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养个上高中的娃,最不敢直面的东西,就是那张印着排名的期中成绩单。
那天成绩单摊在茶几上的时候,整个客厅静得只剩挂钟滴答滴答走的声音。
我家小子缩在沙发另一头,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来回搓校服裤子的侧缝,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盯着那串数字盯了快十分钟:物理53,数学61,入学时年级排300多,这次直接干到580。
孩他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可我太了解她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半个字都不会漏。
我把成绩单折了两折塞回桌上,憋了半天只问出一句:“你们老师说家长会啥时候开?”
“下周三。”儿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张了张嘴,那些烂熟的话都滚到舌尖了:我像你这么大物理从来没低过80分,你初中同班的小李这次都考年级120了,这才高一就掉成这样,高三还怎么追?
可最后我啥都没说,起身倒了杯凉水,开了电视又嫌吵给关了。
到了后半夜我翻来覆去烙饼,怎么都睡不着。
孩他妈推了我一把:“你折腾啥呢,睡不着起来坐去。”
我没敢吭声,脑子里全是前几天单位食堂老沈跟我说的那番话。
老沈是我前同事,他儿子去年考了个二本,被调剂到东北一个民办学院,一年学费就四万八。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当时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丝,脸皱得像干橘子皮:“我跟你说,高一期中要是掉下来,后面根本别想翻身,我当年就是高一放养了一年,后来想追都追不上,我家那小子天天躲在屋里打游戏,我没收手机他直接跟我动手,父子俩在客厅差点打起来。”
最后他筷子一放,给我下了死结论:“高一期中考试,直接就给孩子定性了,你家小子这次要是考砸,后面铁定好不了。”
那天我饭都没吃完,端着盘子愣了半小时。
现在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定型了。
孩他妈闷声闷语蹦出来一句:“实在不行下学期报一对一,一科两千,三科六千。”
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一个月六千?”
“嗯。”
我瞬间就哑了。
我们俩工资加起来才一万二,房贷四千八,车贷一千二,她那点工资刚够填窟窿,再掏六千补课,这个月连买菜钱都得借。
我盯着天花板越躺越闹心,干脆爬起来溜到客厅,烟掏出来又塞回去,怕抽着烟味飘去孩子房间。
抬头就看见儿子房门底下漏出一道光,都十二点了,他还没睡。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一条缝,就看见他趴在书桌前,面前的卷子满页红叉,手里的笔攥得指节都发白。
他太专注了,根本没听见门响,我看见他用红笔在一道错题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这道题老师讲了三遍。
我当时嗓子眼直接就堵了,鼻子酸得不行,轻轻把门带上,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好久。
窗外小区的路灯昏黄,照着楼下那几棵桂花树,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到底是我儿子被这次考试定型了,还是我自己被老沈那几句话给定住了?
过了两天班主任在家长群发通知,说下周开家长会,重点讲高一下选科的事,让家长提前琢磨物理历史的组合。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突然想起我姐夫,他在县中教了20年物理,带过17届高三,我赶紧把车停在路边给他打了个电话。
我没寒暄,直接把成绩单上的分数念给他听。
他听完直接笑了:“你是不是听人说高一期中就定型了?”
我说是啊,我同事跟我说的。
“我教了20年书,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他声音一下子就亮了,“高一九门课一起上,进度快密度大,90%的孩子都在适应期,你现在不给孩子帮忙补漏洞,先给他贴个‘定型’的标签,他能起来才怪。”
我还想反驳,他直接把我堵回去:“你看他物理卷那道受力分析题,第一步都写对了,就是第二步公式套错了,这哪是不会,就是题练少了手生,多刷点题马上就上来。你要是自己先信了他不行,那他才是真的没救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快半小时,脑子里全是我儿子的背影:草稿纸正反面都写满了,笔芯这半个月就换了三根,每次我骂他考得差,他从来都不顶嘴,就低着头攥着卷子,一声不吭。
我突然就想起我自己高一的时候。
我爸是修理厂的工人,从来不管我学习,我那次考了全班倒数第五,蹲在院子里看他修自行车,我跟他说爸我这次考砸了。
他手里扳手咔哒拧了一下,头都没抬:“这才高一,你急什么?”
后来我自己闷头学,物理从四十多分提到八十多,最后也考上了二本,安安稳稳过到现在。
我儿子起点比我高多了,读的还是市重点,我凭啥先给他判死刑?
我发动车往家开,路过巷口的文具店停下来,买了厚厚一摞草稿纸。
看店的老头瞅我穿工装,问我给谁买的,我说给上高一的儿子。
他一边找钱一边笑:“高一好啊,还有两年多呢,来得及。”
四个字,直接给我整破防了。
到家的时候儿子正趴在客厅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头瞟了我一眼,以为我要骂他,赶紧又把头低下去。
我把那摞草稿纸往他桌上一放。
他愣了:“爸,这是啥?”
“给你打草稿用的,你妈说你之前的草稿纸都用完了,以后用这个,写整齐点,别东撕一块西撕一块的。”
他接过草稿纸翻了翻,没说话。
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突然喊住我:“爸。”
“嗯?”
“我同学给我推了个讲物理的视频UP主,免费的,讲得特别好,我想晚上写完作业看看行不行?”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赶紧点头:“行,写完作业再看,别熬太晚。”
我转身进厨房开灯,突然发现晚上九点的厨房,亮得晃眼睛。
老话说行百里者半九十,高考这条路,高一才走了四分之一,我当爹的先乱了阵脚,那孩子后面的路怎么走?
我路过他书房门口,看见他本子上已经记了半页受力分析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但是写得密密麻麻。
我没进去打扰他,回客厅关了一盏大灯,坐在沙发上。
我都想好了,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说“你怎么这么笨”“你以后肯定考不上大学”这种屁话。
他听不懂我就陪着他查,他题不会我就帮他找资料,先把那个天天念叨“定型了”的糟心爹给换了。
孩子才十五岁,凭啥一张卷子就把他一辈子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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