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姑在尼姑庵做义工,突然不去了,她说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我大姑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街道办管了半辈子计划生育,嘴皮子利索,心肠也热,就是见不得别人可怜。退休之后闲了没俩月,浑身不得劲,天天在家跟姑父吵架,嫌他袜子乱扔、嫌他炒菜放盐多、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后来不知听谁说的,说城郊有个小尼姑庵,缺人手打扫做饭,招义工,管吃管住,给点微薄的补贴。大姑一听,眼睛亮了,说这不正好嘛,我又信佛,又闲得慌,去那儿住一阵子,图个清静,还能积点功德。
她走那天还挺郑重其事的,带了一箱子素油、两袋面粉,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说给庵里添点嚼谷。我还笑她,说大姑你这是去修行还是去走亲戚啊?她拍我脑门一下,说你不懂,庙里也是个人情社会,空着手去,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不待见你。
我当时还觉得她多虑了,出家人嘛,四大皆空,还能差你这点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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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到仨月,大姑回来了。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箱子进的我家门,脸拉得老长,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妈赶紧沏茶,问咋回事。大姑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抹抹嘴,蹦出一句:“不去了,那地方,比咱街道办还复杂。”
我一听,来劲了,赶紧搬个小凳坐她跟前:“咋的了大姑,尼姑还能给你穿小鞋啊?”
大姑白我一眼:“你以为呢?尼姑也是人,是人就有江湖。我跟你说,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
然后她就给我讲了这俩月的事儿,我听完,好几天没缓过劲儿来。
大姑去的那个庵,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供着观音,平时就七八个尼姑,加上三个像她这样的义工。她负责厨房和打扫大殿,活儿不重,早上四点半起来烧火熬粥,中午一顿素斋,晚上收拾完就能歇着。刚开始几天还行,师父们客客气气的,一口一个“菩萨”叫着,大姑还挺高兴,跟我说这儿的人就是不一样,说话都带仙气儿。
没几天,味儿就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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庵里管事的叫慧明师太,五十来岁,长得慈眉善目,手里常年盘着一串小叶紫檀,说话慢条斯理,可大姑发现,这慧明师太有两副面孔。对着香客、对着来捐款的老板,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恨不得把人供起来。转头对着底下小尼姑和义工,脸一撂,跟换了个人一样,挑三拣四,不是嫌地没扫干净,就是嫌菜切得粗了。有一回大姑熬粥放多了水,稀了点,慧明师太当着一屋子人,用勺子敲着锅沿说:“这粥是给猪喝的?咱们庙里虽然清苦,也不能这么糊弄吧。”大姑脸上挂不住,忍了忍没吭声。
这还不算啥。大姑说,庵里每个月都有法会,来的人乌泱乌泱的,大把大把往功德箱里塞钱。她一开始挺感动,觉得人心向善。后来发现,这些钱怎么花,全凭慧明师太一个人说了算。今天买套新音响,明天换一批蒲团,后天给大殿的佛像贴金,动静弄得挺大,可底下小尼姑们用的肥皂都快成薄片了也不给换新的。有个小尼姑叫妙真,才二十出头,感冒发烧,跟慧明师太说想下山买点药,师太眼皮都没抬:“多喝热水,念念经,消消业障就好了。”妙真烧了三天,最后还是大姑看不过眼,自己掏钱让妙真去村口诊所挂了个吊瓶。
“我当时就琢磨,”大姑啧了一声,“这到底是修行呢,还是抠门儿呢?佛家不是讲慈悲吗?慈悲到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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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大姑来气的,是义工之间的“三六九等”。三个义工,一个是开超市的刘姐,隔三差五往庵里送米送油送水果,慧明师太见她满脸是笑,一口一个“刘菩萨”,连扫地都不让她扫,就让她坐大殿门口跟香客唠嗑。一个是退休教师张姨,能写会画,帮着庵里抄经、做台账,慧明师太也高看一眼,安排她住单间。大姑呢,就会做饭打扫,出的是笨力气,慧明师太就明显冷淡些,给她安排最累的活儿,住大通铺,晚上冻得缩成一团。大姑说有一回她腰疼得直不起来,跟慧明师太商量能不能歇半天,师太瞟她一眼:“你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来庙里修什么行?在家躺着多舒服啊。”
大姑气得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打电话发牢骚:“我图啥呢我?我在家好歹还有退休金,我来这儿当牛做马,还得看人下菜碟?”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批新棉被。
入冬前,有个做服装生意的老板捐了二十床新棉被,说是给庵里过冬用。大姑高兴坏了,心说这下不用挨冻了。结果棉被拉来那天,慧明师太带着几个小尼姑清点完,直接锁库房里了。大姑纳闷,问妙真:“被子咋不发呢?”妙真支支吾吾半天,说:“师太说了,先留着,等有重要香客来的时候再拿出来用。”大姑一愣:“那我们晚上盖啥?”妙真低头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大姑盖着那床又薄又潮的旧棉被,冻得直咳嗽,越想越憋屈。第二天一早,她收拾收拾箱子,跟慧明师太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一趟。慧明师太正在那儿跟刘姐有说有笑地分水果呢,头都没回,就“嗯”了一声,说:“那你回去吧,回头再来啊。”
大姑拎着箱子走出庵门,回头看了一眼那灰墙红门,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解脱。她跟我说:“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这地方跟外面没啥两样,有钱的捧钱场,有人的捧人场,像我这样啥也没有光出把力气的,就是那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搬完了往墙角一扔,没人瞅你一眼。”
大姑回来之后,消沉了几天,后来又恢复了她那风风火火的劲儿,天天去公园跳广场舞,还报了个老年书法班。我问她还信佛不,她说信啊,咋不信。我说那你还去庙里不?她摆摆手:“小庙小庵的,算了吧。真要拜佛,哪儿不能拜?家里供个观音,初一十五上炷香,心诚则灵。我可算看明白了,有些尼姑庵啊,早变味儿了,成了某些人捞钱、摆谱、搞关系的地儿了。你要是没点利用价值,千万别去凑那热闹,去了也是给人当垫脚石。”
我说:“那您这俩月白干了?”
大姑一瞪眼:“白干?那可不白干。起码学了个乖,知道这世上啊,哪儿都不是净土。你自己心里干净,比啥都强。”
后来我把大姑这事儿当笑话讲给同事听,同事说:“你大姑这是碰上假庙了吧?”我琢磨了一下,说也不一定全是假的。庙还是那座庙,佛还是那尊佛,就是管庙的人,心歪了。你说佛家讲平等,讲慈悲,讲众生皆苦,可真到了柴米油盐里,有些人把袈裟一披,比俗人还俗人。大姑说得对,有些尼姑庵,比社会还现实。社会好歹还讲个劳动法呢,庵里可倒好,跟你讲因果——你吃苦受罪,是你上辈子造孽,这辈子该还。得,这话一出,谁还好意思要工资、要棉被啊?
大姑现在偶尔还去那个庵附近遛弯,远远看见慧明师太在门口迎香客,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她就扭头走另一条道。她说:“我不恨她,我就是不想看见她。看见她我就想我那两袋面粉,喂狗还能冲我摇摇尾巴呢。”
这话糙,理不糙。
所以说啊,别把哪儿都想得太神圣。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尼姑庵也不例外。你要是也想着去庙里做义工图个清静,听我大姑一句劝——先打听打听那儿的“领导”啥作风,别一猛子扎进去,回头冻感冒了,连床新棉被都捞不着。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大姑不提,我也不提了。就是每回看见路边那些拎着香烛往庙里赶的大爷大妈,我心里就犯嘀咕:您几位求的,到底是佛啊,还是管佛的那个人啊?
算了,不说了,说多了都是泪。我大姑说了,下回再去,她得先问问,那儿的棉被,到底给谁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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