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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县城鹅肥肝的全球进阶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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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从“扶贫项目”到“出口产品”,从“生肝论吨卖”到“切片论克卖”,这是一只鹅在一个山区县走出的路。

山东尊润圣罗捷食品有限公司的加工车间里,工人正在包装鹅肥肝,这款“金砖鹅肥肝”是公司畅销品。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邢婷/摄

11月10日清晨,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的一间朗德鹅育雏棚里,顶棚的音箱放着悦耳的轻音乐,保温箱一格挨一格,棚内28摄氏度的恒温下,出壳仅13天的小朗德鹅绒毛嫩黄,憨态可掬,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世界。

棚外几十米,育苗棚敞着门窗,20天以上的朗德鹅渐次换羽,通体灰白相间,2000多只鹅群卧在初冬的日头底下,偶尔起身,扑扇两下翅膀。更远处的育成棚里,40天以上的朗德鹅群已变得壮硕有力,叫声洪亮,这里度过35天后,它们将进入自动化育肥车间。

40公里外的工厂车间里,历经4个多月研发,一款鹅肥肝新品刚刚定型——潮汕卤水鹅肥肝。它和红酒蓝莓鹅肥肝、冰激凌式鹅肥肝、鹅肥肝酱并排摆着,“世界三大美食之首”的鹅肝,正走上更多国人的餐桌。

朗德鹅原产法国朗德省,是世界公认的鹅肥肝专供品种。地处鲁中山区的临朐县,与法国朗德地区土壤、气候高度相似,是朗德鹅的适生带。自1988年至今,这座小县城逐渐将鹅肥肝做成了特色“大产业”。2026年,临朐县被‌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农业产业商会评为“中华鹅肥肝之乡”。

据统计,该县年养殖、加工500万只朗德鹅,链条企业105家,全县从业人数约1.4万人,年产鹅肥肝5000余吨,占全国市场份额的70%和全球市场份额的20%,全产业链实现总产值80亿元,并已形成集孵化、养殖、填饲、加工、销售、研发于一体的鹅肥肝生产全产业链条。

一个不产一只种鹅的山区县,凭什么把全球最“挑剔”的一味食材做到这个地步?

答案在38年的产业发展路径里,也在一群不断开拓、接续奋斗的人身上。

在临朐县,海关工作人员在对朗德鹅祖代鹅进行查验。王兴越/摄

一只鹅的三次“转身”

这个故事的开头,与“拔掉穷根”有关。

20世纪80年代,临朐县是省定贫困县。经原农业部牵线,丹麦、荷兰的民间组织拨来一笔国际扶贫款,让县里定个项目。

“1988年,经过考察,县里决定从法国引进朗德鹅养殖及深加工技术,生产加工鹅肥肝。”临朐县鹅产业协会会长高世峰回忆。最初是散养,辛寨等镇的村头院落里,几户人家,几十只鹅。

1991年,美国三利电器股份有限公司与临朐县外贸冷藏厂合资,国营临朐外贸三利鹅业有限公司挂牌,当年50吨鹅肥肝出口日本并销售一空。在这座县城,一只朗德鹅首次完成了华丽“转身”。

1993年3月,临朐县被列为“全国养鹅基地县”,鹅肥肝生产加工行业开始走向规模化,该县鹅肥肝产业由此步入“2.0时代”。

1998年政企分开,三利鹅业有限公司改制为山东尊润圣罗捷食品有限公司。一年后,山东春冠食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春冠”)成立。两大龙头民企开始引领全县产业渐渐走上“快车道”。

春冠现任总经理马立君,是2004年入职公司的,在她印象中,“那时的‘家底’薄,全县一年出栏3万只,规模企业只有两家,一个车间5个人填饲,全靠手感舀一勺玉米”。

马立君给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算了一笔账:当时一只鹅收上来80多元,育肥再投40元,成本120元上下;鹅肥肝带副产卖200元,净赚50元,“利润还算丰厚,因为几乎没有竞争”。

2012年,一场禽流感突袭,一周之内,马立君所在公司蒸发200多万元。此后,企业开始将养殖区与填饲区彻底分开,养殖档案一栏一栏建起来。这是该县全产业链追溯体系最早的版本。

随着企业把技术教给农户,短短几年间,产业门槛低到几乎没有,“学会了,回家建个棚,养鹅、填饲,谁都能干”,甚至一年间冒出300多家小企业,一只鹅赚5元也有人卖,市场秩序被扰乱。

直至2017年,全县对畜牧养殖业进行全面规范,禁养区内、水源地边以及村边的小棚,关的关,停的停,“小、散、乱、污”的行业乱象得以终结。

同样在这一年,马立君所在企业开始自己建育肥基地,基地用“N+1”合作社模式,把关停企业的老板们重新“拢”回来:一人一棚,一棚养2000到2500只朗德鹅,养殖全程全部由合作社统一供雏、供料、防疫、用药、提供技术支持。

80后养殖户贾立伟就是这么进来的。

贾立伟刚开始是春冠负责防疫的员工,2015年前后,与妻子拉棚单干,一批五六百只,一年养10批。行业最乱的那几年,他的那批小棚没能留下来。

如今,他在合作社的车间里包一个棚,育苗、填饲、防疫、卖鹅,全是合作社管,一只鹅稳赚20到50元,一年纯收入十几万元。平时工作强度尚可,最累的是填饲的最后几天,一天五六次,隔4小时一次,半夜也得起身,尽管如此,贾立伟夫妻仍觉得干得起劲。

“以前在家建棚,要投钱,条件也不好,还愁销路。现在不用投固定资产,你只管养好、填好。”贾立伟深有感触。

一头连接农户、一头连接市场——养殖专业合作社采取订单式管理、代养式育成,先后带动3000余户村民加入朗德鹅养殖队伍,年出栏朗德鹅60万只以上,带动养殖户年均增加收入12万元以上,由此有力保障了养殖源头的质量安全。

紧接着,另一条路被逼出来。鹅肥肝生肝价格被同质化竞争打到见底,全县产业开始步入以“深加工”为代表的“3.0时代”。

2018年年底,春冠首度研发的红酒蓝莓鹅肥肝上市。研发耗时一年,光试错的生鹅肥肝就用掉50多万元,灵感来自上海一位法国厨师的一句话:在法国,吃鹅肥肝要配红酒。

研发的分量,数字写得出:2018年,春冠产值不到3000万元,2023年已达3.18亿元,仅红酒蓝莓鹅肥肝一个单品,2025年就卖了1.8亿元。

2021年,这家企业随“港澳山东周”高质量发展推介会重新敲开海外市场。2023年9月,首批生制鹅肥肝签封发往香港。

“以前是人家扶持让我们养,现在我们选择主动走出去,含金量不一样。”高世峰说。

40年,一只鹅走完从“扶贫项目”到“出口产品”、从“生肝论吨卖”到“切片论克卖”的路。

马立君看得更远,不满足于守住国内市场。“我们不能只盯着家门口的餐桌。”她带队主动对接海外渠道,一边稳住香港市场,一边持续探路东南亚、日韩,补齐海外准入资质,带着临朐鹅肥肝的品牌闯世界。

就全县而言,除了将“积极拓展海外市场,协调对接欧盟、东盟等国家,持续拓展对外出口业务”写入产业发展报告,临朐县还将加快推进《鹅肥肝特色产业发展规划》和朗德鹅养殖、屠宰环节团体标准以及鹅肥肝加工环节技术规程编制工作,填补行业空白,攒足更多发展的底气。

11月10日,在山东春冠食品有限公司一间育雏棚里,总经理马立君正在查看鹅群长势,棚里的朗德鹅群刚出生13天。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邢婷/摄

把“卡脖子”那一段接上

鹅的种源,是这条链上最软的一段。

朗德鹅的祖代种源主要靠进口。据了解,最佳利用性能祖代种鹅6年期限,父母代有5年期限,需要不断补充品种谱系更新替代,一旦缺失种源补充,就会出现品种退化、疾病率增加等问题,进而影响鹅肥肝产量与质量。

种源供给本就稀缺,渠道还随时可能关上。如何解决朗德鹅的种源问题,持续困扰着这一鹅肥肝产业大县。

“我县朗德鹅产业面临的最突出的短板就是品种退化严重,进而导致产肝性能下降、养殖效益降低。”临朐县畜牧业发展中心主任马晓伟说。

2025年5月,一架国际货运包机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机上装着1260只朗德鹅祖代种苗,来自法国,一只200欧元。这座县城上一次引进法国祖代种鹅还是在2015年,引进数量仅为200只。

1260只朗德鹅祖代种苗的引入可以说是举全省之力,海关、畜牧、农业等多个部门协同,全力对接争取,从波兰、匈牙利手里,“抢”下了这一批。

具体负责引入这批种苗的山东尊润圣罗捷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高元良看得明白,这不是简单买一批鹅苗的事,“我们以前拿的很多是多代杂交后的种,性状不稳定。同样一批苗,有的鹅肥肝长得大、质地匀;有的发育慢、肝偏小,次品率居高不下。品质波动,最终都压在加工端和市场端”。

在高元良看来,“种源在谁手里,谁就有话语权。这批种源的红利,将为国内朗德鹅的繁育奠定更加坚实的种质资源基础”。

以此为标志,临朐县步入鹅产业自主育种新阶段。

比种源更早牵动人心的是标准。

鹅肥肝的老标准,重量分级还停在100克、200克、300克那一套。眼下一条肝动辄500克、700克,标准早已对不上。

2025年起,山东省畜牧兽医局牵头,临朐县梳理全产业链标准:什么种鹅,出什么苗,养多少天,填饲多少天,屠宰流水线什么条件,等等。

今年7月,山东省农业主推技术发布会暨朗德鹅健康养殖培训会议在临朐县举办。《朗德鹅填饲期养殖关键技术》入选山东省农业主推技术,《优质鹅肥肝生产技术规程》系列标准立项,《临朐县鹅肥肝特色产业发展规划》发布,技术、标准、规划三位一体同步落地,为全省朗德鹅养殖、鹅肥肝加工全链条发展划定清晰路线图。

“标准不是拿来贴墙上的。”马立君说,“标准高了,临朐的肝才卖得上价;没有标准,谁都能说自己的肝好。”

科研的分量,最终落在产品上。

山东春冠食品有限公司与中国农科院农产品加工研究所合作,八大类60多款产品在市面上流通,另有十几大类在储备。山东尊润圣罗捷食品有限公司与江南大学联合,把日料总厨请进了研发团队,目前已做到一季度推出一款主打产品的更新节奏。

与此同时,企业硬件也往上走。

春冠建成7500平方米屠宰车间、1.2万平方米3R(即热、即食、即烹)厨房;尊润圣罗捷建起2万平方米欧盟标准万级全净化车间,同时在筹备新车间:一个300米长、60米宽的出口基地,一个更大的熟制车间,明年9月前投产,投入8000万元。

毫不夸张地说,短短几年间,在鹅肥肝深加工这一块,中国已经走在前面。

“欧盟国家的朗德鹅养殖历史比我们长,但鹅肥肝深加工技术,他们反倒要到临朐来学习。”马立君观察到。

11月10日,山东春冠食品有限公司一间育雏棚全景。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邢婷/摄

产业里的“青变量”

产业链条在不断延展,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加入,让这一产业涌动着向上向新的“青变量”。

2014年,18岁的高元良一个人去了上海。没有网约车,没有手机导航,他抱着广告公司印的一大摞宣传单,从虹桥站下车,挨家打听冻品批发市场在哪儿。

“晚上住哪儿,下一顿饭在哪儿吃,都不知道。但你始终知道一件事:把鹅肥肝产品卖出去。”

在上海待了十七八天,一趟趟跑市场,当地商户最终被高元良的诚意打动,顺利打来三四十万元货款。那一年,上海市场上的鹅肥肝主要来自波兰和匈牙利。

当年那支销售队伍,是高元良拿着易拉宝广告,从县人社局举办的招聘会上招来的,平均年龄不到22岁,没人做过销售。这批人后来一半留在企业,一半散到全县,成了同行,也成了客户。一支企业的销售队,长成了一个县的人才池。

4年后,高元良在上海市江杨农产品市场开了两个档口,月销三四百万元。

这个故事,临朐人反复讲。它像一个隐喻:产业每一次往上走,都有人先一步走出去。

今年12月,高元良公司生产的生鹅肥肝将同步进入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的全国所有门店。7片装,130到140元。“一家三口至少吃两顿,一顿70来块钱。”高元良算了算。

为了这一天,他带着年轻团队摸索“定向研发”:先去餐厅吃饭,看后厨怎么操作,客单价多少,口味偏什么;回来做产品,再“厚着脸皮”送样品。

“送10家,总有两家能成。成一家,量就大得接不住。”公司的客户不断增加,有知名火锅连锁店和披萨店,也不乏知名寿司连锁店,而后者的消费客群95%以上是年轻人。

最新的一款产品是潮汕卤水鹅肥肝。依据传统做法,鹅肥肝要煎,火候极难把控,月薪3万元的厨师才敢碰;而做成卤水,切片就能上桌。

在这个延续近40年的产业链里,年轻人补的位,不只是市场。

今年,临朐县依托中华财险临朐支公司创新推出政策性养殖保险:一只鹅成本180到190元,卖230到240元;育成户保费6元、保额120元;填饲户保费9元、保额180元。财政补八成,农户每入一只鹅保费自掏仅1.2元或1.8元,3天理赔到账。目前,已赔付436.51万元。

“老百姓信保险、信政府、信协会,才敢新进这个行当。”30岁的高元良同时兼任县鹅产业协会副会长。

尽管县鹅产业协会里,40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到一半,但高元良的判断是:真正能拉来订单的、在深加工上能突破的,80%是年轻人。

马立君所在企业车间里已经有了00后。全公司300多名员工中,研发、品控、销售、管理岗位上的年轻人超过15%。其中,研发团队16人,平均年龄不到30岁,学历在大专以上,最高学历硕士研究生。

人是一点点多起来的,最直观的变化写在通勤车的更换频率上。

“原先为了方便这些从县城来的年轻人通勤,我们先买了一辆7座车,坐不下了换9座,9座又不够,换十几座,最后没办法,买了一辆中轿。”马立君说。

厂区离县城远,招工曾是这家企业最难的事。曾几何时,年轻人觉得没什么好企业,都往外跑。

可这几年,高元良注意到,人又一批批回来了,全县产业链条上,从事销售、研发、品控、管理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28岁的李文凯是2025年年初回来的。

李文凯大学毕业后先去杭州,在肯德基做楼面经理、店长。2023年调入百盛集团总部,做门店OEC(食品稽核专员)。

工作在上海,虽体面,压力也大。李文凯在网上看到老家的鹅肥肝产业发展“如火如荼”,逐渐有了回乡的想法,通过投简历、面试,顺利入职。如今,他主要负责山东市场,月入一万多元,好的时候四五万元。

“我只要来了,就打算干到底。”李文凯说,“这个产业不是一下子升上去的,是稳步上升的,这样才健康。”

同批进来的还有27岁的张子岳,当过消防员,如今跑四川、重庆、贵州、江西。“新到一个城市,跑一趟能加200多个经销商。”他说,“一说我们是厂家来做新品的,人家反而感兴趣。”

马立君对“接班”看得很清醒。

这一代老板多是初高中毕业,从饲料厂、养殖场里拼出来,如今五六十岁,面临交班,“他们把下一代放在产业里,每个环节走一遍,最少5年,再放手看5年。差不多10年,才接得住”。

“年轻人带来了新消费、新渠道、新增长,我坚信我们这个产业的路会越走越宽。”高元良说。

在临朐县政府副县长王德平看来,“拉长优势、做优特色、培强产业,是临朐县委、县政府始终秉持的发展理念。未来5年,临朐将鹅肥肝生产加工列为百亿级乡村特色优势产业,全力支持、全面突破,加速实现倍增发展,为打造乡村振兴齐鲁样板先行区贡献临朐力量”。

从扶贫微光到比肩国际的特色产业,属于鲁中山区这只朗德鹅的故事,仍在继续。

山东尊润圣罗捷食品有限公司研发的不同口味冰激凌式鹅肥肝深受年轻人欢迎。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邢婷/摄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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