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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铅笔道 胡一刀
驾校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今年暑假,山东济南一家驾校,15辆教练车只有4辆在教学,其余11辆停在训练场。招生负责人说,学员比往年少了约三分之一。
一组数据更令人吃惊:公安部统计,2025年全国新领证驾驶人只有2051万人,比十年前的相关统计数字少了1500多万人,降幅约43%。
曾经的A股“驾校第一股”东方时尚,也陷入困境。2025年营收6.18亿元,归母净亏损7.45亿元。到了2026年前三季度,又亏了2.48亿元。
《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5)》更是披露,超过八成驾校不盈利。
继不着急结婚、生娃、买房之后,这届年轻人,似乎连驾照也不急着考了。
一个靠年轻人源源不断入场、曾经十分赚钱的行业,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
曾经的驾校第一股,亏掉7.45亿
谁能想到,驾校也曾是一门令资本市场羡慕的生意。
2016年2月5日,东方时尚登陆上交所,成为A股第一家以驾驶培训为主营业务的上市公司。
当时,这家北京驾校的规模颇为惊人。
据上市前披露的信息,东方时尚拥有约2000辆训练车、3000余名员工。不同于传统驾校一块场地、几辆桑塔纳的经营方式,东方时尚建立了大型标准化训练基地,配备不同车型,实行相对规范的教学管理。
那是中国学车需求旺盛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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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一放暑假,便蜂拥报名。教练车不够用,练一次倒车入库得排队。热门驾校甚至要提前预约。
对于驾校经营者而言,这门生意的逻辑简单得令人羡慕:买车、租场地、聘教练,然后源源不断地收取报名费。
有些驾校甚至不用为招揽学员发愁。一个教练带出一批学员,学员再介绍同学朋友,生意就来了。
东方时尚把这门传统生意做到了资本市场。
然而,十年之后,故事变了。
根据东方时尚财报,2023年至2025年,公司营业收入分别为10.42亿元、8.07亿元和6.18亿元,连续下降。
利润情况更加糟糕。
2023年亏损3.62亿元,2024年亏损9.03亿元,2025年又亏损7.45亿元。三年累计归母亏损约20.1亿元。
到了2026年,情况仍未扭转。最新三季报显示,前三季度东方时尚营业收入4.26亿元,同比下滑14.22%;归母净亏损2.48亿元。
更棘手的是债务。
2025年7月,法院决定对东方时尚启动预重整。2026年4月,公司发行的可转债到期,却因资金不足未能按时兑付本息。
当然,东方时尚的困境不全是学员流失造成的。历史投资项目减值、诉讼违约金、行政处罚以及公司治理问题,同样拖累了经营。
但财报中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事实:公司明确表示,受市场需求和自身经营情况影响,培训学员数量同比下降,直接导致营收下滑。
行业龙头尚且如此,中小驾校的处境可想而知。
2026年夏天,《齐鲁晚报》记者走访济南一家驾校时,招生工作人员展示的报名表寥寥无几。15辆教练车只有4辆正在使用。
广东云浮一家驾校的负责人也透露,2022年至2024年,每年暑期可以招收300多名学员,2026年同期却只有100多人。为了吸引客户,培训价格曾从3800元降至2599元。
价格降了,学员还是不来。
过去是学生排队等教练,现在是教练等学生。
00后,为什么不考驾照了?
要理解驾校的困境,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过去十几年,为什么那么多人热衷考驾照?
答案其实很简单。
2010年前后,中国汽车消费进入快速增长阶段。汽车越来越普及,会不会开车,逐渐成为一个人生活能力的重要标志。
许多家庭即使暂时不买车,也会催促子女先把驾照拿到手。
对大学生来说,暑假考驾照几乎成为一种固定安排。找工作、谈恋爱、学开车,被不少家长视为进入成年社会前的准备。
那时还有一句流行的话:车可以以后买,驾照必须先拿。
这种观念,直接养活了数以万计的驾校。
公安部数据显示,2015年末全国机动车驾驶人超过3.2亿人,其中驾龄不满一年的驾驶人达到3613万人。
到了2025年底,全国机动车驾驶人已达到5.59亿人,但当年新领证驾驶人只有2051万人。
十年间,两个数字之间出现了惊人的反差:持证人越来越多,每年新增的驾驶人却明显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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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之一,是过去几十年积累的学车需求,正在逐渐释放完毕。
以前,大量七零后、八零后、九零后集中学习开车。即便到了三四十岁,也有不少人第一次报名。
如今,有学车意愿的中青年大多已经持证。市场越来越依赖刚满18岁的年轻人。
但年轻人的想法已经改变。
对生活在大城市的年轻人而言,开车不一定比坐地铁方便。
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有54座城市开通城市轨道交通线路,全年客运量达到332.4亿人次。
网约车也改变了人们的出行习惯。
根据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统计,截至2025年12月,中国网约车用户规模达到5.39亿人。2026年9月,全国网约车监管信息交互系统收到的订单数量仍有9.81亿单。
这意味着,不会开车,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影响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如果住在地铁站附近,日常通勤可以乘坐公共交通;周末出门,网约车随叫随到;偶尔远行,还可以乘坐高铁、飞机。
反观自己开车,需要付出的成本并不低。
首先是学车的几千元费用,以及数十个小时的培训时间。接下来还涉及买车、停车、保险、充电或加油、维修保养。
2026年3月,浙江媒体采访了一名在杭州工作的研究生毕业生。她原本计划学车、买车,后来算了一笔账:考驾照约5000元,买车至少10万元,每年保险、能源和保养等支出超过1万元。
再加上上班族只能周末练车,拿证可能需要半年,她最终决定暂缓计划。
这其实代表了一种消费逻辑的变化。
上一代人往往先获得一项技能,等待将来派上用场;这一代人则更倾向于先判断自己是否真的需要,再决定要不要投入时间和金钱。
值得注意的是,这也不意味着所有年轻人都放弃学车。
广州交通运输局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全市驾校报名学员17.33万人,同比增长7.2%。其中30岁以下群体占比达到80.8%。
年轻人依然是驾校的重要客户。只是不同城市、不同家庭、不同职业对开车的需求,正在出现分化。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驾照从过去人人争抢的“标配”,逐渐变成按需购买的一项技能。
2万家驾校,争抢越来越少的学员
这场危机还有另一面:驾校实在太多了。
过去二十年,驾培行业受益于中国汽车保有量快速增长,吸引大量创业者进入。
一家驾校的核心资产,无非是训练场、教练车和教练员。相比制造业,进入门槛并不算特别高。
问题是,当学员数量下降时,这些资产很难迅速退出。
教练车停在训练场,依然要计提折旧。没有学员,场地租金照付,车辆还需要维修保养,教练也需要工资。
《中国驾培行业发展报告(2025)》指出,行业正面临严重供给过剩,量价齐跌,超过八成驾校不盈利。
地方政府披露的情况更加直观。
山东威海交通运输局2026年1月发布的数据显示,全市共有25家驾校、1023辆教练车,年最大培训能力达到7.46万人。
但2025年实际学驾人数只有3.21万人,产能利用率仅43.04%。
其中8家驾校全年招生不到1000人,还有2家甚至不到500人。
换句话说,花钱建起来的培训能力,超过一半没有被充分使用。
山东烟台黄渤海新区的情况也类似。
2026年9月,当地交通部门专门发布投资风险提示,明确指出辖区9家驾校的年培训能力达到1.2万人,实际年均招生只有5400人,产能利用率不足45%。
官方甚至建议,缺乏驾培经验、无法承担至少12个月运营亏损的投资者,不要贸然开办驾校。
政府劝创业者不要进入一个行业,这样的警告已经足够直白。
生源减少,竞争自然越来越激烈。
部分驾校通过降低报名费、赠送模拟课程、免费接送等方式争抢学员。但在固定成本难以压缩的情况下,降价并不一定能换来利润。
还有一些驾校走向另一条路:依靠额外收费维持经营。
2026年8月,市场监管总局公布了一起驾培行业垄断案件。四川巴中市道路运输协会组织12家驾培机构达成并实施垄断协议,相关当事人受到行政处罚。
据案件相关报道,当地培训费曾从1500元至2500元的区间涨至4000元左右。
一边是价格战,一边是抱团涨价。两种看似相反的行为,背后都是传统驾校日益沉重的经营压力。
更大的问题是,传统驾校的商业模式正在失去优势。
对于一家驾校来说,学员从报名到拿证,可能需要几个月。一旦学员完成考试,双方的商业关系往往就结束了。
与健身房、教育培训机构不同,绝大部分消费者不会反复购买同一种驾照培训服务。
这意味着,驾校必须不停地寻找新客户。
过去,人口增长和汽车普及帮助它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如今,新增学员增长放缓,老一套招生模式自然越来越难以维系。
于是,一些驾校开始尝试AI模拟训练、智能教练车、无人机驾驶培训等新业务,希望利用既有的场地和教学资源寻找第二条增长曲线。
但这些新业务能否赚钱,仍有待验证。
对于数量众多的中小驾校而言,更现实的选择可能是合并、缩减规模,或者退出市场。
驾培行业正在经历一个曾经高速增长的行业走向成熟时不可避免的调整。
过去,驾校赚钱的核心逻辑是:中国有越来越多的人想学开车。
如今,这个逻辑正在失效。
汽车当然不会消失,驾驶技能也不会失去价值。但一个事实已经越来越清楚:中国不缺会开车的人了,缺的是愿意继续为学车花钱的人。
曾经挤满年轻人的驾校训练场,正在为这场变化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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