野合,不叫真穴。”我寻思她这话比我爷说得还透,我说你咋懂这个?她说:“我是护士,我啥不懂。”我说那咱俩这算真穴不?她拿袜子砸我,说:“你袜子破个洞,先补好了再说。”
打那以后我开出租开白班,晚上收车就回家,不在外头瞎晃。她下了班做饭,我刷碗,俩人坐沙发上看电视,有时候看同一部,有时候她看她的我看我的,一人一个耳机,可肩膀挨着肩膀。有一回她值夜班,我半夜醒了摸旁边没人,心里头空落落的,给她发微信说“你啥时候回来”。她回:“明早八点,你睡你的。”我说睡不着。她说:“那你数羊。”我说数到五百了。她说:“那你数饺子,数到八百你就饿了,饿了就睡了。”我拿手机乐了半天,回了个“你拉倒吧”。她说:“刘军你咋这么黏人。”我说跟你学的。
我爷走了五年了。去年清明我去给他上坟,蹲坟前头烧纸,跟他说:“爷,你那句话我琢磨明白了。”纸钱灰飘起来,风一吹散了。我说:“你找了一辈子穴,最好的穴你给我找着了。”我媳妇在旁边拔坟头的草,说:“你跟爷说啥呢?”我说:“说风水。”她说:“你还会看风水?”我说:“不会看,会过。”她没听懂,接着拔草。
我给我爷坟头添了把土,心里头想,这老头要是还在,准得拿擦脚布甩我,说:“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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