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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5月21日,老北站开出一列火车,车上194个上海小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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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5月21日,老北站开出一列火车,车上194个上海小囡

先说个上海人的怪脾气。

1987年12月28日,天目东路那个火车站关了。最后一声汽笛是夜里11点30分,上海到宁波的97次。同一天,西边两公里的新客站开站,首发是"周恩来号"牵引的上海到北京14次。

三十八年过去了,上海人还是管那个新站叫"新客站"。 主流媒体当年花大力气纠正过:这是上海火车站,不是新客站。纠正无效。

因为在上海人心里,"上海站"这三个字是焊死在老北站身上的。而老北站真正焊进去的原因,跟铁路没关系。


老北站黑白站房老照片(带钟楼)

一、1964年5月21日

《上海大事记》里有一行:1964年5月21日,上海市1964年参加新疆建设的第一批社会青年启程。

新疆兵团一三三团的团场志里,同一天底下跟着一张名单,标题写着"1964年5月21日上海支边青年(194人)"。

丁怀瑞。丁根妹。马意莲。马文芸。马桂兰。方胜玉。车春云。王子连。王玉珍。……

一百九十四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一个不落。

到那年11月,上海一共动员了3.13万人赴新疆。1963到1966年,这个数在《上海通志》里是85155人——民间一直说"十万",说了很多年。 前后有出入,但没人去较这个真。



因为对每一个送人的家里来说,走的不是十万分之一个,是自己的那一个。

出发前还有一道手续,叫迁户口。马尚龙的阿姐办完回来,父母把户口簿翻到女儿那一页——长方形红印,两个字:迁出。

他母亲长叹一声:不做上海人,要做东北人了,赛过闯关东。

二、站台上的钟,是圆的

马尚龙那年12岁。1968年9月,他在老北站送大姐去黑龙江。

阿姐是去区政府门口集中的,专车车头扎着大红花。全家坐5路有轨电车去北站。

站台上发生过的一切,他记了五十年:

站台柱子上挂着一只圆形的钟,秒针一圈一圈地兜。上方横幅一条一条,红布黄字。大喇叭循环放着 《大海航行靠舵手》。

"五十年过后,我还能完整唱下来。"

那趟车是名副其实的专列——只有去黑龙江兵团的学生,没有一个散客。连车票都是特制的,叫"上海市知识青年下乡上山集体乘车证",上方印着最高指示。

他后来算过一笔账:绿皮车厢108个硬座,15节。

一趟车,1680个孩子。站台上,1680个家庭。

上车了,年轻人把头探出车窗,手伸出窗外,手里还挥着军帽。他大哥马尚贤按下了快门。很多年后这张照片在黑龙江知青网上火过一轮。

然后铃声响起——离开车还有两分钟。空气一下子凝住,什么话都没有了。站台上的人伸出手去,去握车窗里那只手。

"阿姐哭了,她很伤心,我们也很伤心。"

站台上呜咽的声音,甚至盖过了那道刺耳的铃。

哐当,哐当。蒸汽机车启动很慢,送行的人就跟着火车往前跑,一直跑到站台尽头才停下。视线还盯着,直到火车转弯,看不见。

站台上上万个送别的人不肯散,互相说说话,很久很久才走。

"当时总共有几千人,但其他人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我跟着火车跑,火车上站台上似乎只有我和阿姐。"

他给这件事下过一句定论,我认为是写老北站最好的一句:

对每个送别的人来说,都会陷在自己和远行者单向的情感里。站台,就成了自己一个人的站台。

马尚龙的站台上,1969年又送了两个人。老三老四是一对双胞胎,67届初中生,按政策一个留上海,一个必须去外地。

那一年他还在。再往后,三哥去黑龙江是在北郊站上的车——没有站台,没有那只圆钟,没有仪式感。脚踩在路基碎石上,跑都跑不动几步,只剩哭声在旷野里回荡很久。

小阿姐去安徽插队,回北站送,专列的待遇也没了。散户,跟着某趟车到蚌埠,换长途汽车,再换拖拉机和板车,才进村。

同一个站,同一种别离,待遇一年比一年薄。

三、1076个人,和一句最高指示

1968年12月21日早上,北站月台寒气浸人。南市、闸北、普陀等十个区的1076名67届初、高中生,要坐火车去云南西双版纳。

车厢里少男少女乱哄哄地放行李找座位,有家长拉住刚认识的同行人,托一句"一路多照顾"。

汽笛一响,"哇——"像是大合唱,车上车下哭成一片。

有意思的是后面那段:火车还没驶出上海,大家已经破涕为笑了,互相问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分糖果吃。

少年不知愁滋味。真正知道的是月台上那些人。

那天晚上8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里播出了最高指示。而徐汇区的王春林、贺平,长宁区的黄银荣,已经在去西双版纳的列车上了。

他们不知道,一年后连队里有个爱照相的伙伴庄洪,会在砍树时被一根粗壮的树藤改变方向的树干砸中。借出去的相机里还装着胶卷,记录下他最后的模样。

四、母亲只能送到哪儿

同一个站台上,每个人的母亲止步的地方不一样。

有的在站台上,握完手,看着火车转弯。

有的进不去。1969年那拨去黑龙江的,每个知青只允许两位亲友进站。周忠明的母亲牵着侄女,挤在曹杨路桥边的人群里抹眼泪,看汽车一辆一辆驶过。

列车开过上海西站,住在那附近的家人早聚在旷野里等着,哭喊着涌向列车。

徐忠彦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去报名,14岁,小学没毕业,身高143公分,体重不到75市斤,体检过不了。他请弄堂里一位"大阿哥"替他量身高体重,混了过去。批准的通知敲锣打鼓送到家门口,家里乱成一锅粥。

到了北站,红旗招展,高音喇叭放着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区里一位胖胖的领导和他们一一握手。他5号军装穿在身上长出一大截,娘替他往上缝了8公分。

他排在小队最后一个。

五、往回开的那趟

在新疆的那批人,后来有了一条固定的回家路:上海往返新疆的52/53次、54/51次。

这一对车次跑了几十年。现在上海到乌鲁木齐的Z40/41次,前身就是T52/53——车次没变,从三天三夜变成三十九个小时。

但当年不是这样。

1964年去新疆的祝匡依记得那种兴奋:终于走上社会了,终于离开家了。李梦桃是15号从上海站出发的,一个街道有286个人一起报名出来。

去黑龙江的陈丕厦,那年11岁,在北站送大哥。家就在北站对面的安庆里,弄堂里近十个人在新疆。

大哥第一次探亲回来,说了一件事:火车过兰州之后,整整一天开在戈壁滩上,望出去只有地平线。

"那时心里老发寒的。"

地图上一条直线,现实里是五天四夜。

兵团是部队做派,满三年才能探亲。马尚龙的阿姐1971年10月才回来——56次上海到哈尔滨,单程硬席30.80元,正好一个月工资。请事假要扣钱,所以人人都实实足足在黑龙江耗着。

那三年里,父母无望,无奈,又替代不了。

六、站台还在,只是不叫这个名字了

1987年12月28日夜里11点30分,97次开出,老北站谢幕。

2004年,原址变成上海铁路博物馆,天目东路200号。主体建筑按1909年老北站最初的模样,原比例80%缩建。

所以你今天走进去,那个站房不是原来那个,是它八成大的一个影子。但方位是对的——送别就在那儿发生过。

上海上山下乡的知青,通行的说法是110万,占当时全市人口的十分之一。110万人背后,是他们的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几乎每一户上海人家都轮到过,有的还不止一个。

所以北站从来不是一座火车站。它是上海人共同的告别之地,伤心之地。

马尚龙说过一句:不是爱它,不是恨它,是忘不了它。

你,或者你家里的人,是哪年、几号站台上的车?

母亲送到哪儿——站台上,还是曹杨路桥边?

去过新疆、黑龙江、云南、江西、安徽的,留下你的车次。我一条条记,攒够了一批,写一篇《老北站车次表》。

那194个名字里,会不会有你认识的姓。

(本文1964年5月21日及194人名单据上海市地方志《上海大事记》《一三三团场志》;110万、3.13万、85155人等口径各来源略有出入,正文已按出处分别标注,不混用。)

#老北站# #老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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